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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惨白的灯笼光,勉强撕开前方浓稠的黑暗。

小路蜿蜒,两侧是影影绰绰、姿态扭曲的枯树。泥土带着湿冷的腥气,轿杠压在肩头,传来沉甸甸的、带着不祥韵律的寒意。唢呐声在身后吹奏着那支不变的、喜庆又凄厉的调子,仿佛永无止境。

陈稷作为前杠轿夫之一,目视前方,步伐稳健地跟着领头NPC刘头儿的脚步。精神高度集中,左腕烙印持续散发着温热,将轿中不断渗出的、试图侵入意识的冰冷杂念隔绝在外。同时,他也在用余光观察四周环境和队伍中其他人的状态。

雷彪走在另一侧前杠,呼吸粗重,显然体力消耗不小,但眼神凶悍,不时警惕地扫视黑暗。侯三和两个NPC轿夫在后杠,侯三那双眼睛滴溜溜转得飞快。

管事赵乾坤走在轿侧稍前,身姿挺拔,似乎对周围环境并不十分在意,但偶尔扫向轿帘和前方黑暗的目光,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

记账文砚和宾客朱老爷跟在轿后稍远些,文砚紧紧抱着那本空白礼簿,脸色发白。朱老爷则不断擦着额头并不存在的汗,那身绸缎长袍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滑稽又诡异。

丫鬟春杏坠在队伍最后,几乎要挨着那些面无表情的吹鼓手,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队伍沉默前行,只有脚步声、呼吸声和那无休止的唢呐。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道路两侧的枯树逐渐变得密集,树粗大扭曲,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夜空,如同无数挣扎的手臂。空气中那股湿冷腥气里,开始混杂进一股淡淡的、像是陈年纸张和腐败植物混合的怪味。

槐树林,到了。

灯笼光晕的边缘,开始触及那些深黑色的树。树皮皲裂,纹路在光影下如同扭曲的人脸。树林深处,黑暗仿佛有了实质,浓得化不开。

队伍的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一丝。连那唢呐声,似乎都压低了些许。

刘头儿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带着警告:“进林子了!都打起精神,步子跟紧,眼睛看路,耳朵…堵上!”

堵上耳朵?陈稷心中一凛。规则四:“路遇搭话、拦轿、求缘者,非请勿应。”这林子里,果然有东西会“搭话”!

几乎在刘头儿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阵极其细微、如同春蚕食叶般的“沙沙”声,从道路两侧的槐树林深处传来。声音很轻,混杂在脚步声和唢呐声中,几乎难以分辨,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往人耳朵里钻。

紧接着,一个幽幽的、分不清男女老幼的声音,仿佛贴着他耳廓响起:

“这位轿夫大哥…行行好…讨口喜气…”

声音飘忽,带着一股阴湿的凉意。

陈稷目不斜视,脚步不乱,充耳不闻。左腕烙印的温热感加强,将那股试图钻入耳中的阴冷气息驱散。

“轿子里的新娘子…真好看…让我瞧瞧…”另一个方向,又一个声音响起,带着贪婪和痴迷。

“停下歇歇吧…走了这么久…累不累啊…”第三个声音,充满了虚伪的关切。

声音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传来,层层叠叠,交织成一片充满诱惑与恶意的低语网。有的哀求,有的赞美,有的恐吓,有的挑拨离间。内容直指人心底最直接的欲望或恐惧——对疲惫的感知、对未知的好奇、对新娘的窥探、对危险的退缩。

陈稷紧守心神,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脚下道路、肩头轿杠的平衡以及前方刘头儿的背影上。他能感觉到,轿子似乎比刚才更沉了一点,轿中那股冰冷的意念也活跃起来,仿佛在与林中的低语应和。

“妈的…吵死了!”旁边传来雷彪一声压抑的低吼,显然他也受到了扰,但他脚步没乱,只是额头青筋暴起。

后方的侯三似乎更难受,呼吸变得急促,脚步有些虚浮。两个NPC轿夫则毫无反应,如同机器。

“别看!别听!别想!走!”赵乾坤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契约者耳中,带着一种奇特的稳定力量。他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枚古旧的铜钱,用红绳系着,捏在指间,散发出微弱的清光,似乎对周围的低语有一定驱散作用。

文砚和朱老爷互相靠近了些,脸色惨白,但勉强跟着。春杏已经吓得快走不动了,被一个吹鼓手(面无表情地)轻轻推了一把,才踉跄跟上。

低语声见单纯的声音扰效果有限,开始变化。

前方道路中央,一棵格外粗大的老槐树下,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寿衣、头发花白稀疏的老妪,背对着队伍,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枯枝,正一下下地划拉着泥土,发出“沙沙”的声响。正是之前听到的声音来源之一。

送亲队伍自然不可能停下。刘头儿脚步不停,仿佛没看见,径直朝着老妪走去。

眼看就要撞上!

就在队伍最前方的刘头儿即将触碰到老妪的瞬间,那老妪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晃动了一下,消失了。下一刻,她却出现在了轿子侧面,距离陈稷不过两步远,依旧背对着,但手里的枯枝却伸了过来,似乎想撩开轿帘!

“新娘子…让老婆子看看…”那阴湿的声音直接在陈稷耳边炸响!

同时,一股强大的、阴冷的拉扯力传来,不仅作用于轿帘,似乎还想将陈稷整个人拉过去!

轿子猛地一歪!

“稳住!”刘头儿厉喝一声。

陈稷感觉肩头一沉,那老妪的枯枝上传来的力量奇大!他闷哼一声,腰腹发力,双脚如同生般钉在地上,硬生生扛住了拉扯,维持住了轿杠的平衡!左腕烙印骤然发烫,一股灼热的契约力量涌向双臂!

“滚!”他低喝一声,右臂衣袖下,匠魂刻刃的刀柄触感冰凉。他没有抽出,而是将那股“锋锐”的意念,顺着契约力量的流转,狠狠朝着枯枝传来的方向“刺”了过去!

无声的交锋。

“咦?”老妪发出一声惊疑的轻呼,那枯枝如同被烙铁烫到般猛地缩回。她侧过头,露出一张布满褶皱、眼睛只有两个黑洞的惨白侧脸,看了陈稷一眼(尽管没有眼睛,但陈稷能感觉到那股视线),然后身形再次一晃,消失不见。

轿子恢复平稳。陈稷额角渗出一滴冷汗。刚才那一下精神层面的“锋锐”冲击,消耗不小,但效果显著。

低语声为之一静。

但危机并未解除。前方道路旁,又出现了新的“拦路者”。

这次是一个穿着红衣、披头散发、看不清面目的女子,跪在路边,嘤嘤哭泣,面前摆着一个破碗。哭声凄切,直往人心里钻。

“求求各位老爷…赏口饭吃…小女子饿啊…”哭声与之前的低语不同,带着一种直击同情心的悲苦。

队伍依旧向前。

就在轿子经过那红衣女子身旁时,她突然抬起头!散乱的黑发下,是一张青紫浮肿、七窍流血的脸!她猛地将面前的破碗朝着轿子掷来!

破碗在空中旋转,碗口对准轿帘,仿佛要将其吸进去!

“放肆!”赵乾坤冷喝一声,手中那枚系着红绳的铜钱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金光,精准地打在破碗上!

“砰!”破碗炸裂,化作一团黑气消散。红衣女子发出一声尖啸,身形淡化消失。

铜钱飞回赵乾坤手中,光芒黯淡了许多。

连续两次袭击被化解,林中那种无处不在的低语和窥视感,似乎减弱了一些。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槐树林还远未走出去。

“加快速度!”刘头儿催促道,脚步明显快了几分。

队伍小跑起来。轿子更显颠簸,但无人敢松懈。

又前行了百余米,道路似乎到了树林较深处,光线更加昏暗。两侧的槐树越发密集,枝桠几乎要搭到道路上方。

第三个“拦路者”出现了。

这次不是一个,而是一群。

道路前方,影影绰绰,站着七八个“人影”。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着各色旧式衣衫,面色青白,眼神空洞。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挡在了路中央,既不说话,也不动,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送亲队伍。

无声的压迫感,比之前的声音和袭击更让人心悸。

刘头儿脚步终于停下。送亲队伍也随之停滞。

“各位…拦路何意?”刘头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那群“人”中,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穿着长衫、戴着眼镜、像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中年男人,缓缓开口,声音涩平板:“送亲大喜,路过宝地。吾等乡野之辈,别无他求,只想向新娘子…讨个‘说法’。”

说法?陈稷心中一动。这不像单纯拦路索要东西或制造麻烦,似乎带有某种目的性。

轿帘纹丝不动,里面的新娘毫无反应。

赵乾坤上前一步,拱手道:“吉时紧迫,不便久留。诸位若有所求,可否明言?或待礼成之后…”

“之后?”那教书先生模样的鬼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礼成之后,她便是‘他家’的人,与这‘说法’,再无系。必须此时,此地。”

气氛骤然紧张。那些挡路的鬼物身上,开始散发出阴冷的气息。吹鼓手们的唢呐声不知何时停了,执事手中的白灯笼火光摇曳不定。

规则四强调的是“非请勿应”,但现在是对方主动拦路索要“说法”,不应似乎过不去。应了,又会如何?这“说法”是什么?

陈稷脑中飞快分析。这“夜嫁”副本的核心,很可能与这新娘的过去、这场婚姻的缘由有关。这些槐树林中的鬼物,或许是与新娘生前有纠葛的“乡邻”?他们是执念的一部分?

“新娘子不便开口。”赵乾坤试图周旋,“我等送亲之人,可否代听?”

教书先生鬼物摇头:“尔等不配。此‘说法’,关乎此地数十口性命之冤,关乎一场未雪之恨。非当事人,不得与闻。”他的目光,穿透人群,死死锁定了那顶红轿。

数十口性命之冤?未雪之恨?陈稷捕捉到关键信息。这场“夜嫁”,果然背后藏着惨事。新娘可能就是核心冤魂。

轿子依旧沉默。

挡路的鬼物们开始向前缓缓近,阴气森森。刘头儿和那些吹鼓手、执事NPC身上也散发出不祥的气息,似乎准备动手。

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

轿中,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声音,而是一股更加冰冷、更加浓烈的怨气,如同实质的水般从轿帘缝隙中涌出!同时,一个极其轻微、仿佛指甲刮过木板的“咯…咯…”声,从轿内传来。

那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和…痛苦。

挡路的鬼物们动作同时一滞。教书先生模样的鬼物眼中(空洞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仇恨,又似是…悲悯?

“她…说了什么?”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像是农妇的鬼物颤声问道,看向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鬼物沉默片刻,缓缓道:“她说…‘时辰未到’。”

时辰未到?是指吉时?还是指…报仇雪恨的时辰?

轿中的“咯…咯…”声停止了。那股汹涌的怨气也缓缓收敛。

挡路的鬼物们面面相觑,身上的敌意似乎消散了一些。教书先生鬼物深深看了一眼轿子,侧身让开了道路。

“望你…言而有信。”他对轿子说了一句,然后挥了挥手。其他鬼物也默默退到路边,让出了通道。

刘头儿见状,立刻低喝:“走!”

队伍再次启程,加快速度穿过这群沉默的鬼物。经过时,陈稷能清晰感觉到他们投来的、冰冷而复杂的目光。

直到队伍彻底穿过这片区域,将那群鬼物抛在身后,唢呐声才重新凄厉地响起。

槐树林的出口,已经隐约可见。

但这第一关的遭遇,已经在所有契约者心中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这场“夜嫁”,不仅仅是一场诡异的仪式,更是一场沉冤旧恨的延续。

新娘的“时辰未到”,意味着什么?她最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陈稷肩扛轿杠,目光沉凝。他感觉到怀中的“罗氏灵工印”在刚才新娘怨气爆发时,似乎极其微弱地悸动了一下。是因为同属强烈执念的共鸣?还是另有联系?

队伍即将走出槐树林。

前方,隐约传来了流水声。

第二节点——旧桥,快到了。

(第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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