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
不紧不慢，踩着湿的石阶向下，每一步都像敲在紧绷的神经上。那不是慌乱的追赶，是猎手确信猎物已入彀中的从容近。
石缝里，水滴落下的声音被无限放大。李钦和孙倩的呼吸粗重得如同破风箱，惊恐地看着来时的黑暗。陈稷背靠着冰冷湿滑的石壁，左手腕的暗金刻印微微发烫，与前方空洞中石台上的古老气息持续共鸣，像黑暗中的灯塔，也像诱人深入的陷阱。
不能停留。顾承宗的声音和气息越来越近，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他手臂上那些暗红纹路散发的独特阴冷。
陈稷的目光再次投向石缝尽头那片较大的空间。石台周围那凝练的恶意场在“破妄”感知中，如同一个缓慢旋转的、由无数灰黑色气丝构成的漩涡，危险，但边缘确实存在一丝极不稳定的“缝隙”。那缝隙给他的感觉，与之前木环破碎时感知到的“空洞”相似，像是这个充满怨念的地底空间里，一道细微的“裂痕”。
也许能穿过去？也许那后面是另一条路？或者……是更可怕的绝境？
没有时间权衡了。
“走，去石台那边！贴着边缘，跟我感知走，一步都不能错！”陈稷压低声音，语气不容置疑。他率先侧身挤出石缝，踏入那个地下空洞。
空间比预想的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穹顶低矮，布满倒悬的湿冷钟石，水滴连绵不绝地落下，在地面汇成细小的水流，蜿蜒流向黑暗深处。惨绿色的微光来自石壁和穹顶某些发光的苔藓或矿物，提供着极其有限且扭曲的照明。
空洞中央，果然有一个粗糙的天然石台，约半人高，表面相对平整。石台上，放着一个东西。
距离尚远，光线昏暗，看不清具体模样，只能大致看出是一个长方体的轮廓，似乎也是石头质地，比石台颜色更深，近乎漆黑。那股古老、沉重、与匠魂刻刃同源却更加晦涩危险的气息，正是从那东西上散发出来的。
而石台周围，肉眼并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在陈稷提升后的感知中，那里确实盘踞着一片近乎实质的灰黑色“场”，缓缓流动，散发着拒绝一切生机的死寂与怨毒。唯有某个特定角度，那“场”的流转出现了一个细微的、时隐时现的缺口。
“这边！”陈稷引领着李钦和孙倩，紧贴着空洞边缘湿冷的石壁，以近乎挪动的速度，朝着那个感知中的缺口靠近。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精神紧绷到极致，既要躲避脚下湿滑的坑洼和水流，又要确保不偏离那条仅存在于感知中的“安全路径”。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抵达石缝出口。
“跑得倒是不慢。”顾承宗的声音在空旷的地里响起，带着一丝戏谑和冰冷的赞赏，“还找到了这里……‘葬石’。看来你和你那颗心脏的感应，比我想象的还要敏锐一些。”
葬石？陈稷心中一动，但不敢分神回应，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维持“破妄”感知和寻找路径上。缺口就在前方不到五米，但那片恶意场的压迫感已经如同冰冷的水拍打过来，让人头皮发麻，呼吸不畅。
李钦和孙倩更是面无人色，孙倩几乎是被李钦半拖半拽着前进。
“可惜，这条路是死路。”顾承宗的声音继续传来，他没有立刻动手，似乎笃定他们无法突破那片“场”，或者想看看他们垂死挣扎的样子。“‘葬石’是那匠人失败作品的埋骨处，也是他怨念与地脉污秽结合最深的几个节点之一。周围的‘秽障’，别说你们，就算是我，强行突破也要付出代价。把它给我，我或许还能给你们一个不那么痛苦的结局。”
陈稷充耳不闻。他已经挪到了缺口正前方。缺口很小，仅容一人侧身挤过，而且极不稳定，灰黑色的气丝像有生命的触手般在缺口边缘蠕动，试图弥合。
就是现在！
“李钦，带孙倩跟上，别犹豫！”陈稷低喝一声，眼神一凝，将更多的精神力灌注进刻刀，同时催动左腕的契约烙印。暗金色的微光从他手腕和刻刀上同时亮起，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锋锐”与“破开虚妄”的意味。
他向前一步，侧身，将散发着微光的刻刀尖锋，对准那蠕动的灰黑色气丝，猛地一划！
“嗤啦——”
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声音，又像滚烫的烙铁入冰雪。灰黑色气丝剧烈扭动、退缩，缺口被强行撑开了一瞬！
陈稷毫不犹豫，矮身钻了进去！
就在他身体进入缺口的刹那，一股冰冷粘稠、充满负面情绪的洪流几乎将他淹没。恶心、绝望、怨恨、不甘……无数破碎的意念冲击着他的意识。左腕的烙印骤然变得滚烫，心脏狂跳，将一股灼热的力量泵向全身，勉强抵御着这股侵蚀。
“快！”他咬牙回头，伸手去拉后面的李钦。
李钦脸上闪过剧烈的挣扎。他看到陈稷进入后那痛苦的表情和瞬间苍白的面孔，又看向身后好整以暇、缓缓走近的顾承宗，再看看手里几乎瘫软的孙倩，眼神里的恐惧最终压过了一切。
就在陈稷的手即将碰到他的瞬间，李钦猛地做出了一个动作——他将几乎失去意识的孙倩，朝着陈稷的方向，狠狠推了过去！然后自己则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连滚爬爬地冲进了石壁另一侧的黑暗阴影里！
“对、对不起！陈哥！我……”李钦仓惶的喊声和脚步声迅速远去。
陈稷猝不及防，被孙倩撞得一个趔趄，险些失去平衡跌出缺口。他下意识搂住孙倩，后背完全暴露在缺口之外。
“愚蠢的仁慈，和……可悲的背叛。”顾承宗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丝嘲讽，“真是场好戏。”
一只覆盖着暗红纹路的手，悄无声息地穿透了正在快速收缩的秽障缺口，抓向陈稷的后颈！速度快得惊人！
陈稷汗毛倒竖，致命的危机感让他全身肌肉绷紧到极限。他无法转身，也无法闪避，抱着孙倩的他行动受限，缺口又在急速闭合！
千钧一发之际，他做了一件近乎本能的事——将怀中昏迷的孙倩，连同自己握着刻刀的右手，一起向后猛地一顶！不是攻击，更像是用孙倩的身体和刻刀的锋锐，作为阻挡！
“噗！”
手感不对。不是刺入血肉，更像是刺破了某种坚韧的皮质，遇到了强大的阻力，但确实刺进去了少许。同时，孙倩的身体也撞在了那只手上。
顾承宗似乎没料到陈稷会用这种方式，动作微微一滞，抓向后颈的手略偏，抓住了陈稷肩膀的衣服。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要将他硬生生从缺口里拖出去！
而此刻，秽障缺口因为受到冲击和顾承宗力量的介入，闭合速度骤然加快，灰黑色气丝疯狂反扑，缠绕上来！
陈稷感到肩膀剧痛，衣服撕裂，身体被向后拖动。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非但没有抵抗那股拖拽力，反而顺着方向，用尽全力向后一蹬石台方向的实地，同时左手松开孙倩（孙倩软倒在地），单手撑地，腰腹发力，整个人以一种别扭却有效的姿势，像泥鳅一样向后滑去！
“刺啦——！”肩膀处的衣物彻底撕裂。顾承宗抓了个空，只扯下一片碎布。
而陈稷则借着这一蹬之力，抱着顺势滚倒的孙倩，彻底跌进了秽障缺口内侧，翻滚着撞在冰冷坚硬的石台上！
几乎在他进入的同时，秽障缺口发出一声如同实质般的嗡鸣，彻底闭合！将内外隔绝！
“咳咳……”陈稷剧烈咳嗽，肩膀辣地痛，可能被抓伤了。左腕的烙印和口的心脏都在狂跳，刚才强行催动和那瞬间的爆发消耗巨大。他挣扎着坐起，看向怀中。
孙倩双目紧闭，脸色青白，呼吸微弱，但还活着。李钦推她那一下不轻，加上秽障冲击和惊吓，暂时昏迷了。
他又看向秽障之外。
灰黑色的气幕缓缓流转，已经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也听不到声音。但能感觉到，顾承宗并未离去，那股阴冷而强大的气息就在外面徘徊。他进不来，至少暂时不想硬闯这“秽障”。但陈稷他们也出不去，被困死在了这石台周围，这片被浓郁恶意包裹的狭小空间里。
空间确实很小，以石台为中心，半径不过三四米，地面是湿冷的岩石，布满了青苔和水渍。除了他和昏迷的孙倩，就只有石台上那块被称为“葬石”的黑色物体。
陈稷深吸几口冰冷湿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暂时安全了，但只是从一个绝境，跳进了另一个更封闭的绝境。李钦的背叛让他心冷，但现在不是愤怒或失望的时候。
他轻轻放下孙倩，走到石台前，仔细打量那块“葬石”。
离近了看，这并非天然的石头。它是一个长方形的石匣，表面打磨得相对光滑，边角有着人工雕凿的痕迹，但工艺显得非常粗糙、仓促，甚至可以说是粗暴。石匣没有盖子，或者说，盖子已经和匣身碎裂，勉强拼合在一起，布满蛛网般的裂纹。那些古老沉重又危险的气息，正是从这些裂纹中丝丝缕缕地渗出。
透过最大的几道裂缝，可以看到石匣内部是空的，只有底部残留着一些黑红色的、板结的污渍，像是涸的血，又混合了别的什么。
吸引陈稷注意力的，不是石匣本身，而是石匣表面，那些看似杂乱粗糙的刻痕中，隐藏着的一些极其细微、却异常规整的符号。
这些符号很小，刻得很深，与周围粗暴的刻痕风格迥异，更像是一种……标记？或者密码？
他凑得更近，用刻刀尖端小心地拨开裂缝边缘的青苔。暗金色的契约烙印微微发热，提供着微弱的照明和某种奇异的“阅读”能力。他认出了其中一个符号——那是一个极其简化的、扭曲的“匠”字古体变体，在他获得刻刀时涌入的记忆碎片里出现过，是那位匠人习惯使用的私人标记！
心脏猛地一跳，共鸣感前所未有的强烈！
他顺着这个标记看去，发现它并非孤立。在它周围，还有另外几个类似的微小符号，共同构成了一个残缺的、隐晦的图案。这图案给他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
陈稷闭上眼睛，回忆获得刻刀时看到的那些记忆碎片：匠人工作的手，雕刻的神像、牌位、构件……然后，是那个血蜡仪式的画面——匠人将血蜡入造型奇特的烛台，烛台……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石匣表面那个残缺的图案。
没错！这个图案，与记忆中那个奇特烛台的底座纹饰的一部分，高度吻合！
难道这“葬石”石匣，或者它原本盛放的东西，与那个血蜡仪式、与那个烛台有关？葬石……埋葬失败作品……血蜡仪式是为了完成作品……失败的作品被埋葬在这里，而相关的器物或信息，被刻意留下标记？
一个大胆的猜想浮现：这“秽障”，或许不仅仅是地脉污秽和怨念的，它可能也包含了匠人设下的、保护或封印此地的某种“失败契约”力量。而自己拥有“匠”之契约和刻刀，这些标记就是留给“后来者”——或者说，留给特定契约继承者的——线索或钥匙？
他需要验证。
陈稷举起匠魂刻刃，将刀尖对准石匣表面那个“匠”字标记旁边，另一个他感觉与之关联的微小凹陷。然后，他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精神力，混合着左腕契约烙印的力量，通过刻刀，小心翼翼地注入那个凹陷。
“嗡……”
石匣内部，那涸的黑红色污渍，竟然微微亮了一下，闪过一抹极其黯淡的红光！虽然瞬间即逝，但陈稷清楚地感觉到了石匣内部传来的一丝微弱“回应”，以及周围“秽障”那灰黑色气流的运转，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有效！但能量不够，或者方式不完全正确。
他立刻收回刻刀，额头已渗出冷汗。刚才的尝试消耗不小。他需要更多信息，或者更强大的能量来源。
他的目光落向昏迷的孙倩，又迅速移开。不，不行。且不说他做不出这种事，就算能，孙倩那点生命气息也远远不够。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自己左腕的暗金烙印上，又看向手中的刻刀，最后，落在那块被他贴身收好的、从血蜡密室木匣里得到的小块【溯源血蜡】。
血蜡……指引……吸引特定执念……也与匠人仪式相关。
一个更加冒险，甚至疯狂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型。
顾承宗在外面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找到方法突破或绕开秽障。李钦不知去向，可能已死，也可能带来别的变数。孙倩昏迷，自己状态不佳，困守此地只有死路一条。
唯有险中求生，主动破局。
他拿出那块暗红色的血蜡块，触手微温。然后，他再次举起刻刀，没有注入精神力，而是用刻刀那异常锋锐的刃尖，在血蜡块上，小心翼翼地刮下极少的一点碎屑。
接着，他将这点血蜡碎屑，轻轻涂抹在了石匣表面，那个“匠”字标记之上。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两步，将昏迷的孙倩拖到石台另一侧相对远离石匣的位置，自己则紧握刻刀，全神贯注地感应着石匣和周围秽障的变化，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几秒钟的寂静，只有水滴声。
然后，石匣表面的血蜡碎屑，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点燃，冒出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烟丝。
这烟丝没有上升，而是如同活物般，钻进了石匣的裂缝，没入了底部的黑红污渍之中。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搏动，猛地传来！整个狭小的空间都为之一震！
石匣内部的黑红污渍，骤然爆发出强烈的、不祥的暗红色光芒！同时，石匣表面那些粗糙的刻痕，仿佛被这光芒激活，一亮起，勾勒出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加扭曲痛苦的轮廓——那轮廓，隐约像是一个蜷缩的、被束缚的人形！
更加庞大的怨念和绝望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石匣中喷涌而出！
而周围原本缓缓流转的灰黑色“秽障”，像是受到了致命的吸引，发出尖锐的、直刺灵魂的嘶鸣，疯狂地朝着发光的石匣汇聚、压缩！仿佛要将其连同内部的一切，彻底碾碎、吞噬！
陈稷脸色煞白，他低估了血蜡对这里执念的吸引和强度！这不是引导，这是在引爆一个桶！
但与此同时，在那狂暴的秽障能量疯狂冲击石匣的焦点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震荡！石匣上方，空气像是被撕裂的布匹，出现了一道道细微的、闪烁着不稳定灰白光芒的……空间裂痕！
其中一道裂痕，就在陈稷前方不到两米处，蜿蜒扭曲，边缘极其不稳定，但裂痕的另一端，传来的不再是地的阴冷和怨念，而是一种……更加虚无、空洞，却相对“平静”的气息。
那是……之前感应到的“缝隙”？被极度激化的能量冲突，强行撕开了？
生路？还是通向另一个未知绝境的入口？
没有时间判断了！狂暴的秽障能量在压缩，石匣发出的暗红光芒和痛苦人形轮廓在挣扎，整个空间都在崩塌的边缘！那道灰白裂痕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弥合！
走！
陈稷一把抄起昏迷的孙倩，将她扛在右肩上，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那道最大的灰白裂痕，纵身跃去！
在他跃入裂痕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那疯狂吞噬秽障能量的石匣，在暗红光芒达到顶点的刹那，“咔嚓”一声，彻底碎裂！
一块拳头大小、不规则形状的、非石非玉的黑色碎片，从炸裂的石匣中心迸射而出，上面布满了天然的血色纹路，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古老、沉重与残缺感。
那碎片，划过一道弧线，竟然也朝着灰白裂痕的方向飞来！
陈稷下意识地伸出空着的左手，一把将其抓住！
入手冰冷刺骨，沉重异常，几乎让他手臂脱臼。碎片上的血色纹路瞬间亮了一下，一股庞大而混乱的信息流和冰冷意志，顺着掌心猛地冲入他的脑海！
“呃啊——！”
他闷哼一声，头痛欲裂，眼前发黑，扛着孙倩，握着碎片和刻刀，彻底没入了剧烈扭曲、即将闭合的灰白裂痕之中。
最后的感觉，是身后那狭小空间里，能量失控爆发的无声轰鸣，以及顾承宗那隐约传来的、混合着惊怒与贪婪的厉喝：
“‘契石’碎片？！给我留下！”
然后，一切被空间变换的眩晕和撕扯感淹没。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