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驳的光影在顾承宗的镜片上跳跃，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幽深的寒意。石桌上那份牛皮纸袋，像一块沉重的墓碑，压在所有未出口的威胁之上。
交出碎片，换取暂时的喘息、关键的信息，以及避免现实世界的全面绞。
拒绝，则立刻面临现实身份的崩塌、亲近之人的威胁，以及一个在暗处虎视眈眈、手段莫测的堕落者全面追猎。
看似有选择，实则通向悬崖的路只有宽度不同。
陈稷的手指在石桌下，隔着衣料，轻轻擦过匠魂刻刃冰冷的刀柄。左腕的烙印持续散发着稳定的热力，心脏沉稳地搏动，与背包深处那块被层层包裹的碎片产生着微弱的、冰冷的共鸣。顾承宗想要它，非常想。这份渴望，或许是可以利用的缝隙。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抬起眼，迎上顾承宗的目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刻意伪装的、混合着恐惧与不甘的动摇：“你凭什么保证，给你碎片后，那些所谓的‘报告’、‘线索’和‘意外’就会消失？我怎么知道你不会食言？”
“你可以选择不相信。”顾承宗靠回石凳，姿态放松，仿佛胜券在握，“但这是你目前唯一能看到的、可能活下去的交易。我是个注重效率的人，清除你和那个女人的现实麻烦，也需要动用一些资源。碎片的价值，值得我支付这笔‘费用’和兑现承诺。而持续追两个被标记的、警惕起来的契约者，尤其是在现实世界，对我而言是额外的、不必要的风险。这个逻辑，清楚吗？”
清楚，冷酷而现实。陈稷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然后，他咬了咬牙，声音涩：“我需要先知道，关于我心脏供体，‘匠人’的信息。还有，抑制‘注视’的方法。”
顾承宗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步。“可以。不过，信息有价。我先给你一点‘定金’，证明我的诚意。”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你的供体，并非普通的民间匠人。他出身一个已经没落、但传承相当古老的‘灵匠’家族。这个家族在古代，专司为一些隐秘存在雕刻神像、制作法器和祭祀礼器，掌握着将‘念’与‘灵’封入器物的特殊技艺，某种程度上，算是古代契约者的一支传承，只不过他们的‘契约’对象更加庞杂和危险。”
灵匠家族……契约传承……这与之前获得刻刀时看到的记忆碎片，以及“葬石”相关的仪式都能对应上。陈稷心中凛然。
“到了近代，传承断绝大半，只剩下一些皮毛和强烈的执念。你的供体，是家族最后一个真正触摸到‘门槛’的人。他痴迷于重现祖上荣光，甚至想更进一步——不是将外来的‘灵’封入器物，而是将自己毕生的‘念’与‘技艺’，永恒地刻入某件特殊的‘基材’，创造出一种全新的、拥有成长性的‘契约造物’。‘葬石’里的失败品，以及你手中的碎片，就是这种疯狂尝试的产物。”顾承宗娓娓道来，语气平淡，却勾勒出一个偏执天才的悲剧轮廓。
“他失败了，代价是生命，以及部分灵魂和执念被永远困在了自己的作品和相关的仪式场所里。‘怨祠’就是他家族废弃的祠堂，被他改造成了最后的试验场和坟墓。”顾承宗顿了顿，看向陈稷，“而你移植的心脏，承载着他最核心的、关于‘匠’的技艺本能和那份未竟的执念。这也是为什么，你能感应到刻刀，能触发‘葬石’的标记，甚至能吸收那块碎片的部分反馈。”
原来如此。陈稷感到口的心脏传来一阵复杂的悸动，仿佛在共鸣这段叙述。
“至于抑制‘契石的注视’……”顾承宗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很小、很旧的黑色木瓶，只有拇指大小，放在石桌上，“这里面的‘安魂灰’，每次取米粒大小，用清水送服，可以暂时安抚碎片带来的精神侵蚀和冥冥中的感应，降低你被某些存在‘看到’的概率。但记住，这只是抑制，不是消除。而且用多了，会产生依赖，甚至可能吸引来别的麻烦。”
陈稷看着那个不起眼的小木瓶。这可能是毒药，也可能是真的缓解剂。顾承宗没必要在已经占据绝对主动的情况下，用立刻毒死他这种低级手段。
“信息呢？关于‘注视’，具体可能来自什么？”陈稷追问。
“谁知道呢。”顾承宗摊了摊手，“可能是回廊本身的某种机制，可能是与‘契石’同源的其他碎片或造物，也可能是……某些对‘契约核心’感兴趣的高位存在。‘注视’本身未必是恶意，但被注意到，通常意味着麻烦。”他话锋一转，“‘定金’付了。现在，该你了。”
陈稷的目光落在自己脚边的背包上。他缓缓俯身，拉开拉链，手伸进去，摸索着。他能感觉到顾承宗的视线如同实质般锁定在他的动作上，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他拿出了那个被绝缘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铁盒。
顾承宗的眼神明显亮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着渴望、贪婪与谨慎的光芒。
陈稷将铁盒放在石桌上，推到他面前。
“你检查一下。”陈稷说。
顾承宗没有立刻去碰铁盒，而是先仔细观察了一下缠绕的胶带，又用指尖悬在铁盒上方片刻，似乎在感应什么。他手臂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皮肤下极轻微地蠕动了一下，随即平复。
“你很谨慎。”他评价道，然后才小心地拿起铁盒，没有试图打开，而是直接收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深棕色皮质公文包里。“交易达成。‘安魂灰’是你的了。关于你和你那位小朋友的现实麻烦，二十四小时内会解除。不过……”
他拉上公文包拉链，重新看向陈稷，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假面，但眼神深处却带着冰冷的告诫：“碎片离体，并不意味着你完全安全。‘匠’之契约还在你身上，顾承宗的标记也不会立刻消失。下次副本，我们很可能还会见面。到时候，希望你能比这次……更有价值一些。至少，别死得太快。”
他站起身，拿起石桌上那份牛皮纸袋，轻轻拍了拍：“这些‘小麻烦’，我会处理掉。记住，安分一点，珍惜这七天。”
说完，他不再看陈稷，转身，步伐从容地离开了紫藤花架，很快消失在花园小径的尽头。
陈稷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顾承宗的身影完全看不见，又过了几分钟，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口的浊气。后背的内衣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一片冰凉。
他伸出手，拿起石桌上那个小小的黑色木瓶。入手微沉，木质细腻，瓶口用蜡密封着。他小心地将其收好。
目光落在刚才放置铁盒的石桌位置，那里空空如也。
黑色碎片，交出去了。
心头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而沉甸甸的，像是卸下了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却也交出了一把可能打开更多秘密的钥匙。顾承宗最后那句“希望你能比这次更有价值一些”，意味深长。他似乎并不急于除掉自己，反而像在……观察，或者期待？
陈稷摇摇头，驱散这些纷乱的思绪。至少，眼前的现实危机暂时解除了。孙倩的麻烦，自己的污名，家人的潜在威胁……顾承宗既然承诺处理，以他展现出的现实能量，应该能做到。这换来了一周的缓冲期。
他必须利用好这七天。
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顾承宗离开的方向，然后背起显得空荡了一些的背包，也转身离开了花园。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附近一家大型超市，购买了一些东西：足够一周消耗的便捷食品和饮用水、新的绷带和消毒药品、几本关于民俗学、传统手工艺和本地历史的旧书（从打折区淘的）、一个可以上锁的小型工具箱、几块不同材质的边角料木料和石料、还有一台价格便宜但功能尚可的二手平板电脑。
这些东西用光了身上大部分的现金，但他觉得有必要。食物和水是生存基础，药品用于伤势恢复，书籍可能提供关于“灵匠”或类似存在的线索，工具箱和材料可以用来尝试练习和感受“匠”之契约的能力，平板电脑则用于信息查询和记录——他不敢再完全信任自己的手机。
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楼下时，他再次警惕地观察了四周，没有发现异常。上楼，开门。
房间里和他离开时差不多，安静，有些凌乱。孙倩没有待在原地，陈稷心中一紧，立刻压低声音呼唤：“孙倩？”
卧室里传来一点窸窣声。陈稷放下东西，快步走过去，只见孙倩蜷缩在床边的角落里，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看到是陈稷，她眼中的恐惧才消退了一些，但依旧充满警惕和不安。
“他……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东西……给他了？”她声音沙哑地问。
“给了。换来了暂时安全。”陈稷言简意赅，“他答应处理掉现实世界的麻烦。但你的‘债印’，我无能为力。”
孙倩的眼神黯淡下去，裹紧了被子，没再说话。
陈稷没有安慰她，将买来的东西归类放好，然后拿出消毒药品和新的绷带，重新处理了一下左肩的伤口。伤口没有感染迹象，愈合速度似乎比常人快一些，不知是契约者体质的影响，还是那颗心脏的作用。
处理完伤口，他吃了点东西，又强迫孙倩也吃了一些流质食物。然后，他将自己锁进了那个带阁楼的小房间。
他需要测试，需要规划，需要消化刚刚获得的信息。
首先，是“安魂灰”。他打开黑色木瓶，蜡封很完整。他用刻刀小心地撬开一点，里面是一种灰白色的、极其细腻的粉末，没有任何气味。他倒出大约半粒米大小的分量在瓶盖上，仔细观察，又用指尖沾了一点，皮肤没有异常反应。犹豫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服用。他需要先观察自己的身体和状态，至少等半天，确认没有其他隐患。
然后，他尝试沟通系统。心中默念，果然，一个简洁的半透明界面浮现在意识中，类似之前在副本结算时看到的那种。
界面最上方是他的基础信息：【契约者：陈稷；契约之心：匠；契合度：8.3%；心源点：2000；状态：契石的注视（微弱-移交后减弱？），堕落者的标记，契约烙印（腕部）】。
下方有几个选项：【状态】、【物品栏】、【技能】、【心源商店】、【回廊信息】、【契约志】。
他首先点开【心源商店】。界面展开，琳琅满目的条目浮现，但大部分都是灰色的，显示“契合度不足”或“权限不足”。目前亮着的可兑换项不多：
【基础精神力恢复药剂（小）】：50心源点/份（加速精神力自然恢复）
【基础伤势治疗卷（小）】：80心源点/份（治疗轻度物理创伤）
【纯净的魂晶碎片】：100心源点/份（微弱提升精神力上限，小概率提升契合度）
【契约共鸣石（一次性）】：200心源点/块（短暂强化与自身契约之心的联系，辅助感悟或技能激发）
【基础符箓知识（册）】：300心源点（获得绘制和辨识部分基础符箓的能力）
【匿踪尘（小包）】：150心源点（撒布后可微弱扰非视觉感知，持续短时间）
【回廊通用地图（碎片）】：500心源点（随机获得一块已探索区域的简略地图碎片）
此外，还有一些诸如“坚韧绷带”、“夜视药水”、“解毒剂”之类的实用物品，价格在几十到几百心源点不等。
陈稷仔细浏览，心中快速计算。2000心源点看似不少，但真正能提升实力的东西都不便宜。他暂时没有兑换，关闭了商店。
接着，他点开【技能】。里面目前只有两个条目，都与“匠”之契约相关：
【基础匠识（被动）】：契合度达到5%自动获得。提升对契约相关物品、材料的感知与基础辨识能力。
【刻刃初解（主动）】：契合度达到5%自动获得。可初步驱动“匠魂刻刃”，激发“锋锐”与“破妄”特性。消耗精神力，威力与效果受契合度及精神力强度影响。
技能描述很简洁。陈稷尝试更细致地感应【刻刃初解】。一些模糊的使用心得和能量运转的细微感觉流入意识，似乎通过练习可以更熟练，减少消耗，增强效果。
然后，他看向自己买来的那些边角料木料和石料。
他拿起一块质地松软的木料和刻刀。没有特定的目标，只是尝试将注意力集中在指尖和刀锋，感受那种与契约相连的、控工具的“本能”。
刀尖落下，划过木料表面。起初有些生涩，但很快，一种奇异的流畅感出现了。仿佛不是他在用力，而是刻刀在引导着他的手，顺着木料本身的纹理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脉络”行进。木屑均匀地飘落，一道清晰平滑的刻痕出现，比他平时能做到的精细和稳定得多。
他尝试注入一丝微弱的精神力。刻刀尖端泛起淡金微芒，刻痕瞬间加深，木料内部仿佛有微光一闪而逝，整块木料的质感似乎都发生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更加紧密，带着一点点温润。
这就是“匠”之契约的力量？不仅仅是手艺的精湛，更带有某种“赋予”或“改变”物质细微特性的能力？
他又尝试了石料，效果不如木料明显，但下刀的确更精准省力，石粉的崩落也更有规律。
练习了大约一个小时，他感到精神力开始有些疲惫，便停了下来。查看契合度，依旧是8.3%，没有变化。看来单纯的练习不足以提升，可能需要更深层的感悟、契约碎片或者系统的直接提升。
他坐下来，翻开买来的民俗学和地方史旧书，寻找任何关于“灵匠”、“特殊匠人家族”、“血祀”、“契约器物”的记载。收获寥寥，只有一些语焉不详的传说和野史笔记，提到古代有“神工”、“鬼匠”能制作通灵器物，多与祭祀、墓葬有关，往往不得善终云云。这些信息零碎，但至少印证了顾承宗所说的部分内容。
他又用新买的平板电脑，谨慎地搜索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器官移植 顾医生”、“异常医疗报告”、“近期失踪人口”等关键词。没有发现任何与今天遭遇相关的公开信息。顾承宗要么还没开始动作，要么手段足够隐秘。
时间在研究和练习中悄然流逝。傍晚时分，他再次检查了孙倩的状态，她依旧沉默而惊惶，但体力似乎恢复了一点。陈稷给了她一些食物和水，告诉她未来几天就待在这个房间，不要出门，不要接触任何人。
孙倩默默点头，眼神死寂。
深夜，陈稷躺在阁楼的地铺上，毫无睡意。左腕的烙印在黑暗中微微散发暖意。他回想着白天的一切，尤其是顾承宗关于“灵匠家族”和“契石碎片”的叙述。
碎片交出去了，但“注视”状态只是减弱，并未消失。是因为碎片曾经在他身上停留过，留下了“痕迹”？还是因为，“注视”的来源，并不仅仅依赖于碎片本身？
“契石的注视”……究竟是谁，或者什么，在注视？
还有顾承宗，他拿到碎片后会做什么？提升实力？完成某种仪式？还是解开某个秘密？
自己交出了最大的筹码，换来七天时间。这七天，必须找到新的依仗，提升到足以在下次面对顾承宗时，不再是被随意拿捏的棋子。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快的成长。
或许，应该主动去探寻一些东西了。关于这颗心脏的过去，关于那个“灵匠”家族的遗迹，关于“心源回廊”更多的秘密……
就在他思绪纷飞之际，左腕的烙印，毫无征兆地，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不是之前那种温热的共鸣，而是仿佛被烧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的剧痛！
“呃！”陈稷猛地坐起身，捂住手腕。
刺痛感一闪而逝，但烙印处却开始持续发烫，温度迅速升高，甚至在他皮肤上亮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暗金色光芒！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冰冷的、充满恶意的窥视感，如同跗骨之蛆，毫无征兆地降临！
这感觉与之前“契石的注视”那种模糊、遥远、带着未知性的感应完全不同。它更直接，更尖锐，更……近！
仿佛就在这个房间里，就在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突然睁开了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他！
陈稷全身汗毛倒竖，右手瞬间握住了枕边的刻刀。他猛地转头，扫视狭小的阁楼。
窗外是城市的霓虹余光，阁楼内杂物投下扭曲的阴影。一切似乎如常。
但那被窥视的感觉如此真实，冰冷刺骨，让他如坠冰窟。
左腕的烙印，烫得惊人。
这不是顾承宗。这种恶意更加原始，更加……非人。
是“债印”引来的“放债人”？还是“契石”残留的诅咒？抑或是……“匠”之契约本身，引来了别的什么？
陈稷屏住呼吸，刻刀横在前，精神紧绷到极点，感知提升到极限，“破妄”特性被艰难地维持着。
黑暗中，仿佛有细微的、像是无数细小虫足爬过木板的沙沙声，从墙角那堆旧书的阴影里传来。
窥视感的源头，似乎就在那里。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