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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清晨,空气清冽如洗。
在“我们娘四个”净的朋友圈里,最新的九宫格已经完成。
第一张,机场里三个女儿穿着浅蓝色羽绒服,像三只刚钻出洞的小熊,紧紧偎着我,背景是巨大的航班信息屏。
配文:“新地图,加载完成。”
第二张,滑雪场里大女儿乐乐跌跌撞撞,小脸通红却眼神倔强;二女儿朵朵负责在旁边递手套;小女儿糖糖正试图用舌头接住飘落的雪花。
配文:“没什么能拦住我们,除了这里的雪有点甜。”
第三张,我们租住的木屋露台,桌上摆着刚烤好的苹果派、热巧克力和一本摊开的童话书。
配文:“风景是别人的,子是我们自己的。”
发完,我平静地放下手机。
看着女儿们熟睡的小脸,我知道,此刻的平静是暂时的。
在国内,某些人的世界,刚刚被投下了一枚炸弹。
不出所料,那个被我屏蔽了很久的头像,开始在所有的共同朋友那里疯狂“诈尸”。
最先发来的是沈清玲。
我的朋友圈她自然看不见,但显然有人“好心”截图给她了。
她用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语气却还是那股甜腻的得意劲儿。
“姐,你怎么跑瑞士去了?挺能耐啊。不过深哥说了,你肯定是把家里的钱偷偷藏起来了。等着法院见吧。”
我甚至懒得打字,直接回了她一张图片。
上面是陈深和她这三个月所有奢华行程的消费记录汇总,精确到每分每秒,被高亮标注为“夫妻共同财产非法处分追回依据”。
最下方,是一则法律条文,里面明确指出“基于不正当男女关系的赠与行为无效,应当返还”。
屏幕那头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来自陈深的狂轰滥炸开始了。
他大概是从朋友那里得到了消息,不停地换着号码,用短信对我进行无差别攻击。
“苏蔓!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瑞士?你哪来的钱?”
“你把女儿们带到哪里去了?你这是在拐卖儿童!我要报警!”
字里行间,充满了被戳穿后的气急败坏。
他看到的不只是几张照片,而是那个他以为被牢牢控制在掌心的女人,彻底逃脱了他。
我一条都没回,只是把每一条信息都截屏保存,分类归档。
这些,都是他情绪失控的证据,未来在法庭上或许都用得到。
接着,沉寂许久的“陈家大家庭”微信群也炸了。
我虽然退了群,但陈深的表妹偷偷把聊天记录转给了我。
婆婆一连发了十几条长达60秒的语音。
“反了天了!这个丧门星!肯定是早就预谋好了,卷了我们陈家的钱跑国外潇洒去了!”
“小深啊,我早就说她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东西!生不出儿子就算了,心还这么野!”
“报警!必须报警!把她抓回来!把钱追回来!”
小叔子也立刻跳出来附和:“哥,嫂子这手玩得够狠啊。她一个家庭主妇,哪来的钱出国?肯定是把你的年终奖偷偷转走了,还倒打一耙!不能放过她!”
陈深在群里回了一句,语气烦躁又虚弱。
“她没动我卡里的钱!”
这句辩解,在怒火中烧的婆婆和小叔子听来,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没动你的钱?那她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还是她在外面有野男人给的?”
“小深,你到现在还护着她?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群里的声讨一浪高过一浪。
陈深没有再回复。
我可以想象他此刻的状态。
他大概是迷茫又困惑的,他不明白,明明该是一朵菟丝花的我,怎么就生出了逃离他的勇气?
支撑这股勇气的钱,又从何而来?
6
空荡的房子里,陈深来回踱步。
手机屏幕上是律师发来的状副本。
“不当处分夫妻共同财产”、“重大过错”、“精神损害赔偿”……
他猛地冲到卧室,开始翻箱倒柜。
衣柜里,我那一侧已经彻底空了,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衣架。
他拉开我的床头柜,里面只有几本育儿书和女儿们的疫苗接种本。
他翻遍梳妆台,除了几支用到底的口红和几乎空瓶的平价面霜,什么都没有。
他记得沈清玲的梳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都是他刷信用卡买的国际大牌。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他狠狠一脚踢在床脚上。
突然,他的视线落到了床底一个不起眼的檀木盒子上。
他记得这个盒子,是我妈留给我的。
我曾说过里面是些“不值钱的旧东西”,他也就从未在意过。
此刻,这盒子像磁石一样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弯下腰,将盒子拖了出来打开。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和一个旧手机。
陈深的心沉了沉。
他先拿起那个旧手机,是老式的安卓机,屏幕都裂了。
相册里几乎全是女儿们的照片,从婴儿到蹒跚学步,一张张,记录着她们的成长。
他下意识地滑动,直到翻到最近的一张照片。
客厅里,三个女儿挤在沙发上,大女儿在写作业,二女儿在玩积木,小女儿在哭。
照片期,是三个月前,他刚出国那天。
陈深的手指僵住了。
他继续往前翻,找到更多类似的照片。
深夜的儿童医院,我抱着发烧的小女儿在走廊打瞌睡。
超市里,我对着价格标签犹豫许久,最终放下了想买的排骨。
幼儿园活动,别的孩子都是父母双双出席,只有我是一个人牵着三个孩子……
每一张照片都没有他的身影。
而照片的拍摄时间,对应的是他在朋友圈晒出的那些“应酬加班”、“公司团建”、“出差培训”。
他颤抖着手打开旧手机的短信收件箱。
里面躺着数百条未读短信,最早可以追溯到五年前。
“深哥今晚要陪我过生,姐姐不会生气吧?”
“嫂子,深哥说今晚不回去了,我们在谈。”
“黄脸婆,深哥现在更喜欢和我在一起,你怎么还不自觉点?”
“听说你又怀孕了?真是可怜,深哥昨晚还说他最讨厌小孩哭闹。”
全部来自沈清玲。
一条比一条露骨,一条比一条恶毒。
而我的回复,只有寥寥几条,且都是近期的。
“请自重。”
“他已婚。”
“我会保存这些证据。”
陈深他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旧手机从手中滑落。
五年。这些短信持续了五年。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他猛地想起,我曾有一次情绪崩溃,哭着问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他当时正心烦上的事,不耐烦地斥责我疑神疑鬼。
那次之后,我再也没问过。
他以为是我“想通了”。
原来,是我早已心灰意冷。
陈深的手颤抖着伸向厚厚的账本。
7
他翻开第一页,期是十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11月5:陈深工资到账6800元。交房租2500,水电煤气380,买菜800,用品200,剩余2920。存2500作备用金,余420作本月灵活开支。”
旁边用红笔小字备注:【这个月他加班多,买了排骨给他补身体,花了45。我少吃一顿午饭,补回来。】
陈深的手指顿了顿。
他继续往下翻。
“2月14:情人节。陈深送我一支口红,说是公司女同事推荐的牌子,花了320。我很喜欢,但太贵了。下个月要节省点。”
备注:【他记得情人节,开心。偷偷给他织了条围巾,毛线花了28。】
“5月12:婆婆生,陈深转去3000。这个月备用金只剩1200了,乐乐下个月幼儿园学费要交。”
备注:【婆婆打电话来说钱收到了,夸儿子孝顺。没提我。】
“8月23:陈深说公司组织去三亚旅游,可以带家属,每人要交4000。算了,不去了,三个孩子花费太大。”
备注:【他说同事们都带老婆孩子,就他不带,没面子。可是,12000块,够孩子们上半年的兴趣班了。】
陈深一页页翻下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账本里详细记录着这个家每一笔收支,精确到每一分钱。
我的笔迹从一开始的娟秀工整,到后来渐渐潦草,但从未间断。
他看到自己给沈清玲买东西和转账的记录。
“陈深转‘沈清玲’5000,备注‘生礼物’。本月取消乐乐舞蹈班。”
“陈深信用卡消费12800,商家显示某奢侈品店。本月推迟交物业费。”
“陈深取现20000,用途不明。朵朵看牙医的钱,先用我的私房钱垫上。”
在最近的记录里,他的年终奖发放那天,我的记录只有一行字:
“陈深年终奖到账,数额不详,未入家用账户。”
备注是三个鲜红的感叹号。
而在账本的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这十年,我真是一个笑话。”
巨大的愧疚瞬间钳住了他的心。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沈清玲打来的。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曾经让他心动的名字,此刻只觉得无比刺眼。
“深哥,你在哪儿呢?妈让我问你,那黄脸婆的律师函到底怎么回事?”
“她是不是想敲诈我们?我告诉你,你可不能心软,这种女人就是……”
“闭嘴。”陈深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深哥?你怎么了?”
“沈清玲,”陈深一字一顿,“这些年,你发给苏蔓的那些短信,我都看到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几秒后,沈清玲强装镇定:“深哥,你听我解释,那些都是……”
“我们到此为止。”
陈深打断她,“你从我这里拿走的每一分钱,每一件东西,我会让律师列清单。”
“要么你还回来,要么我们法庭见。”
“深哥!你不能这样!我陪了你这么多年,我……”
陈深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脑海里闪过这十年的碎片。
我怀孕时半夜腿抽筋,他睡得死沉,我默默自己揉到天亮。
乐乐发烧到40度,他在外地“出差”,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在医院跑上跑下。
我说想出去工作,他说“我养得起你,你在家带好孩子就行”。
每次他回家,桌上总有热饭热菜,孩子们总是净净,家里总是井井有条。
他一直以为,这一切理所当然。
直到此刻,这本账本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这十年婚姻的真实模样。
他在外面风流潇洒,我在家里苦苦支撑。
他用夫妻共同财产讨好别的女人,我用自己省下的钱填补家用窟窿。
而他,竟然从未察觉。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婆婆。
“小深啊,清玲刚哭着给我打电话,说你骂了她?”
8
“你可别犯糊涂!苏蔓那女人心眼多着呢,她明显是预谋好的,就等着抓你把柄分家产!”
“妈。”
陈深无力地叹了口气。
“这十年,苏蔓在这个家过得是什么样的子,您知道吗?”
“您每次来,挑剔她饭菜做得不好,嫌弃她生不出儿子,指着鼻子骂她‘没用的东西’。”
“您想过吗,她一个人带三个孩子,还要伺候您这个婆婆,她有多累?”
电话那头传来婆婆气急败坏的声音。
“你现在为了那个女人指责我?我是你妈!”
“她一个外人,吃你的住你的,我说她几句怎么了?”
“她不是外人,她是我妻子。”
陈深一字一顿,“法律意义上的,我孩子的母亲。”
“而这十年,我们一家人,把她当外人一样欺负、压榨、忽视。”
他深吸一口气:“妈,如果您还想认我这个儿子,以后请不要再说苏蔓一句不是。”
“至于沈清玲拿走的那些钱和东西,我会要回来,那是我和苏蔓的夫妻共同财产。”
不等婆婆反应,他挂断了电话。
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
陈深坐在地上,看着这个仿佛被我抽走了灵魂的家。
他突然想起,三个月前他决定和沈清玲出国时,我曾欲言又止地问过他。
“一定要去吗?快过年了,孩子们想你。”
他当时怎么回的?
“就你知道过年?我辛苦一年,放松一下怎么了?你别整天拿孩子绑着我!”
那时我眼神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而他,竟然没有察觉。
陈深颤抖着手,找到我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被接起了。
“蔓蔓……”
陈深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哽咽得厉害。
“我看到账本了,还有那些短信……我……”
“陈先生,”我打断他,“关于离婚事宜,请与我的律师联系。如果没有其他事,我挂了。”
“等等!”陈深急道,“孩子们她们好吗?你们钱够用吗?我可以给你们打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轻轻笑了。
“陈深,你知道吗?”
“结婚这十年,这是我第一次,不必为了钱发愁,不必看人脸色,不必计算每一分支出。”
“我可以带着孩子们,去我们想去的地方,住想住的房子,吃想吃的东西。”
“这种自由的感觉,真好。”
“你的钱,就留着打官司用吧。”
“再见。”
忙音响起,陈深握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而这个家,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终于明白,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
有些离开,一旦转身,就是永别。
那个他从未在意过的女人,早已为自己和孩子们,铺好了所有的退路。
9
一年后,瑞士小镇的初夏,阳光正好。
院子里的蒲公英开得毛茸茸的,乐乐正带着两个妹妹,小心翼翼地吹散那些白色的小伞。
“妈妈你看!它们飞得好远!”朵朵兴奋地指着天空。
我坐在露台的藤椅上,笑着看她们。
不远处,邻居正牵着金毛散步,朝我们挥手。
“苏,下午有跳蚤市场,一起去吗?给孩子们淘点有趣的小东西。”
“好啊。”
我扬了扬手里的咖啡杯,笑着回应。
生活像一条缓慢而平静的河流,带着我们母女四人,淌向一个安稳的未来。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律师发来的邮件。
我成功离婚成功,被沈清玲拿走的共同财产也都回到了我的账户。
邮件附件里,还有几张照片。
是陈深独自一人从法院走出来的照片,背影有些佝偻。
他手里捏着那份调解书,慢慢走向路边一辆普通的出租车。
没有沈清玲,没有婆婆。
只有他一个人。
听国内的朋友零星提起,沈清玲在被他追讨钱款后,闹得很难看,把他不少“大方”事迹在圈子里传了个遍,两人早已反目。
婆婆呢,据说因为儿子“败家”和“不听劝”,气得血压升高住了院。
出院后回了老家,不再过问儿子的事。
陈深公司的业务似乎也受了些影响,具体不详。
但这些,都已与我无关了。
我关掉邮件,删除了律师的联系方式。
那场持续了近一年的离婚拉锯战,耗费心力,但最终结果,给了我和孩子们一个坚实的起点。
追回的钱,加上我自己的积蓄和部分财产分割所得,足够我们在这个小镇,安稳生活。
我还申请了本地的大学,准备秋季入学,进修幼儿教育。
这是我在复一的带娃生涯中,发现自己真正热爱并擅长的事。
我想用曾经抚慰自己孩子的温柔,去帮助更多家庭。
乐乐她们适应得很快。
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都很友好。
她们交到了新朋友,周末最爱去社区图书馆听故事,或是跟着邻居学烤苹果派。
她们很少再提起“爸爸”。
偶尔乐乐会在看到别的孩子有父亲陪伴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
但当她跑过来紧紧抱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怀里时,我知道我们彼此拥有的,已经足够温暖。
“妈妈,”有一天晚上,乐乐趴在我床边,悄悄问,“我们以后就一直在这里了吗?”
“你喜欢这里吗?”我抚摸着她的头发。
“喜欢。”她用力点头,“这里很安静,没有人吵架。”
“汉斯太太的苹果派特别好吃。而且妈妈你笑了好多。”
我的心软成一汪水。
“那我们就留在这里。这里是我们的新家。”
“那爸爸呢?”
她终于还是问了,声音很小。
我沉默了片刻,选择诚实地回答。
“爸爸是爸爸,他永远都是你们的爸爸。”
“但他和妈妈,不再适合生活在一起了。”
“我们分开了,但我们对你们的爱,不会少。”
“以后,如果你想见他,或者在需要爸爸的时候,妈妈会帮你联系他。这是你的权利。”
乐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钻进我的被子,
“我只要妈妈开心。妈妈开心,我们就开心。”
我搂紧她,亲吻她的额头。
是的,我们都会开心。
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我们母女携手,便无所畏惧。
凛冬已尽,星河长明。
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