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6章

刘彪走后第五天,第一场暴风雪来了。

狂风裹挟着鹅毛大雪,从北方的荒原席卷而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十步。气温骤降,呵气成冰,连村里最耐寒的老人都说,这是十年来最早、最猛的一场雪。

“提前了至少半个月。”陈老裹着破棉袄,站在村公所门口,忧心忡忡地望着漫天飞雪,“今年的冬天,怕是难熬。”

林墨在屋里整理地图,闻言抬头:“柴火储备够吗?”

“算上这几天抢砍的,勉强够一万捆。但要是这场雪下个三五天,取暖消耗就大了。”苏婉晴翻着账册,“还有,畜棚那边,草料只备了半个月的。雪封了山,没法去割草,得省着喂。”

“人吃的呢?”

“粮食一百四十石,肉二百八十斤,菜四百五十斤,咸鱼一百八十斤。按现在的配给,能撑四个月。但雪这么大,没法出去打猎采集,坐吃山空。”

林墨沉默。这场雪打乱了所有计划。原本想趁着雪前再储备些物资,但雪来得太急、太猛。

“告诉各家各户,从今天起,口粮再减一成。老人孩子不变,青壮年减。畜棚的草料,也减两成,但怀孕的母鹿要多喂点。”

“是。”苏婉晴犹豫了一下,“夫君,这样下去,人心会不稳。大家刚看到希望,又…”

“所以要让大家看到希望还在。”林墨站起身,“昭昭,训练停了,但护村队不能闲着。五人一队,轮流扫雪,清理道路,检查房屋。尤其是孤寡老人的房子,屋顶要加固,防止被雪压塌。”

“明白。”叶昭昭点头。

“阿蛮,情报队改为巡逻队,在村里巡逻。注意有没有房屋倒塌,有没有人生病受伤。尤其是孩子,这么冷的天,容易得风寒。”

“好!”

“陈老,您组织老人,在屋里编草席、缝补衣服。雪停了,可能会更冷,御寒的衣物要准备充足。”

“哎,好!”

“婉晴,你统计一下,村里有多少人缺棉衣,缺棉被。从公仓里调,不够的,用缴获的马贼衣物改。先紧着老人孩子,然后是妇女,最后是青壮年。”

“已经在做了。”苏婉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夫君,你也要注意身体。你的伤还没好利索,这几天又在熬夜…”

“我没事。”林墨摆手,“去吧,各自忙去。”

众人散去,屋里只剩下林墨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肆虐的风雪。雪片密集得看不清十步外的景物,整个世界仿佛被白色吞噬。这种天气,别说人,连野兽都躲起来了。

但不知为什么,林墨心里总有些不安。

刘彪那天的眼神,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样子。他退得太脆,太客气,完全不像一个手握兵权、嚣张跋扈的校尉。

他在等什么?

等这场雪?

雪天用兵是大忌,但也是偷袭的好时机。视野受限,声音被风雪掩盖,哨兵容易松懈…

“不对。”林墨喃喃自语,“他有一百骑兵,真要强攻,我们挡不住。为什么退?”

答案只有一个:他不想强攻,或者,不能强攻。

为什么?

因为王勇?因为怕事情闹大?还是因为…有别的原因?

林墨走回桌边,重新摊开地图。他的手指在北疆卫所的位置点了点,又移到黑风山,最后落在黑水村。

三方势力,互相牵制。

卫所要剿匪,要政绩,但也要控制局面,不能真的把北疆搞乱。马贼要生存,要抢劫,但不敢真的和官军死磕。黑水村…只想活着,但已经卷进了这场漩涡。

“夫君。”

叶昭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身上还带着雪花。

“怎么回来了?”

“巡逻队安排好了,回来看看你。”叶昭昭把汤放在桌上,“苏婉晴熬的,说是补气血,对你的伤有好处。”

林墨接过,是鱼汤,加了点野菜,很清淡,但热气腾腾。他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蔓延到胃里。

“你也喝点。”他把碗推过去。

叶昭昭摇头:“我喝过了。”

两人沉默地坐着,听外面风雪呼啸。

“你觉得,刘彪会怎么做?”林墨突然问。

叶昭昭沉吟片刻:“他有一百骑兵,如果强攻,我们守不住。但他没攻,说明他有顾忌。要么是上面有令,不能动我们。要么是…他不想损失太大。”

“损失?”

“骑兵攻城是下策。我们的壕沟、拒马、弩箭,对骑兵是致命的。他真要强攻,至少要折损三成兵力。为了一个百来人的村子,不值。”

“所以他等什么?”

“等我们犯错,等我们松懈,等我们…”叶昭昭顿了顿,“内乱。”

林墨心中一凛。

是了,围城攻坚,攻心为上。刘彪看到了黑水村的防御,知道强攻损失大,所以改用软刀子。先示好,再施压,等村里人心浮动,内部生变,再一击必。

“那我们该怎么办?”

“稳住人心,加强防御,等雪停。”叶昭昭目光锐利,“雪一停,他必有动作。要么是最后通牒,要么是夜间偷袭。我们要做好准备。”

“怎么准备?”

叶昭昭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几条线:“东、西、北三面,是开阔地,骑兵容易展开。南边是林地,不利于骑兵,但可以埋伏步兵。我猜,如果他要偷袭,会从南边来。”

“南边有阿蛮的陷阱。”

“不够。”叶昭昭摇头,“雪会掩盖陷阱,而且他知道我们有准备,不会走寻常路。我们需要…”

她突然停住,侧耳倾听。

“怎么了?”

“有声音。”叶昭昭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风雪声中,隐约夹杂着别的声响——是马蹄声,很多马蹄声,正在迅速接近!

“敌袭!”瞭望塔上传来声嘶力竭的呼喊。

但风雪太大,声音传不出多远。

叶昭昭已经冲了出去。林墨紧随其后,刚出屋门,就被风雪糊了一脸。他勉强睁眼,只见白茫茫的雪幕中,无数黑影正从南边的林地里冲出!

不是骑兵,是步兵,大约五六十人,穿着白色披风,在雪地中几乎隐形。他们速度极快,转眼已到壕沟边,抛出钩索,抓住沟沿,就要攀爬!

“放箭!”叶昭昭厉喝。

墙上的弩手反应过来,箭矢离弦。但风雪影响了视线和准头,大半落空。只有三四个白影中箭,惨叫着掉下壕沟。

更多的白影已经爬了上来,挥舞长刀,冲向寨门!

“堵住门!”李铁柱带着长矛队冲上去,在寨门后列阵。

但白影的目标不是寨门,而是围墙!他们分出两股,沿围墙奔跑,抛出飞爪,勾住墙头,开始攀爬!

“他们要上墙!”阿蛮在瞭望塔上尖叫,一箭射下一个白影。

但更多的白影爬了上来。第一个翻上墙头的,是个精瘦的汉子,脸上涂抹着白灰,眼神凶狠。他刚落地,就被叶昭昭一剑刺穿喉咙。

鲜血喷溅在白雪上,触目惊心。

战斗瞬间白热化。

墙上的护村队员和妇女队与白影展开肉搏。弩箭在近距离失去作用,只能用长矛捅刺,用刀砍。但白影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互相掩护,很快就压制了护村队。

“退!退到第二道防线!”叶昭昭边战边喊。

但风雪太大,命令传不出去。墙上的村民各自为战,不断有人倒下。

林墨捡起一把掉落的长矛,冲到一个正在和村民厮的白色身后,一矛刺出。那人反应极快,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劈来。林墨举矛格挡,但力量悬殊,长矛被劈断,刀锋划过他的口,棉衣撕裂,鲜血涌出。

“夫君!”苏婉晴的尖叫从身后传来。

那白影正要补刀,一支弩箭射来,正中他面门。是阿蛮,她在瞭望塔上,一箭毙敌。

“退!所有人,退到村公所!”林墨嘶声大喊。

村民们终于反应过来,边战边退。墙上的白影越来越多,已经有二十多个翻了过来,正在打开寨门。

一旦寨门打开,外面的敌人就会一拥而入。

“不能让他们开门!”叶昭昭一剑斩一个白影,冲向寨门。

但三个白影拦住了她。三人配合默契,刀光如网,叶昭昭一时无法突破。

眼看寨门的门闩就要被抬起——

“轰!”

一声巨响,寨门猛地一震。

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

赵大锤带着铁匠铺的徒弟,推着一辆古怪的车冲了过来。车头上装着巨大的木槌,用绳索和滑轮驱动。几个汉子拉着绳索,木槌高高扬起,然后——

“轰!”

重重砸在寨门上。

刚抬起一半的门闩被震得落下,门后的白影被震得吐血倒地。

“再来!”赵大锤怒吼。

“轰!轰!轰!”

木槌连续撞击,寨门剧烈摇晃,门后的白影被活活震死。

墙上的白影见状,纷纷跳下墙,想从内部打开寨门。但村民已经退到第二道防线——那是用土坯和木桩搭建的矮墙,将村公所和几间主要房屋围了起来。

“放箭!”叶昭昭厉喝。

矮墙后的弩手齐射,箭雨覆盖了寨门附近的区域。五六个白影中箭倒地,剩下的被迫后退。

“火油!”林墨大喊。

几个老人抬出陶罐,里面是黑色的粘稠液体——那是林墨让赵大锤用松脂和动物油脂熬制的简易火油。陶罐砸在白影中间,碎裂,黑色的液体四溅。

“放箭!火箭!”

几支点燃的箭矢射入火油——

“轰!”

火焰腾起,瞬间吞噬了五六个白影。惨叫声刺破风雪,焦臭味弥漫。

剩下的白影终于慌了,开始后退。但寨门被堵,墙外是壕沟,他们无路可退。

“投降不!”林墨高喊。

白影们互相对视,最终,一个头目模样的扔掉刀,举起双手。其他人纷纷效仿。

战斗,就这样突然开始,又突然结束。

风雪依旧,但喊声已经停止。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白影的,也有村民的。鲜血染红了白雪,又被新的雪覆盖。

“清点伤亡。”林墨捂着口的伤,声音沙哑。

叶昭昭点头,快步走向矮墙。阿蛮从瞭望塔上下来,脸色苍白——她射空了所有的箭,手臂在颤抖。苏婉晴带着几个妇女,开始救治伤员。

一炷香后,统计出来了。

村民战死七人,重伤十一人,轻伤二十三人。白影战死二十一人,俘虏三十五人,其余逃散。

“死了七个…”林墨闭上眼睛。

七个活生生的人,早上还在吃饭,还在说笑,现在却成了冰冷的尸体。有护村队的年轻人,有妇女队的妇人,还有两个半大孩子——他们是来送箭的,被流矢射中。

“他们是李二狗、王三娘、赵小虎…”叶昭昭的声音在颤抖,但强忍着,“都是好样的,没一个后退。”

“厚葬,立碑,家人由村里养。”林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愤,“俘虏呢?”

“关在柴房,捆着呢。”

“审。”

柴房里,三十五个白影被捆成粽子,扔在地上。他们穿着白色披风,里面是皮甲,但没有标志,没有腰牌,什么都没有。

林墨、叶昭昭、阿蛮站在他们面前。

“谁派你们来的?”林墨问。

无人应答。

叶昭昭走到一个俘虏面前,抽出短刀,抵住他的喉咙:“说。”

那俘虏咬牙,闭上眼睛。

叶昭昭的刀轻轻一划,俘虏的脖子上出现一道血痕,不深,但足够疼。俘虏闷哼一声,但还是不说话。

“硬骨头。”阿蛮冷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里面是黑色的膏状物,“知道这是什么吗?蛇藤汁,抹在伤口上,会又痒又痛,像一万只蚂蚁在咬,三天三夜停不下来。要试试吗?”

俘虏脸色发白。

“我说!”另一个年轻的俘虏突然开口,“我们是…是刘校尉的人!”

“刘彪?”

“是!刘校尉让我们扮作马贼,趁雪天偷袭黑水村。他说…说村里有粮食,有女人,抢到都是我们的…”

“放屁!”叶昭昭一脚踹在他脸上,“刘彪有一百骑兵,真要抢,用得着你们这些废物?”

“真、真的!”年轻俘虏哭道,“刘校尉说,骑兵目标大,容易暴露。让我们扮作马贼,事成之后,就说是黑风山的。他还说…说村里有内应,会给我们开门…”

内应?

林墨和叶昭昭对视一眼。

“内应是谁?”

“不、不知道…刘校尉只说,让我们从南边来,到了寨门前,学三声猫头鹰叫,就会有人开门…”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们就冲进来,见人就,抢了粮食和女人就走…”

林墨沉默片刻,走到那个一直不说话的俘虏面前。这个俘虏年纪大些,三十多岁,脸上有疤,眼神凶狠。

“你是头儿?”

俘虏冷哼一声,转过头。

“刘彪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

“钱?粮?还是许诺你们脱离军籍,回家种地?”

俘虏眼神闪烁了一下。

林墨心里有数了。这些人,多半是卫所里的兵痞,或者戴罪充军的犯人。刘彪许以重利,让他们来送死。成功了,是刘彪的功劳。失败了,死了也白死。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林墨淡淡道,“刘彪许诺,事成之后,每人十两银子,还你们自由身,对吧?”

俘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但你们想过没有,”林墨蹲下身,看着他,“刘彪真要给你们自由,为什么不直接给?为什么要让你们来送死?因为你们知道得太多了,事成之后,他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你们。”

俘虏的脸色变了。

“你们死了,是马贼的。你们活着,是刘彪的隐患。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选条活路?”

“活路?”俘虏嘶声道,“我们还有活路?”

“有。”林墨站起身,“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保你们不死。不但不死,还可以留在黑水村,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虽然苦,但踏实,不用再给人当刀,不用再担心被灭口。”

俘虏们面面相觑,眼中有了动摇。

“我凭什么信你?”那个头目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凭我林墨说话算话。”林墨直视他,“一个月前,黑水村是什么样子,你们看到了。现在是什么样子,你们也看到了。我说要让大家活下去,就一定要让大家活下去。我说要保护村里每一个人,就一定会保护。”

他顿了顿:“你们现在有两条路。一条,死扛到底,我成全你们,挖个坑埋了,没人知道你们是谁,死在哪里。另一条,说实话,戴罪立功,成为黑水村的一员,和我们一起活下去。”

沉默。

只有风雪拍打窗户的声音。

许久,那头目长叹一声:“我说…”

审讯持续到深夜。

俘虏们交代,他们确实是北疆卫所的士兵,但都是戴罪之身——有逃兵,有犯事的军汉,有被牵连的罪囚。刘彪将他们单独关押,许以重利,让他们执行这次任务。任务目标很明确:光黑水村所有活口,抢走粮食和女人,伪装成马贼所为。

“内应是谁,我们真不知道。”头目说,“刘校尉只说,到了寨门前学三声猫头鹰叫,自有人开门。但我们到了,发现寨门紧闭,墙上有守卫,就知道内应可能出事了,只能强攻。”

“刘彪现在在哪?”

“在卫所,等我们的消息。他说,如果得手,就放红色信号弹。如果失败…就不必回去了。”

“你们来时,卫所有什么异动?”

“有。”另一个俘虏嘴,“我们来之前,看到刘校尉在点兵,好像要出城。但不是往这边,是往西,说是剿匪。”

“西边?”林墨皱眉。西边是荒漠,没有马贼,也没有村庄。

“对,但我觉得是幌子。”头目说,“刘校尉这人,狡诈得很。他可能明面上往西,暗地里往东,或者往北。总之,不会让人知道他的真实意图。”

林墨沉思片刻,对叶昭昭说:“先把他们关着,分开关,严加看管。给他们治伤,给饭吃,但不要松绑。”

“你真要收留他们?”叶昭昭低声问。

“先稳住他们,问出更多情报。”林墨道,“这些人虽然是兵痞,但打过仗,见过血,用好了是把刀。而且,他们熟悉卫所的情况,熟悉刘彪的做派,对我们有用。”

“可万一他们反水…”

“所以要分化,要拉拢。”林墨看向那些俘虏,“那个头目,叫什么?”

“张横,原边军什长,因酒后殴打上官,被判充军。”头目自己回答。

“张横,我给你个机会。”林墨走到他面前,“你的兄弟,我会分开关押,但伙食一样,治伤一样。你帮我问出更多情报,越多越好,越细越好。表现好,我让你当护村队的教官,教你的人怎么打仗。表现不好…”

他顿了顿:“你知道后果。”

张横盯着林墨,许久,缓缓点头:“我信你一次。”

“带下去。”

俘虏被带走后,屋里只剩下林墨四人。

“内应…”叶昭昭脸色阴沉,“村里有内奸。”

“不一定。”林墨摇头,“刘彪可能是在诈我们。或者,内应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我们发现了。”

“但万一是真的…”苏婉晴声音发颤。

“查。”林墨斩钉截铁,“但不要声张,暗中查。昭昭,你从护村队里挑几个绝对可靠的,成立一个内卫队,专门负责内部安全。阿蛮,你的情报队扩大侦察范围,盯紧卫所和黑风山的动向。婉晴,你注意村里有没有异常,谁经常外出,谁打听消息,谁行为反常。”

三人齐齐点头。

“还有,”林墨看向窗外,风雪依旧,“这场雪,至少还要下两天。刘彪等不到信号,一定会知道任务失败。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要么再来一次,要么…”叶昭昭沉吟,“等雪停,以搜查叛军的名义,光明正大进村。”

“叛军?”

“我们了卫所的兵,虽然是他们先动手,但刘彪可以颠倒黑白,说我们勾结马贼,袭击官军,是叛军。到时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剿灭我们。”

“那我们就不能让他有这个机会。”林墨眼中闪过寒光,“张横这些人,是关键。”

“你要用他们反咬刘彪?”

“不止。”林墨走到桌边,摊开纸笔,“我要给北疆都指挥使写信。”

“都指挥使?”三女皆惊。

北疆都指挥使,正三品大员,统领北疆所有卫所,是刘彪的顶头上司。给他写信,等于越级上告,是官场大忌。

“刘彪敢这么做,要么是都指挥使默许,要么是他胆大包天。”林墨边写边说,“如果是前者,我们写信也没用。如果是后者,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可我们的话,都指挥使会信吗?”

“所以需要证据。”林墨停下笔,“张横等人的口供,袭击我们的武器、装备,还有…王勇。”

“王勇不是被刘彪带走了吗?”

“刘彪带走王勇,是为了灭口,或者控制。但他没想到,我们还活着,还抓了他的人。”林墨冷笑,“我要在信里写,刘彪勾结马贼,袭击村庄,被我们击退,俘虏了部分贼人。贼人供出,是受刘彪指使。我们本想将人犯和口供押送卫所,但担心刘彪人灭口,故直接上告都指挥使,请大人明察。”

“这…太冒险了。”苏婉晴担忧道,“万一都指挥使和刘彪是一伙的…”

“那就赌一把。”林墨沉声道,“赌都指挥使要脸,要名声,不敢明目张胆地包庇。赌他不想把事情闹大,惊动朝廷。赌他愿意牺牲一个刘彪,保全北疆卫所的体面。”

“可是…”

“没有可是。”林墨放下笔,看着三女,“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刘彪要我们死,我们就得让他先死。这场仗,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

信写好了,林墨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私印——那是原主留下的,林家的印。

“这封信,谁去送?”叶昭昭问。

“我去。”阿蛮站出来,“我脚程快,熟悉地形,能避开卫所的巡逻队。”

“不行,太危险。”林墨摇头,“刘彪一定在盯着我们,你一个人出去,很可能被截。”

“那怎么办?”

林墨沉思片刻:“等雪停。雪一停,刘彪一定会来。到时候,我们当着他的面,派人送信。”

“当着他的面?”

“对。”林墨笑了,笑容冰冷,“我要让他知道,我们不怕他,我们要把事情闹大。我要让他自己选,是拼个鱼死网破,还是各退一步。”

“他会退吗?”

“不知道。”林墨望向窗外,雪似乎小了些,“但至少,我们能多拖几天。拖一天,我们就多一分准备。拖十天,春天就来了。春天来了,万物复苏,我们就有更多机会。”

夜深了。

风雪渐息,但寒意更甚。

村公所的灯,亮了一夜。

这一夜,黑水村无人入眠。

死者的家属在哭泣,伤者在呻吟,守卫在风雪中跺脚取暖,孩子们在母亲的怀里瑟瑟发抖。

但更多的人,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看着村中央那盏不灭的灯。

他们在等,等雪停,等天亮,等一个未知的未来。

而林墨,站在窗前,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刘彪只是第一个敌人,后面还有更多,更强,更狠的敌人。

但黑水村,不会倒下。

因为他不会倒下,叶昭昭不会倒下,苏婉晴不会倒下,阿蛮不会倒下,这一百多个想要活下去的人,不会倒下。

“天快亮了。”叶昭昭走到他身边,递过一碗热汤。

“嗯。”林墨接过,喝了一口,“你去休息会儿,我守着。”

“我睡不着。”叶昭昭看着窗外,“我在想,如果当初我们没有来黑水村,现在会在哪。”

“可能在流放的路上,可能已经死了。”林墨淡淡道,“至少在这里,我们还能挣扎,还能反抗。”

“是啊。”叶昭昭轻轻靠在他肩上,很轻,像一片雪花,“至少在这里,我们还有彼此。”

林墨身体一僵,但没躲开。

窗外的雪,终于停了。

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银装素裹的荒原上,刺眼,冰冷,但真实。

新的一天,开始了。

阅读全部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