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我瞬间清醒,爬到门口,用同样的方式回应了他。
外面安静了片刻,随即,我听到通风口的位置传来响动。
一张纸条,和一细细的软管,从通风口的缝隙里被塞了进来。
我颤抖着打开纸条,是老K的字迹:
【东西放在后院废弃花房的第三个花盆下。撑住!】
东西……
是血袋和药!
那软管,是他用来给我撬开地下室门锁的工具。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花了近半个小时,终于听到了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我推开门,外面空无一人。
沈清越大概以为我已经彻底安分,放松了警惕。
我扶着墙,一步步挪向后院。
废弃的花房里,我找到了那个花盆,下面果然放着一个用黑色袋子包裹的保温箱。
我的救命稻草!
我抱着那个箱子,转身就要离开。
可一转身,我看到沈清越就站在我身后,不知道来了多久。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很平静。
她的视线,落在我怀里的保温箱上。
“这就是你宁愿自残、撞人、越狱也要拿到的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让我感到恐惧。
“不关你的事,放开我!”
我抱着箱子,想从她身边绕过去。
她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另一只手,猛地朝我怀里的保温箱夺去!
“让我看看,是什么好东西,能让你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别碰!”
我尖叫起来,死死护住箱子。
这里面是血!
是我的命!
经不起任何摔打!
她见我反应如此激烈,更加认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以为那是她最厌恶的毒品。
“沈听晚,你给我清醒一点!”
她怒吼着,加大了力道。
撕扯中,保温箱的搭扣开了。
一袋鲜红的、还挂着冷气的血袋,从里面滚了出来,“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连接的输血管被扯断,鲜红的液体,瞬间溅了她满脚。
沈清越浑身一僵,低头看着那袋诡异的、黏稠的毒品,整个人都愣住了。
而我,在看到血袋摔破的那一刻,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希望,都被抽空了。
我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我最后看到的,是沈清越那张写满了震惊、迷惑、和一丝慌乱的脸。
7
再次恢复意识时,鼻尖萦绕的是刺鼻的消毒水味。
“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老K。
他脸上还带着伤,眼神里满是担忧。
“清…越呢?”
我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在外面。”
老K叹了口气,帮我掖了掖被角,“你昏迷了整整两天。”
正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不是沈清越,而是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
我心里一沉。
“沈听晚小姐,我们是市局刑侦队的。”
为首的警察出示了证件。
“你通过线人提交的U盘我们已经收到。里面的证据非常关键,主犯李崇明及团伙核心成员已于昨凌晨全部落网。”
我紧绷了多的神经,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终于松懈下来。
眼眶一热,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结束了。
那些女孩的冤屈,父亲未尽的遗愿,我用半条命追寻的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
“另外……”
警察的表情有些复杂。
“据你提供的证据,华鼎资本作为金三角的最大方,在监管上存在重大渎职,涉嫌为犯罪活动提供便利和资金支持。”
“你的姐姐,沈清越女士,作为华鼎资本的执行总裁,我们……也需要她配合调查。”
我闭上眼,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
–
病房外,走廊的尽头。
沈清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两天两夜没有合眼。
昂贵的套装皱巴巴的,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散落了几缕。
那双永远高高在上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空洞和血丝。
两天前。
在急诊室门口,医生拿着我的病危通知书,对她吼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将她二十多年来的骄傲和认知,砸得粉碎。
“毒品?你看到哪个吸毒的人是这种血常规报告?!”
“重度再生障碍性贫血!血小板和白细胞低到随时可能引发败血症和颅内出血!病人长期在重金属和化学污染环境下工作,身体的免疫系统早就被摧毁了!”
“她说家里有遗传病史,需要家属做骨髓配型检查!你是她唯一的亲人,为什么她会宁愿在外面找血源,也不肯告诉你?!”
“你们家属,到底是怎么当的?!”
医生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对她的审判。
她想反驳,想说我一直在骗她。
可医生摔在她面前的那一叠叠病历,和我身体里抽出的那管几乎没有血色的骨髓样本,让她所有的骄傲和笃定,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以为她在拯救一个堕落的瘾君子。
殊不知,她亲手折断的,是一个濒死战士最后的剑。
而压垮她的最后一稻草,是刚刚离去的警察。
她的公司,她引以为傲的、完美无瑕的商业帝国,竟然成了人贩子的帮凶。
她亲手打压、截断的,是妹妹用生命换来的、能将罪恶连拔起的唯一线索。
事业、亲情,她人生最重要的两块基石,在四十八小时内,同时崩塌。
8
我在病房里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
老K劝我休息,但我知道,她在门外。
我能感觉到她踌躇的、破碎的气息。
终于,门把手被轻轻转动。
沈清越走了进来。
她换下了一身狼狈的名牌套装,穿了一件最简单的灰色羊绒衫和黑裤子,素面朝天。卸下了所有盔甲,她看起来不再是那个无坚不摧的金融女王,只是一个脸色苍白、眼眶红肿的普通女人。
她在离我病床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我们就这样沉默地看着对方。
良久,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发出的只是一个破碎的气音。
“对不起……”
“听晚……对不起……是姐姐错了……”
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于从她喉咙里泄露出来,一声接着一声。
我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开口。
我的心,像一口早已涸的枯井,再也泛不起任何波澜。
“我只是……太害怕了……”
她哽咽着,语无伦次地解释。
“爸爸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他说他只是去一个很近的地方,拍一张照片就回来……”
这是我们家多年来的禁忌,谁也不敢提起的话题。
我们的父亲,同样是一名记者,在一次采访任务中,死于一场意外的山体滑坡。
“他再也没有回来。妈没撑几年也走了,家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地看着我。
“你什么都像他,你的脾气,你的眼神,你拿着相机时不要命的样子……我每天都活在恐惧里,我怕你也会像他一样,有一天,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里。”
“所以,我想把你锁起来,把你变成和我一样的人。我想,只要你安全地待在我能看到的地方,你就不会死……你就不会离开我……”
她的声音因为剧烈的哭泣而断断续续。
“我以为我在保护你……可我……我才是那个亲手把你推向悬崖的人……”
原来,这才是她所有控制欲和偏执的源。
一场长达十年的,从未愈合的心理创伤。
“姐。”
我终于开了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爸爸不是死于意外。”
沈清越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这次调查的案子,当年爸爸也查过。”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将最残忍的真相揭开。
“他因为触及了李崇明背后那条利益链的核心,所以被灭口了。”
“我选择这条路,是为了,把害他的凶手,送进。”
沈清越浑身僵住,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
这个新的真相,像最后一稻草,彻底压垮了她。
她呆呆地跪在那里,过了许久,她才像是大梦初醒般,疯狂地朝我扑过来,想要抓住我的手。
“听晚!听晚你听我说!我们不查了!我们什么都不要了!”
她语无伦次,眼神里满是惊恐。
“我带你走!我们去美国,去瑞士,我请全世界最好的医生!多少钱都行!只要你能活下去!求求你……再给姐姐一次机会……”
我轻轻地,避开了她的手。
看着她那张因为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的脸,我轻声说:
“太晚了。”
“太晚了,沈清越。”
“医生已经尽力了。但真相,还没有。”
我看着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提出了我的要求。
“配合警察,把你掌握的,所有关于那个的原始数据和资料,都交给他们。”
“用你的证词,为那些被贩卖、被残害的女孩,也为爸爸,作最后的证。”
“这是你欠我的。”
9
接下来的两天,我没有再见过她。
但整个世界,却被她的名字彻底引爆。
【华鼎资本总裁沈清越自首,承认对金三角存在重大监管渎职!】
【警方据沈氏姐妹提供的双重证据,彻底摧毁特大跨国人口贩卖网络!】
【主犯李崇明落网前画面曝光,商业巨鳄竟是恶魔!】
新闻铺天盖地,我病房里的电视,二十四小时都在滚动播放。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商业大亨被戴上手铐,看着那些被解救的女孩们抱在一起痛哭的画面,也看着华鼎资本的股价一泻千里,濒临破产。
一场巨大的金融风暴,席卷了整个商界,也终于将掩盖了二十年的罪恶,连拔起。
老K来看我,眼眶通红。
“听晚,你做到了。”
他把一台平板电脑放在我的床头,“你和你父亲,都做到了。”
我笑了笑,口却传来一阵剧烈的闷痛,让我忍不住咳嗽起来。
老K紧张地想去叫医生,被我拦住了。
“扶我起来。”
我指了指那台平板电脑。
“还有时间,我得把最后一篇稿子写完。”
“你的身体……”
我看着他,眼神不容拒绝,“就是因为时间不多了,才不能浪费。”
他拗不过我,只能用枕头把我垫高,将平板电脑放在我的腿上。
我的手指因为长期的药物副作用,关节有些变形,敲击键盘的动作迟缓又笨拙。
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疼痛,眼前也阵阵发黑。
我就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全靠着最后一口气,撑着那一点微弱的火苗。
我要写的,是这整个事件的深度报道。
不仅是揭露罪恶,更是记录那些被毁掉的人生,和那些在黑暗中,依旧没有放弃抗争的普通人。
这是我作为记者“秃鹫”,最后的使命。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我以为是护士,没有抬头。
直到一杯温水,被轻轻地放在我的手边。
我抬起头,看到了沈清越。
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得吓人。
应该是刚从警局录完口供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灰色的羊绒衫,眼神里满是疲惫。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我旁边,看着我打字。
她的目光,第一次没有了审视和评判,只是安静地、专注地看着。
看着我因为疼痛而颤抖的手指,看着我屏幕上那些她从未理解过的文字。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洁白的墙壁上,短暂地重叠在一起。
终于,在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时,我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我将这篇命名为《风暴眼:二十年血泪的最终证词》的报道,发送给了老K早已为我联系好的、全球最大的媒体联盟。
邮件发送成功的那一刻,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平板电脑从我腿上滑落,我整个人向后倒去,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我似乎听到了沈清越的惊呼,和我身上连接的生命监护仪,发出的、穿透耳膜的尖锐鸣叫。
10
沈听晚最终没能挺过来。
在她的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沈清越就站在抢救室的玻璃窗外,亲眼看着心电图上那条跳动的曲线,变成一条冰冷的、永恒的直线。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甚至没有流一滴眼泪。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瞬间风化的石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听晚的死,和她的报道一起,在全球范围内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所有人都以为,会有一场盛大的葬礼,名流云集,鲜花堆积如山。
但沈清越拒绝了所有吊唁,没有设灵堂,没有发讣告。
她将自己关在别墅里整整三天。
三天后,她走了出来。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联系老K,向他要走了沈听晚所有的遗物。
几箱子陈旧的采访笔记,数千张未曾发表过的照片,和一个存满了她所有稿件的硬盘。
她用几十台高清投影仪,将沈听晚的照片,投满了家里每一面墙。
那些照片,没有一张是穿着华服、出入上流社会的沈家二小姐。
照片里,她穿着防弹背心,在战火纷飞的废墟里奔跑。
她坐在难民营里,给一个断了腿的小女孩喂水。
她在齐腰深的洪水里,扛着相机,艰难前行。
她在某个不知名的贫民窟里,和一群脏兮兮的孩子坐在一起,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那是沈清越从未见过,也从未想去了解的,妹妹的另一生。
她站在巨大的投影墙前,看着那个在自己眼中无可救药的妹妹,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活得像一束光。
她终于明白,是自己那间昂贵的温室,才是真正的牢笼。
夜幕降临,她打开了中央的主投影仪。
沈听晚的最后一篇报道,《风暴眼:二十年血泪的最终证词》,一个字一个字地,出现在了墙壁上。
空旷的客厅里,沈清越站得笔直,像学生时代在国旗下演讲一样,用一种近乎颤抖的的声音,开始朗读。
“当第一束光无法照进深渊时,我们选择,让自己成为火炬…”
她的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带着空旷而又悲怆的回响。
她念着妹妹用生命写下的文字,念着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念着那些无声的呐喊。
读到最后,她早已泪流满面,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她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对着那满墙的光影,发出了迟到十年的哀嚎。
“听晚……对不起……”
“姐姐……对不起你……”
11
沈清越的后半生,从变卖一切开始。
她以远低于市场的价格,将已经声名狼藉的华鼎资本出手,所得款项,全部用于对“金三角”受害者的赔偿。
她卖掉了半山的那座庄园,卖掉了车库里所有的豪车,卖掉了衣帽间里所有她曾经视若珍宝的高定礼服和珠宝。
当她穿着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提着一个行李箱,从那栋象征着她前半生所有荣耀和错误的豪宅里走出来时,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终于,不再是那个被困在塔顶的女王。
她用剩下的钱成立了一个基金会。
基金会的名字,叫“听晚”。
这个基金会不资助商业,不艺术,只做一件事,为那些像“秃鹫”一样,在世界各个角落追寻真相,却处境艰难、随时可能面临生命危险的独立记者,提供法律援助、安全保障和资金支持。
曾经用资本和权力为自己构筑壁垒的沈清越,如今,选择用同样的方式,为那些试图冲破壁垒的人,打造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
她不再关注财经新闻,转而开始研究地缘政治和国际冲突。
她的办公室,从窗明几净的摩天大楼,搬到了一个只有两名员工的狭小空间。
她变得异常忙碌,忙着审核每一个求助申请,忙着为被困的记者联系当地的救援组织,忙着和全世界最顶尖的律师团队开会。
有一次,基金会资助的一名女记者,在非洲某国拍摄当地武装冲突时失联。
所有人都劝她放弃,连当地的大使馆都表示无能为力。
沈清越却独自一人,飞了过去。
她用了一周的时间,动用了一切她能动用的资源和人脉,最终,在一个废弃的矿场里,找到了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孩。
在当地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里,女孩醒来后,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救她而弄得满身尘土、手臂上还划着伤口的女人,虚弱地问她是谁。
沈清越坐在她床边,帮她理了理额前汗湿的头发,轻声说:
“我是一个记者的姐姐。”
她去过很多地方,每一个,都是沈听晚曾经在照片里待过的角落。
她去过那片战火纷飞的废墟,在断壁残垣上,放上了一束白色的雏菊。
她去过那个洪水泛滥的村庄,基金会出资,在那里建起了一所新的学校。
她也找到了那个在难民营里,被妹妹喂过水的、断了腿的小女孩。
女孩的腿已经装上了假肢,可以走路了。
见到沈清越,女孩拿出一张珍藏了很久的、早已褪色的照片。
照片上,是她的妹妹沈听晚,正对着镜头,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她的一生,都在试图抹去妹妹存在的痕迹。
而她的余生,都在拼命地,循着那些痕迹,去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的灵魂。
她没有再回国。
有人说,在边境的难民营里,在冲突地区的人道主义救援队里,总能看到一个沉默的、目光坚定的东方女人的身影。
她不再是任何人,她只是沈听晚的姐姐。
是那个继承了妹妹遗志,并用一生去赎罪的,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