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11章

阿蛮是第四天晌午回来的。

去时二十人,回来时只剩十五个。五个年轻汉子永远留在了老鸦岭,其中三个是被狼群撕碎的,两个是摔下山崖的。但阿蛮带回了车队——十辆牛车,载着青白色的盐石,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还有六个竹笼,里面是十二匹幼狼,最小的才满月,毛茸茸地挤在一起,发出细弱的呜咽。

她自己也满身是伤。脸上三道抓痕,从左额划到右颊,深可见骨,虽然用草药敷着,但血还在渗。左臂缠着布条,吊在前,显然断了。走路一瘸一拐,但腰背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吓人。

林墨在村口接到她时,手在抖。

“阿蛮…”他扶住她,声音发紧。

“夫君,我回来了。”阿蛮咧嘴笑,扯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笑容不变,“盐石找到了,是最好的青盐。狼也抓了,都是幼崽,能养熟。就是…死了五个兄弟。”

她身后,十五个汉子抬着五具尸体,用白布裹着,血迹斑斑。所有人都挂彩,但没人哭,只是沉默地站着,眼中是悲痛,是后怕,但更多是骄傲。

“厚葬。”林墨一字一句,“抚恤加倍,家人村里养一辈子。你们所有人,赏银十两,记大功。”

“谢领主!”

“阿蛮,你的伤…”

“死不了。”阿蛮摆摆手,“老杨叔给我接骨了,养几个月就好。脸上这伤…可能留疤,夫君别嫌我丑。”

“胡说什么。”林墨心头发酸,轻轻碰了碰她的脸,“你是我的妻子,什么样我都喜欢。走,回去治伤。”

“等等。”阿蛮拉住他,压低声音,“夫君,有件事,我得单独跟你说。”

领主府内室,阿蛮屏退左右,只留林墨一人。

“我们在老鸦岭,遇到人了。”她声音很低,眼神凝重。

“什么人?”

“山民,但不像普通的山民。”阿蛮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黑沉沉的,刻着一个古怪的符号,像是某种图腾,“这是从一个死者身上搜出来的。那些人训练有素,会用弩,会布阵。我们遇到的狼群,就是他们驱赶的,想用狼群退我们。”

林墨接过木牌,仔细看。符号很奇特,像是一个圆圈套着三把剑,剑尖朝下。

“认识吗?”

“不认识,但老杨叔说,他见过类似的符号。”阿蛮道,“三十年前,北疆有一支‘黑山军’,是前朝遗民,占山为王,势力很大。后来被朝廷剿灭,余部逃进深山,据说还在活动。他们的标志,就是三把剑。”

“前朝遗民…”林墨皱眉,“他们还在?”

“可能在,也可能不是。”阿蛮摇头,“但那些人肯定不简单。我们找到盐矿时,他们突然出现,二话不说就动手。我们死了两个兄弟,他们也死了三个。然后他们就退了,但走之前说…说老鸦岭是他们的地盘,让我们滚,否则灭了我们全村。”

威胁。裸的威胁。

“他们有多少人?”

“不清楚,但至少五十,可能更多。而且,他们手里有铁器,刀是制式的,弩是的。不像是山民,倒像是…军队。”

军队。前朝遗民的军队。这比马贼、比卫所,更麻烦。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和老杨叔。其他人离得远,没听清他们说什么。我只说遇到了悍匪,没提黑山军的事。”

“做得好。”林墨收起木牌,“这件事,先保密。盐矿开采暂缓,等摸清对方底细再说。”

“可盐场…”阿蛮急了。

“盐场要建,但不能急。”林墨按住她,“阿蛮,你立了大功,但也惹了烦。从现在起,你专心养伤,盐场的事,我让别人接手。”

“夫君…”

“听话。”林墨看着她脸上的伤,眼中是心疼,也是决绝,“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接下来,交给我。”

阿蛮看着他,最终点头:“好。但夫君,你要小心。那些人…很凶。”

“我知道。”

安抚好阿蛮,林墨走出内室,脸色沉了下来。

前朝遗民,黑山军,盐矿,威胁。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巧合。

是偶然,还是有人故意引导?

“领主。”一个护卫匆匆进来,“王猛校尉派人来,说有要事相商,请您去军寨一趟。”

军寨建得很快。黑水河南岸,原本是一片荒滩,现在立起了一圈木墙,墙内有营房、马厩、仓库,还有一座瞭望塔。虽然简陋,但五脏俱全。一百名士兵已经进驻,夜练,号角声、喊声,隔河可闻。

林墨到的时候,王猛正在校场练兵。他光着膀子,手持长枪,和五个士兵对练。枪如游龙,点到即止,五个士兵被得连连后退,最终认输。

“好!”围观士兵喝彩。

王猛收枪,看到林墨,大步走来:“林领主,来得正好!看看我这兵练得怎么样?”

“王校尉好枪法。”林墨拱手。

“花架子罢了。”王猛接过亲兵递上的汗巾,擦了擦,“走,屋里说话。”

中军帐里,只有王猛和林墨两人。王猛屏退左右,关上门,脸色突然沉了下来。

“林领主,出事了。”

“什么事?”

“盐。”王猛从怀里掏出一块青白色的盐石,正是阿蛮带回来的那种,“昨天,有一队商人从西边来,带着这种盐,在朔方城贩卖。盐质极好,价格只有官盐的一半,一天就被抢光了。都指挥使大人震怒,下令彻查私盐来源。结果查到…这盐,是从老鸦岭流出来的。”

林墨心中一凛。这么快?

“王校尉的意思是…”

“老鸦岭有盐矿,而且是富矿。”王猛盯着他,“林领主,阿蛮姑娘前几天去了老鸦岭,回来就带了这种盐石。这盐矿,你们找到了,对吧?”

瞒不住了。林墨点头:“是,找到了。但还没开采,就遇到了麻烦。”

“什么麻烦?”

“山民,可能是前朝遗民,自称黑山军。他们警告我们,老鸦岭是他们的地盘,让我们滚。”

“黑山军?”王猛瞳孔一缩,“他们还在?”

“王校尉知道?”

“听说过。”王猛起身,在帐中踱步,“三十年前,黑山军纵横北疆,有兵五千,战马千匹,朝廷三次围剿都没灭净。后来他们突然销声匿迹,有人说内讧散了,有人说逃到草原去了。没想到,还在老鸦岭。”

“他们有多少人?”

“不清楚,但肯定不少。”王猛停下,看着林墨,“林领主,盐矿的事,瞒不住了。都指挥使已经知道,朔方城的盐商也知道,用不了多久,草原部落也会知道。老鸦岭,要成是非之地了。”

“王校尉有何高见?”

“两条路。”王猛伸出两手指,“一,我们联手,剿灭黑山军,占了盐矿。盐利三七分,你三,我七,都指挥使那边,我去疏通。二,我们退出,让给黑山军。但这样一来,北疆的盐价就会被他们控制,后患无穷。”

“没有第三条路?”

“有。”王猛笑了,笑容冰冷,“我们和黑山军,三分盐利。但那是与虎谋皮,我不介意。”

林墨沉默。盐矿是命脉,不能丢。但黑山军是硬骨头,不好啃。王猛想借他的手剿匪,自己拿大头,算盘打得精。

“王校尉,黑山军有多少人,战力如何,我们一无所知。贸然开战,胜算不大。”

“所以要先探虚实。”王猛道,“我派一队斥候,你派几个熟悉地形的向导,去老鸦岭摸摸底。搞清楚他们有多少人,装备如何,据点在哪。然后,再做打算。”

“如果…他们不止五十人呢?”

“那就请都指挥使发兵。”王猛眼中闪过厉色,“盐矿必须掌握在朝廷手里,不能落在前朝余孽手中。这是底线。”

底线。林墨听懂了。在盐矿面前,什么,什么交情,都是虚的。王猛要盐,都指挥使要盐,朝廷要盐。黑水村如果挡路,也会被铲除。

“好。”林墨起身,“我派人配合。但王校尉,有句话我说在前头。盐矿是我的人发现的,真要开采,黑水村要占四成。否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王猛盯着他,许久,大笑:“好!有胆色!四成就四成!但前提是,我们能拿下盐矿。”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离开军寨,林墨没有回村,而是去了西边寨子。

老杨头正在熬盐。大锅里,青白色的盐石在沸水中翻滚,渐渐溶解,析出白色的结晶。他小心地撇去浮沫,舀出盐卤,倒入陶盆晾晒。旁边已经晒出了十几盆细盐,雪白晶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老杨叔。”

“领主!”老杨头放下勺子,“您怎么来了?”

“看看盐。”林墨抓起一把细盐,在手中捻了捻,细腻,燥,没有杂质,“成色不错。”

“是好盐。”老杨头叹气,“比官盐还好。可这盐…惹祸啊。”

“您都知道了?”

“阿蛮姑娘说了。”老杨头压低声音,“领主,黑山军不好惹。三十年前,他们就能跟朝廷叫板。现在虽然势微,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咱们…真要跟他们抢盐矿?”

“不是我们要抢,是不得不抢。”林墨放下盐,“老杨叔,你在北疆多年,可知道黑山军的底细?”

“知道一些。”老杨头找了块石头坐下,“黑山军的大当家,叫独孤信,是前朝大将独孤宏的后人。此人武艺高强,精通兵法,在北疆很有威望。二当家叫慕容冲,是鲜卑人,勇猛善战。三当家…据说是个女子,姓萧,智谋过人,但深居简出,很少人见过。”

“他们有多少人马?”

“鼎盛时有五千,现在…最多一千,可能还不到。但都是精锐,能以一当十。而且,他们占着老鸦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当年朝廷派三万大军围剿,都无功而返。”

一千精锐。林墨心头发沉。黑水村满打满算,能战的不过两百。加上王猛的一百,也才三百。三打一,还是攻城,胜算渺茫。

“他们缺什么?”

“缺什么?”老杨头一愣,想了想,“缺粮,缺铁,缺盐…对了,他们最缺盐!老鸦岭虽然有盐矿,但他们不会熬盐,只能吃粗盐,又苦又涩。这些年,他们常派人下山买盐,但官盐贵,私盐少,经常断顿。”

缺盐。林墨眼睛一亮。

“老杨叔,如果我们用盐,换他们的矿,可行吗?”

“换矿?”老杨头摇头,“领主,盐矿是他们的命子,不会换的。而且,他们恨朝廷,恨官兵。咱们跟王猛走得太近,他们不会信我们。”

“如果我们…不跟王猛呢?”

“那都指挥使那边…”

“都指挥使要的是盐,不是矿。”林墨缓缓道,“谁给他盐,他就支持谁。如果我们能说服黑山军,共同开发盐矿,盐利分他们三成,再通过王猛卖给朝廷,三赢。”

“可王猛会答应吗?他要的是独占盐矿。”

“所以要先斩后奏。”林墨眼中闪过决断,“老杨叔,你准备一下,带几个可靠的人,去一趟老鸦岭。带上十斤细盐,作为礼物。告诉独孤信,我想见他,谈一笔生意。”

“太危险了!”老杨头急道,“他们刚了我们的人,您现在去,是送死!”

“阿蛮了他们的人,他们也了我们的人,扯平了。”林墨道,“而且,我是去谈生意,不是去打架。带足礼物,态度诚恳,他们未必会动手。就算动手,我也有准备。”

“什么准备?”

林墨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是白羽留下的,可以调动她留在黑水村的二十名玄甲骑兵。

“我会带一队护卫,但只到山脚。你和我两个人上山,以示诚意。如果两个时辰内我没下山,护卫就会强攻。但,这是最后的手段。”

“领主…”老杨头还想劝。

“老杨叔,我们没有选择。”林墨看着他,“王猛靠不住,都指挥使也靠不住。要想在黑水村站稳脚跟,必须有自己的力量。盐矿是第一步,黑山军…可能是第二步。”

“您想收服黑山军?”

“不是收服,是。”林墨纠正,“他们需要盐,需要粮,需要一条活路。我们需要人,需要兵,需要自保的力量。,对双方都有利。”

老杨头沉默良久,最终点头:“好,我陪领主去。但我有个条件。”

“说。”

“带上阿蛮姑娘。”

“她受伤了…”

“正因为她受伤了,才要带上。”老杨头道,“阿蛮姑娘了他们的人,也救了他们的人。上山时,她为了救一个被狼群围攻的黑山军士兵,挨了一爪,断了一臂。那个士兵,是独孤信的亲卫。这件事,黑山军的人知道。带上她,能缓和关系。”

林墨一怔。阿蛮没说过这事。

“她救了黑山军的人?”

“是。那个士兵被狼群围住,阿蛮姑娘本来可以不管,但她冲进去了,了三头狼,自己也受了重伤。那个士兵很感激,走之前,给了阿蛮姑娘一块玉佩,说是信物,后有难,可凭此物求救。”老杨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青玉的,雕着狼头。

林墨接过玉佩,心中五味杂陈。阿蛮这丫头,莽撞,但善良。她这一爪,可能换来一线生机。

“好,带上她。但她伤重,不能骑马,坐车去。”

“是。”

“还有,”林墨想起什么,“准备五十斤细盐,十匹布,二十把好刀,作为礼物。礼多人不怪。”

“明白。”

“三后出发。这三天,你教会我熬盐的法子,尤其是提纯、去苦味的诀窍。谈判时,用得上。”

“是!”

三后,老鸦岭。

山如其名,岭高林密,终年云雾缭绕,老鸦成群。进山只有一条路,狭窄,陡峭,两侧是悬崖。路上布满陷阱,有绊索,有陷坑,有窝弓。若不是老杨头带路,早就死十次了。

山脚,林墨留下二十名护卫,只带老杨头和阿蛮,以及五个挑礼物的汉子,徒步上山。阿蛮坐在简易的滑竿上,由两个汉子抬着,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夫君,别怕。”她握着林墨的手,“他们要敢动手,我就放小青小灰咬他们。”

小青小灰是那两只小狼崽,被她装在竹笼里,一路带来。狼崽子已经长得有土狗大小,似乎知道要回家,很兴奋,在笼子里扑腾。

“不怕。”林墨拍拍她的手,“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走了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关隘。木石结构的寨墙,高两丈,有箭楼,有哨兵。寨门上挂着一块木匾,刻着三个大字:黑山堡。

“来者何人?”寨墙上,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喝问。

“黑水村林墨,求见独孤大当家。”林墨朗声道,“备薄礼,以表歉意,兼谈。”

“黑水村?”汉子冷笑,“了我三个兄弟,还敢来?找死!”

“兄弟误会。”老杨头上前,高举那块狼头玉佩,“阿蛮姑娘救了贵寨一位兄弟,这是信物。我们此次来,是赔罪,也是道谢。还请通报大当家。”

汉子看到玉佩,脸色一变,转头和旁边的人说了几句。片刻,寨门打开一条缝,十几个持刀汉子冲出来,将林墨等人围住。

“搜身!”

众人被仔细搜查,连阿蛮的滑竿都没放过。礼物也被检查,看到细盐和钢刀,汉子们眼中闪过惊讶。

“进去!”

众人被押进寨子。寨子很大,依山而建,有数百间木屋,街上有行人,有店铺,甚至还有小孩在玩耍。虽然简陋,但井然有序,不像匪窝,倒像个山中小镇。

聚义厅前,两排汉子持刀而立,气腾腾。厅内,三个人坐在上首。

中间是个中年男子,约四十岁,国字脸,浓眉虎目,留着短髯,不怒自威。他穿着普通的葛布衣,但腰板挺直,气势人。应该就是独孤信。

左边是个壮汉,三十多岁,满脸络腮胡,眼如铜铃,肌肉贲张,像座铁塔。是二当家慕容冲。

右边…是个女子。二十七八岁,穿着青色衣裙,外罩白色披风,面容清秀,但眼神冷静,像一潭深水。是三当家萧月。

“独孤大当家,慕容二当家,萧三当家。”林墨抱拳,“在下林墨,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独孤信盯着他,目光如刀:“林墨?黑水村的村长?就是你,了我三个弟兄?”

“误会。”林墨不卑不亢,“当是贵寨的人先动手,我们被迫自卫。但阿蛮为救贵寨一位兄弟,身受重伤。一命换一命,恩怨两清。今林某前来,一为赔罪,二为道谢,三为…谈一笔生意。”

“生意?”慕容冲冷笑,“什么生意?卖命的生意?”

“盐的生意。”林墨从怀里掏出一小袋细盐,递给旁边的汉子,“请大当家过目。”

汉子将盐袋呈上。独孤信打开,捏起一撮,放在舌尖尝了尝,脸色微变。

“细盐?你熬的?”

“是。”林墨道,“老鸦岭的盐石,品质极好,但贵寨熬盐的法子不对,盐有苦味,杂质多。我改良了熬法,可得此盐。若大当家愿意,我可传授此法,并帮贵寨建盐场,产细盐。盐利,你我三七分,你七,我三。”

“条件呢?”萧月突然开口,声音清冷。

“条件有二。”林墨伸出两手指,“一,盐场由贵寨经营,但我派工匠指导,并负责销售。盐不准卖给草原部落,只准卖给北疆各村镇,价格由我定。二,贵寨与黑水村结盟,互不侵犯,互通有无。黑水村缺人,缺铁,贵寨缺粮,缺盐,正好互补。”

“互补?”慕容冲嗤笑,“你们有什么?一个百来人的破村子,也配和我们互补?”

“我们有人才。”林墨指向老杨头,“这位是老杨叔,熬盐的高手,北疆最好的猎人和向导。”又指向阿蛮,“这位是阿蛮,西南山民首领之女,精通驯兽、医药、毒术,能驯狼,能治病,能制金疮药。还有我,”他顿了顿,“我会练兵,会筑城,会种地,会让一个快死的村子,一个月内击退三百官军。”

大厅一片寂静。

独孤信三人交换眼神。林墨的事迹,他们已经听说了。以百人敌三百,校尉刘彪,收服一阵风,建自治领,确实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你怎么保证,盐利能分我们七成?”萧月问。

“可立字据,可请中人为证。”林墨道,“而且,盐场在贵寨地盘,人在贵寨手里,我若反悔,贵寨可随时毁约。”

“那销售权为什么在你手里?”

“因为我有渠道。”林墨道,“我和北疆卫所新校尉王猛有,和都指挥使有联系,能打通官盐的路子。盐由贵寨出,由我卖,价格可翻三倍。贵寨拿七成,实际收入比现在卖粗盐多十倍。”

十倍。这个数字,让所有人动容。

“你就不怕我们学会熬盐,把你踢开?”慕容冲眯着眼。

“不怕。”林墨笑了,“熬盐只是第一步。提纯、去苦、加碘、包装、运输、销售,每一步都有诀窍。而且,盐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铁,有煤,有药材,有皮毛。,我们能垄断北疆的盐铁贸易。不,贵寨守着盐矿吃粗盐,我另找矿源,最多慢几年。但贵寨…能等几年?”

软硬兼施,利弊分明。

独孤信盯着林墨,许久,缓缓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们会信你?就凭你几句话?”

“凭这个。”林墨从怀里掏出一份地图,是阿蛮绘制的北疆地形图,标注了山川、河流、村镇、矿藏,“这是北疆的矿藏分布图。盐矿,老鸦岭是最大的,但不是唯一的。往西一百里,黑风山有煤矿,可炼铁。往南八十里,苍狼谷有铜矿。往东五十里,黑水河有金沙。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不贪,我只要盐。因为我知道,吃独食的人,活不长。”

独孤信接过地图,仔细看。越看,脸色越凝重。这份地图,比他手里的详细十倍,精准十倍。如果林墨说的是真的,那他掌握的资源,远超想象。

“你怎么知道这些?”

“看书,看人,看天。”林墨含糊道,“大当家,我是个书生,也是个商人。书生求安稳,商人求共赢。打打,没意思。一起发财,才是正道。”

独孤信沉默,和萧月、慕容冲低声商议。片刻,他抬头:“林领主,你的提议,我们很有兴趣。但事关重大,我们需要时间商议。请三位在寨中住下,三后,给答复。”

“可以。”林墨点头,“但我有个请求。”

“说。”

“我想看看贵寨的铁矿和冶炼。”

独孤信眼神一凝:“你看这个做什么?”

“,要坦诚。”林墨坦然道,“我看了贵寨的刀,钢口不错,但冶炼法子落后,成品率低,浪费大。我有改进的法子,能让铁的品质提升三成,产量翻倍。作为成意,我可无偿传授。”

“无偿?”萧月挑眉。

“对,无偿。”林墨道,“因为我要的,不是一时的盐利,是长久的盟友。盟友强,我才强。盟友弱,我独木难支。”

独孤信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点头:“好,慕容,你带林领主去铁厂。萧月,你安排客人住下。记住,是客人,不是囚犯。”

“是!”

黑山堡的铁厂在山腹中,一个巨大的山洞,里面炉火熊熊,热浪扑面。几十个赤膊的汉子正在忙碌,打铁声、风箱声、吆喝声,震耳欲聋。

慕容冲指着炉子,语气带着自豪:“这是我们最大的高炉,一天能出铁五百斤。整个北疆,独一份。”

林墨走近观察。炉子是用石头和粘土垒的,高三丈,有风箱鼓风,但结构简陋,热效率低。铁矿石是普通的赤铁矿,含铁量不高。冶炼出的生铁杂质多,发脆,需要反复锻打才能用。

“怎么样?”慕容冲问。

“有改进空间。”林墨直言不讳,“炉子太高,料压得太实,风进不去,所以炼出的铁有气孔,发脆。矿石没洗选,杂质多,浪费燃料。还有,你们用的是木炭,温度不够,应该用焦炭。”

“焦炭?那是什么?”

“煤炼制的,比木炭耐烧,温度高。”林墨捡起一块煤——这是他从黑风山带来的样品,“用这个,代替木炭,铁水更纯,产量能翻倍。”

慕容冲接过煤,半信半疑:“这黑石头,能炼铁?”

“能,而且更好。”林墨道,“如果大当家同意,我可派工匠来,帮贵寨改建高炉,传授焦炭炼制法和洗矿法。最多一个月,产量翻倍,质量提升。”

慕容冲眼神闪烁,显然心动了。铁是命脉,有了好铁,就能打造更好的兵器,更强的铠甲。这对黑山军来说,太重要了。

“你为什么帮我们?”

“我说了,盟友强,我才强。”林墨看着他,“而且,我要的盐利,需要好铁来换。你们产铁,我产盐,我们交换,各取所需。再通过我的渠道,卖给北疆各村镇,卖给卫所,甚至…卖给草原部落。利润,可翻十倍不止。”

“卖给草原人?”慕容冲皱眉,“那可是资敌。”

“是交易,不是资敌。”林墨道,“草原人缺铁,我们缺马。用铁换马,用马组建骑兵,有了骑兵,才能保护我们的盐场、铁厂、商路。这是一个循环,良性循环。”

慕容冲沉默,显然在消化这些话。许久,他道:“你这些想法,是从哪学来的?”

“书上看的,自己想的。”林墨含糊道,“慕容二当家,我知道你们恨朝廷,恨官兵。但恨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衣穿。黑山军要活下去,要壮大,就不能只靠抢,要靠交易,靠生产,靠。我是朝廷的罪人,也是朝廷的敌人。我们,是天然的盟友。”

“罪人?”

“是,我是被发配到北疆的罪囚。”林墨坦然道,“我的三个妻子,也都是罪囚。我们和朝廷,有不共戴天之仇。所以,你们可以相信我。因为我们,是一类人。”

慕容冲盯着他,眼神复杂。最终,他拍了拍林墨的肩膀:“你是个有意思的人。走,回去喝酒,等大当家的决定。”

“好。”

当夜,黑山堡摆宴,招待林墨一行。酒是自酿的土酒,菜是山珍野味,很粗犷,但实在。独孤信、慕容冲、萧月作陪,气氛渐渐缓和。

酒过三巡,萧月突然问:“林领主,你说你是罪囚,犯了什么罪?”

“家父卷入朝堂争斗,被诬陷谋反,满门抄斩。我侥幸活命,发配北疆。”林墨简单说了,反问道,“萧三当家呢?为何落草?”

萧月沉默片刻,淡淡道:“家父是前朝御史,因直言进谏,被满门抄斩。我那时年幼,被忠仆救出,流落北疆,被大当家收留。”

同是天涯沦落人。林墨举杯:“敬往事。”

“敬往事。”

两人一饮而尽。

独孤信看着,突然道:“林领主,你的提议,我们商议过了。可以,但条件要改。”

“请说。”

“盐利,我们六,你四。因为盐矿是我们的,人力是我们的。铁厂改建,你出技术,我们出人力,产出的铁,我们七,你三。另外,你要帮我们打通商路,盐、铁、药材、皮毛,都由你销售,抽一成利作为佣金。还有,”他顿了顿,“黑水村和黑山堡,要联姻。”

“联姻?”林墨一愣。

“对。”独孤信看向阿蛮,“阿蛮姑娘救了我的人,有勇有谋,我很欣赏。我有一子,今年十八,尚未婚配。若阿蛮姑娘愿意,可结为夫妻,从此黑水村和黑山堡,就是一家。”

林墨心中一沉。联姻是古代结盟的常用手段,但他没想到会落在阿蛮身上。阿蛮才十六,而且…是他的妻子。

“大当家,”他缓缓道,“阿蛮是我的妻子。”

“我知道。”独孤信点头,“但你们是罪囚,婚事不作数。而且,我听说你们只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阿蛮姑娘还是完璧之身,嫁给我儿,不算委屈。”

林墨握紧了酒杯。他看向阿蛮,阿蛮也看着他,眼中是震惊,是慌乱,是…哀求。

“大当家,此事…”

“夫君。”阿蛮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坚定,“让我自己说。”

她站起来,走到厅中,对着独孤信行礼:“大当家厚爱,阿蛮感激不尽。但阿蛮已是林墨之妻,此生不二嫁。联姻之事,请大当家见谅。”

“阿蛮姑娘,”慕容冲皱眉,“我侄儿一表人才,武艺高强,配得上你。而且,联姻对两家都有利,你…”

“二当家,”阿蛮打断他,抬起头,眼中是倔强,“阿蛮是山民之女,不懂大道理。但阿蛮知道,一女不嫁二夫。林墨是我夫君,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联姻之事,请不要再提。若大当家觉得,非联姻不能结盟,那这盟,不结也罢。”

厅中一片死寂。

独孤信脸色阴沉。他提出联姻,一是真的欣赏阿蛮,二是想将黑水村彻底绑上战车。但阿蛮的拒绝,脆,决绝,不留余地。

“阿蛮姑娘,”萧月突然道,“若我们不联姻,如何相信你们不会背叛?”

“三当家要如何才行?”阿蛮反问。

萧月看向林墨:“林领主,我要你一个承诺。若他你背叛黑山堡,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很重的誓。但林墨没有犹豫:“我林墨在此立誓,若背叛黑山堡,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若违此誓,人神共弃。”

独孤信盯着他,许久,突然大笑:“好!有胆色!联姻之事,作罢。但盐利,我们六,你四。铁利,我们七,你三。商路抽成,一成。这是底线。”

“可以。”林墨点头,“但我要加一条。黑水村和黑山堡,互不统属,平等。黑水村的事,黑山堡不涉。黑山堡的事,黑水村不手。但有外敌来犯,互为援兵,同进同退。”

“可。”

“击掌为誓。”

“击掌为誓。”

三击掌,盟约成。

当夜,林墨等人宿在黑山堡。阿蛮和林墨住一间屋,这是独孤信特意安排的,

阅读全部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