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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拿到我的病危通知书那天,决定签下遗体捐献。
我给五年没有联系过的小舅舅打电话。
我打了三个电话,在最后一遍挂掉并准备放弃时,他接了。
我调整好情绪, 小心翼翼地说:“只是签个字,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那边只是说“别来烦我”,就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医院大门,眼泪久久不敢落下。
我去了他的城市,他的公司找他。
正好赶上他开会,他什么文件都没看,随手签了字。
“等你真死了,办葬礼时再通知我。”
我攥着文件点头,笑着说:“好啊。”
我上完最后一节课,我抱着书本准备离开。
回宿舍很短暂的一段距离,我的头突然很晕,来不及反应,平地摔跤,从楼梯滚落。
我在地面上缓了好久,才一瘸一拐地去医务室。
校医检查后皱紧眉头,而我并没有当回事,“可能最近学业有些忙,低血糖,注意饮食和作息。”
校医给我开了一堆检查,并要求我必须去大医院检查。
看到校医严肃的表情,我立刻旷了下午的课,打车去往市医院。
开检查要一下午,还做了脑部CT等各项检查。
等结果要一周。
一周后,当我站在市医院某个门诊门后,拿着一沓厚厚的检查单时,手都是抖的。后面密密麻麻我看不懂的专业名字后,跟着几个小字——肌萎缩侧索硬化症。
医生在我耳边说了很多,我一个字都没有记住。
在最后,我上网搜了一下,直到搜出“渐冻症”这三个字,我吓了一跳。
这么罕见的病症,怎么就和我扯上关系?
我还有最后一年研究生毕业,是美术系最优秀的学生。
甚至马上,我就可以办一场属于自己的悠悠展。
我拿着单子慢慢走回家,逐渐消化这个事实。
我注定是要死了。
死之前,我还可以将我的遗体捐献给科研。
毕竟曾经我也是想成为一名医生,结果阴差阳错因为一些事情,最后进了美院。
遗体捐献书签完,唯独在家属那一栏,留下了空白。
我抓着签字笔的手,慢慢缩紧,很久很久才放下签字笔。
等暮色落下,我才拿出手机,点进了时隔五年都没有拨通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多声都没有人接,直到我打了第三个电话,在最后一遍挂掉并准备放弃时,他接了。
“舅舅,能不能帮我在遗体捐献书上签个字?”
我说明了意图,但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甚至以为是不是电话本没有接通,或者接通了对面的人本没有听见。
正当我打算再说一遍时,那边传来不耐烦的声音,“别来烦我。”
我眼底酸涩。
不等我再次说话,那边已经挂断了电话。
原来,就算五年都未曾联系,他对我的恨意也丝毫未减。
医生和我说,渐冻症很难治愈,在医学上最多只能控制病情发作,到最后还是会各项器官功能丧失。
我不知道哪一天,我会倒在大街上。
或者某一天清晨起床,开始无法走路,甚至没有办法抓握东西。
呼吸,甚至说话,都会变得很困难。
我决定,用接下来的时间,将所有事情全部办妥,然后静静等待死亡。
我订了当晚的机票,连夜赶到白泽源的城市。
我与他失联了太多年,而且他在的城市我一次都没去过,找了好半天才知道他的公司。
毫无意外,我被保安挡在外面。
“我要见一下白泽源,我是他的小侄女。”
保安并没有让我进去,“没听说过白总有什么小侄女,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没有预约就是不能进。”
我好声好气地解释,“我真的是他的小侄女,我不会耽误太久。五分钟,最多五分钟我就会出来。”
保安本本不信,甚至对我推搡起来,要撵我走。
我不肯,一定要见到白泽源。
争执之间,一辆车停下,里面的人摇下车窗。
我听到男人噗嗤一声的冷笑,随后他的声音响起:“你倒是挺大的脸。”
我的心咯噔一下。
毕竟太多年过去了有些陌生,但这个声音对我来说依旧记忆如新。
我还是下意识心虚,愧对于他。
我强忍着逃跑的冲动,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看他。
五年没见,白泽源早就不是当初二十岁的少年。那个曾经在电话里乞求再见我的姐姐一眼的少年。
说起来,白泽源是我外婆年迈之时收养的男孩,和我还有姐姐一同长大。
我父母在一场车祸去世,外婆伤心过度。
就是那时,她领养了白泽源。
白泽源和我的姐姐青梅竹马,我一度以为小舅舅会变成我的姐夫。
车窗合上,卡宴马上要开走了我才反应过来。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只是你让在这个上面签个字。”
毕竟在法律上,他现在是唯一的亲人。
他被我挡住了去路,显然很不耐烦。
白泽源拿过文件,翻倒最后一页。
我看到他签字的手微微一顿,然后不冷不热地说:“那就再加一条,等你真死了,办葬礼时再通知我。”
我过了好半晌,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