清晨的包裹
快递电话打来时,初夏正在艺术区的展厅里调试投影设备。
凌晨四点到现在的连续工作,让她的太阳突突地跳。阿Ken的团队在电脑前敲着复杂的代码,调试着光效与音轨的同步。展厅里回荡着一种低频的、模拟恒星坍缩时的音效,震得腔发闷。
“林小姐,有您的国际包裹,需要本人签收。”
初夏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十七分。她向阿Ken打了个手势,匆匆跑出展厅。
艺术区门口,快递员递给她一个不小的纸箱。寄件人栏,是熟悉的、龙飞凤舞的法文手写体——Shen Qingge。
清歌。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攥了一下,又酸又软。
初夏抱着箱子回到临时休息室——陆星河为她准备的一个小房间,有沙发、茶几和简易的画具。她坐在地毯上,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裹。
填充物是印着巴黎画廊logo的碎纸条。拨开纸条,露出里面的东西:三本厚重精美的绝版画册(马蒂斯、莫迪利亚尼、基里科),一小盒用精致铁盒分装的、欧洲老牌手工颜料样品,还有一张手写明信片。
明信片正面是清歌在卢浮宫金字塔前的背影。背面,是她清瘦有力的字迹:
“初夏:
巴黎的秋天来了,梧桐叶开始变黄。整理画室时翻出这些,想着你一定用得上。
画廊的洽谈基本敲定,归期定在三个月后15号。我会在国内待两个月,筹备我的首次国内个展。终于,可以见到你了。
等不及想看到你在毕业展上绽放的光芒。那一定比塞纳河的落更美。
保重,等我。
清歌”
初夏捏着那张明信片,指尖微微发抖。
三个月后15号。
白纸黑字,尘埃落定。
那个照亮了她整个青春时代的人,就会真实地站在她面前,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问她:“初夏,你还好吗?”
她该怎么回答?
说她为了二十万首付赔偿金,把自己“卖”了六个月?
说她的毕业展光芒,是一个叫陆星河的男人用钱和技术堆砌出来的?
“我不好……”她喃喃自语,把脸埋进膝盖里,“清歌学姐,我一点也不好……”
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牛仔裤的布料。
箱子里那些画册和颜料,散发着油墨和矿物质特有的、清冽又温暖的气息。那是清歌的气息,也是她曾经最熟悉、最向往的世界。
而现在,那个世界和眼前这个世界——充满冰冷代码、契约条款和陆星河那双深邃眼睛的世界——正在她心里激烈地冲撞,几乎要把她撕裂。
门外传来脚步声。
初夏慌忙擦掉眼泪,把明信片塞进画册里,深呼吸几下,努力让表情恢复正常。
门被敲响,然后推开。
陆星河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纸袋,上面印着附近一家高级咖啡店的logo。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衬得眉眼温和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
“听阿Ken说你没吃早餐。”他走进来,把纸袋放在茶几上,目光扫过地上打开的包裹和那几本画册。
“沈清歌寄来的?”他语气平淡,像在问今天天气。
“嗯。”初夏低下头,收拾散落的填充物,“一些画材和书。”
陆星河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纸袋。浓郁的咖啡香和可颂的黄油味弥漫开来。他递给她一杯热拿铁和一个牛角包:“先吃点东西。阿Ken说你们熬了一夜。”
“谢谢。”初夏接过,小口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安抚了紧绷的神经。
陆星河没有继续追问包裹的事。他拿起茶几上那份毕业展进度报告,快速翻阅着。房间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展厅隐约传来的测试音效。
初夏吃着可颂,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本夹着明信片的画册。
“进度不错。”陆星河合上报告,抬眼看向她,“按照这个速度,下周末可以完成全部技术调试。预留一周做细节优化和宣传预热,时间刚好。”
“嗯。”初夏应了一声,心思却不在这里。
陆星河沉默了几秒,忽然问:“沈清歌要回来了?”
初夏手一抖,咖啡差点洒出来。
“你怎么知道?”
“周慕辰告诉我的。”陆星河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他说沈清歌的国内个展已经在圈内放出风声,很快回来筹备。”
初夏握紧咖啡杯,指节泛白。
所以,他什么都知道。她的恐慌,她的焦虑,她那点可笑的心思,在他面前大概无所遁形。
“是。”她听见自己说,“还有三个月。”
“还有三个月。”陆星河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窗外,“紧张?”
“有一点。”
“为什么?”
初夏抬头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明知故问。
“因为……”她斟酌着词句,“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在她眼里,我应该还是那个……一心画画、净净的学妹。可现在”
“现在你也是。”陆星河打断她,“你依然在画画,依然净。只是多了一份合约,多了一个我。”
他说得那么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对初夏来说,那是翻天覆地的大事。
“不一样的。”她低声说,“学姐她很敏锐。她一定能看出我变了。”
“变好还是变坏?”
初夏愣住。
“你的画,比以前更好了。”陆星河说,语气笃定,“《坍缩的星辰》比《星语》更有力量,更完整,更有你自己的声音。这不是坏事,这是成长。”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成长,本来就是会让人改变的。沈清歌如果连这个都不能接受,那她也配不上做你的‘光’。”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初夏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她怔怔地看着陆星河。
他坐在晨光里,侧脸线条清晰,眼神平静而坦荡。他在告诉她:你不需要因为成长和改变而愧疚,你甚至不需要得到沈清歌的认可。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清歌总是说:“初夏,你要成为你自己。”
可清歌口中的“自己”,似乎总有一个模糊的、清歌式的影子。
而陆星河,他直接肯定了她现在的样子——即使这个“现在”,是建立在一份荒唐的合约之上。
“我……”初夏喉咙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完了吗?”陆星河站起来,结束了这个话题,“吃完了就继续工作。今天要把第三幕的动态效果定下来。”
他永远是那个冷静、理性、目标明确的陆星河。
刚才那片刻的、近乎温柔的对话,像幻觉一样。
初夏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收拾好情绪,跟着他走向展厅。
走到门口时,陆星河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装着清歌礼物的箱子。
“东西收好。”他说,“别放在这里,影响工作。”
然后,他推门走了出去。
初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地上的箱子。
那句“影响工作”,听起来冰冷得不近人情。
但她却莫名觉得,那冰冷的背后,或许藏着一丝……他在意的痕迹。
渐进的占有
接下来的三天,陆星河以惊人的效率,占据了初夏几乎所有的时间。
他亲自敲定了展览宣传的所有细节——从海报设计、媒体名单到开幕式的流程。他安排了密集的“艺术圈前辈拜访”,带着初夏去见策展人、评论家、画廊主。他甚至在星寰科技的内部会议上,播放了《坍缩的星辰》的预告短片,将其作为公司“科技+艺术”跨界的典型案例。
初夏像个陀螺,被他抽打着旋转。
白天,她跟着他参加各种会议和社交,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扮演着那个“被陆总全力支持的艺术家女友”。晚上,她回到艺术区,和阿Ken团队熬到深夜,打磨每一个画面、每一段音效。
累,是身体上的。
更累的,是心里的拉扯。
每一次,陆星河在公开场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向别人介绍“这是我女朋友林初夏”时,她心里都会尖锐地刺痛一下——这句话,迟早会传到清歌耳朵里。
每一次,她收到清歌从巴黎发来的、分享常琐碎的消息时(“今天路过你喜欢的面包店,拍了照片给你看”、“新画的色调好像不太对,你觉得呢?”),她都只能回以简短的、心虚的答复。
而陆星河,仿佛对她的挣扎视而不见。
他只是用更多的工作、更多的“需要你配合”的场合,将她牢牢地绑在身边。
这天下午,初夏终于在一个访谈间隙,获得了短暂的独处时间。她躲在洗手间,给清歌回消息。
清歌发来了一段语音,背景音是咖啡馆的嘈杂和钢琴曲:
“初夏,你是不是最近特别忙?感觉你回复得好少。别太拼,身体要紧。对了,我昨天去见了那位你一直很喜欢的法国评论家,跟他聊了你的《星语》系列,他很感兴趣,说有机会想看看你的新作品。开心吗?”
清歌的声音温柔,带着笑意,像羽毛轻扫着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初夏靠在隔间的门上,眼眶发热。
清歌在那么远的地方,还在为她铺路,还在想着她。
而她呢?她在什么?她在扮演另一个男人的女朋友,接受着那个男人的“”,甚至……开始贪恋那个男人偶尔流露出的、不知真假的温柔。
她按下语音键,想说学姐,对不起。
想说学姐,我做错事了。
想说学姐,你能不能晚点回来,等我处理好这一切。
但最终,她只是说:“最近确实有点忙,在准备毕业展。学姐别担心,我会注意身体的。谢谢你,总是为我着想。”
发送。
又一个苍白无力的谎言。
她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妆容精致、眼底却满是疲惫的自己。
这时,手机震动。
不是清歌,是陆星河。
只有两个字:“过来。”
后面附了位置——就在这家媒体大楼顶层的空中花园。
初夏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调整好表情,走了出去。
空中花园里,陆星河正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栏杆边说话。男人气质儒雅,戴着金丝眼镜,初夏认出那是国内顶尖的艺术杂志《视野》的主编,徐怀远。
“初夏。”陆星河看见她,招手让她过去,“这位是《视野》的徐主编,对你的作品很感兴趣。”
“徐主编您好。”初夏礼貌地问好。
徐怀远打量着她,目光温和但锐利:“林小姐,刚才看了你作品的预告片,很有冲击力。尤其是‘坍缩’与‘重生’的主题,在当下的年轻艺术家里很少见。听说你是S大美院的?”
“是的,今年毕业。”
“沈清歌是你的学姐,对吧?”徐怀远忽然问。
初夏的心脏骤然一缩。
“是。徐主编认识清歌学姐?”
“岂止认识。”徐怀远笑了,“她出国前,我做过她的专访。很有天赋,也很有想法的年轻人。你们风格不太一样,她更冷峻理性,你更情感充沛。不过,都很有潜力。”
他顿了顿,看向陆星河:“陆总好眼光。艺术,最重要的是‘人’。林小姐未来可期。”
陆星河微微一笑,揽住初夏的肩膀:“我也这么认为。”
这个动作自然无比,初夏的身体却僵硬了一瞬。
徐怀远似乎看出了什么,但没点破,只是客气地说:“期待你们的展览。开幕那天,我一定到。”
又寒暄了几句,徐怀远告辞离开。
花园里只剩下初夏和陆星河。
傍晚的风有些凉,吹起了初夏的裙摆。陆星河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
“冷吗?”他问。
“不冷。”初夏想脱下外套,却被他按住了手。
“穿着。”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刚才徐怀远的话,你怎么看?”
初夏愣了一下:“什么话?”
“他说,你和沈清歌风格不同,但你情感更充沛。”陆星河转身,面对着她,“你觉得呢?”
初夏沉默。
她不知道陆星河问这个是什么意思。是在比较她和清歌?还是在试探她对清歌的看法?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清歌学姐她……一直是我追赶的目标。”
“为什么要追赶?”陆星河靠近一步,声音在风里很清晰,“林初夏,你就是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你的情感,你的脆弱,你的坚持——这些才是你作品里最珍贵的东西。沈清歌没有这些,所以她的画再完美,也缺了温度。”
初夏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直接地评价清歌,而且还是,如此精准地,指出了清歌作品里那一点点连她自己都隐约感觉到的、过于理性的疏离。
“你看过清歌的画?”
“看过。”陆星河坦然承认,“在你签协议之后,我看了她所有公开的作品和访谈。她是个优秀的艺术家,但不是一个你需要仰望的神。”
他伸手,轻轻拂开她被风吹到脸颊上的发丝。
动作很轻,指尖的温度却烫得她一颤。
“所以,”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某种蛊惑,“别再想着追赶她了。看着你自己,看着你正在创造的东西。那才是真实的,才是属于你的。”
初夏的心脏,在腔里疯狂地跳动。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傍晚的天空,和一个小小的、慌乱的她。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沉溺进去。
但下一秒,她想起了清歌的明信片,想起了那句“等不及想看到你在毕业展上绽放的光芒”。
她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我……我知道了。”她别开视线,“谢谢陆总的提醒。”
陆星河的手悬在半空中,然后缓缓放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暗了暗。
“走吧。”他转身,“晚上还有个饭局,需要你出席。”
初夏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却有些冷硬的背影。
肩上,他的外套还残留着体温和雪松的香气。
很暖。
但暖得让她心慌。
她不知道,这份“暖”,是真实的温度,还是另一个更精致的陷阱。
而她更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陷阱边缘,徘徊多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清歌发来的新消息,一张巴黎黄昏的照片,塞纳河泛着金色的波光。
配文:“今天的夕阳很美,像你的画。真想和你一起看。”
初夏盯着那行字,手指紧紧攥住了陆星河的外套衣角。
一边是巴黎的夕阳,和清歌温柔的思念。
一边是陆星河的背影,和他强势的、步步紧的“为你好”。
她被夹在中间,像一颗即将被引力撕裂的恒星。
而陆星河,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挣扎。
在走进电梯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初夏,记住我说的话。你不需要仰望任何人。”
“包括沈清歌。”
“也包括我。”
电梯门缓缓合上,镜面映出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
初夏看着镜子里陆星河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男人。
而他最后那句话,像一句咒语,又像一句预言。
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说不清道不明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