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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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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辰看着沈青禾远去的背影,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

“她一定会后悔的。”他喃喃道,“我们相识十几年,她本没离开过我身边,再说边关路远,用不了几,定会哭着回来求我。”

柳若烟轻轻挽住他的手臂,柔声劝慰:“景辰,别气坏了身子,青禾性子倔,等她在外头吃了苦头,自然知道谁才是真心对她好。”

萧景辰冷哼一声,心里却莫名烦躁。

他甩开柳若烟的手,转身就走。

“我先回府。”

接下来的几天,萧景辰过得浑浑噩噩。

他照常去翰林院应卯,可心思全然不在那些典籍文章上。

耳朵总是竖着,听着门外的动静。

每有马蹄声经过,他都要抬头望一眼。

期待是将军府的人,期待是沈青禾递来的信,哪怕是只言片语。

可什么都没有。

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

边关战报偶有传来,只说太子已率军抵达,初有交锋,却只字未提沈青禾。

萧景辰开始坐不住了。

她竟真的一去不回?连个口信都没有?

一股说不清的心慌,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

他烦躁地扔下手中的书卷,起身往外走。

“备轿,去将军府!”

可将军府却大门紧闭。

萧景辰敲了半晌,门才开了一条缝。

管家那张熟悉的脸露出来,却没了往的恭敬热情,只剩一片冷淡。

“萧公子,何事?”

萧景辰压下不快:“我来问问,青禾……沈小姐可有家书寄回?”

管家摇头:“没有。”

“那沈将军和夫人在吗?我想拜见。”

“将军和夫人不见客,萧公子请回吧。”

说完,不等萧景辰反应,大门便“砰”地一声关上了。

他碰了一鼻子灰,心头火起,却无处发作。

更让他心慌的是,第二天,将军府每月按时送来的银钱资助,断了。

往常这笔钱足以支撑他状元府体面的开销,维系他文人雅士的交游。

紧接着,他赖以结交朝臣、展示才学的“清流文会”,也收到了将军府撤资的消息。

这文会当初能办起来,全赖沈将军的财力和人面。

如今金主一撤,立刻捉襟见肘。

文会的管事愁眉苦脸地来找他:“萧公子,下月的场地租金、酒水点心钱,还有请各位大人的车马费……都还没着落,您看……”

萧景辰脸色铁青。

6

柳若烟得知此事,立刻带着银票来了。

“景辰,别为这些俗事烦心。”她将一叠银票塞进他手里,“这文会是你心血所在,不能停,我还有些私房钱,你先拿去用。”

萧景辰看着那些银票,心中五味杂陈。

有感激,也有难以言说的屈辱。

以前他贫困潦倒接受沈青禾的接济时,他觉得没什么,可如今他堂堂七尺男儿,新科状元,竟还要依靠一个女子的接济。

“若烟,这……不妥。”

“有何不妥?”柳若烟依偎过来,柔声道,“你我之间,还分什么彼此?你前程似锦,将来飞黄腾达了,我这点钱又算得了什么?”

萧景辰沉默片刻,接过了银票。

他心里盘算着,自中状元以来,官职迟迟未定,仍需多方打点。

这文会是他结交人脉的重要场所,不能丢。

后加倍还她便是。

用了柳若烟的钱,文会重新张罗起来。

请帖发了出去,场地布置得比往更雅致,酒菜也备得更丰盛。

可到了文会那,从早等到晚,竟无一人前来。

往高朋满座的厅堂,空荡荡的,只剩他和柳若烟,对着满桌佳肴。

萧景辰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很快,他便明白了其中缘由。

那些文官愿意给他面子,看的从来不是他萧景辰,而是他背后手握兵权的沈将军。

如今他与沈青禾闹翻,与将军府断了往来,谁还愿意来沾他这个“忘恩负义”的名声?

更有甚者,柳若烟的父亲柳尚书,在朝中本就因行事刻薄、心狭窄,人缘不佳。

如今萧景辰为着柳若烟,对沈青禾做出那等绝情之事,早已传遍京城。

稍有风骨、看重情义之人,都对他敬而远之。

“趋炎附势,忘恩负义。”

“眼盲心瞎,蠢货一个。”

这些私下流传的议论,几乎每都会萦绕在他耳边。

让他烦躁不堪,甚至连出门都要避着人群。

于此同时,还有一件更让他头疼的事。

状元府的开销,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

柳尚书派人将他“请”到了府上。

书房里,柳尚书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

“萧状元,近来似乎有些拮据?”

萧景辰面色尴尬,拱手道:“让大人见笑了。”

“年轻人,面子重要,里子更重要。”柳尚书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礼部最近有个主事的缺,虽只是六品,但位置紧要,前途可期,老夫可以为你谋划。”

萧景辰心头一动,刚要道谢。

却听柳尚书话锋一转:“不过,我柳家的女婿,总不能一直这么不明不白地拖着,你和若烟的婚事,也该办一办了,成了亲,一家人,老夫自然倾力相助。”

这话听着像是商量,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7

萧景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柳家从未真正瞧得起他。

他们看中的是他“状元”的名头,是他可能带来的利益,而非他萧景辰这个人。

沈家呢?

沈将军从未因他出身寒微而轻看他,沈夫人待他如亲子,青禾更是将他视作生命的全部,掏心掏肺。

他们给予他的,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从未用这种施舍又轻蔑的语气,跟他谈过条件。

一股强烈的悔意和怀念,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

然满心不甘,甚至带着屈辱,但面对捉襟见肘的现实,萧景辰还是点了头。

“全凭伯父安排。”

他想着,罢了,先应下。

等自己站稳脚跟,等青禾回来……他再多给她些聘礼,好好补偿她,她会理解的。

柳尚书终于露出笑容:“这就对了,回去准备吧,三后便是吉。”

大婚前一,萧景辰心情极度低落。

他独自来到醉仙楼,坐在角落,闷头喝酒。

几杯下肚,昏昏沉沉间,忽听隔壁桌传来议论声。

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正绘声绘色地说着:

“……千真万确!我就在门外擦柱子,看得清清楚楚!是那位柳小姐,自己从袖子里掏出匕首,塞进沈小姐手里的!然后自己抓着沈小姐的手往自己身上划拉!啧啧,那动作,快得很!”

“真的假的?那可是尚书千金!”

“我敢拿这事儿胡说?后来柳小姐还假装心口疼,拉着状元郎走了,留下沈小姐一个人,胳膊流着血,被太子殿下救了……要我说,沈小姐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碰上这么个蠢货白眼狼。”

周围人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萧状元看着挺精明一人,怎么被个女人耍得团团转?”

“色令智昏呗!”

“听说为了那柳小姐,把沈小姐给太子做的玉佩都摔了?”

“何止!听说差点把沈小姐送进大牢!这叫什么事儿……”

“蠢货!天字第一号蠢货!”

“这种人,如若不是靠着沈将军的威望,怎会有太傅收他做弟子,更不会让他这种人当上状元!有这种人在,我朝危矣啊!”

那些话像尖锐的冰锥,一下下扎进萧景辰的耳朵里,扎进他心里。

他浑身冰冷,酒意全醒了。

他猛地起身,冲出了醉仙楼。

脚步踉跄地跑到了那家玉器店。

店家正要打烊,被他通红的眼睛吓了一跳。

“萧……萧公子?”

“我问你!”萧景辰死死抓住店家的胳膊,“那天,沈青禾来取玉佩,柳若烟是不是故意摔的?”

店家被他吓住,又想起当情景,也忍不住替沈青禾不平。

“萧公子,您既然问了,我就实话实说了,确实是柳小姐先松的手,沈小姐本没碰到她!”

“玉佩摔碎后,柳小姐就倒进您怀里了,您抱着她就走……您们走后,沈小姐都哭了,哭得……唉,我看了都心疼。”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萧景辰脸上。

他松开手,踉跄后退,背撞在门框上。

眼前闪过沈青禾蹲在地上捡碎片时单薄的背影,闪过她跳进湖里捞剑时决绝的眼神,闪过她看着他时,从满是星光到彻底熄灭的目光……

“是我……是我瞎了眼……”

“是我!”

他抬起手,狠狠地、一下下地扇着自己耳光。

脸颊辣地疼,却不及心中悔恨的万分之一。

8

边关,黄沙漫天。

我一身银甲,策马立于阵前,身姿挺拔如松。

数月风霜,并未磨去我的锐气,反而让我的眼神更加坚毅明亮。

我与楚承砚并肩作战,数次击退敌军袭扰。

虽然身上多了几道伤疤,但对我来说却是最美的印记。

今,又是一场小胜。

回营后,楚承砚将我叫到自己的帐中。

“青禾,辛苦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

里面是两块玉佩。

正是当初摔成两半的那一块。

断裂处已被精心打磨得圆润光滑,两块合在一起,严丝合缝,仿佛从未破碎过。

只是中间多了一道蜿蜒的金色镶纹,像是愈合的伤痕,又像是独特的装饰。

“这……”我愣住了,指尖微微发颤。

“我让人找了最好的工匠,用金缮之法修复了。”楚承砚将其中一块递给我,“破碎的过往,不必遗忘,但可以修补,并因此变得更加独特坚韧,这一半,给你,另一半,我留着。”

我接过尚带他体温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眼眶发热,喉咙发哽。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承砚哥哥,谢谢你。”

楚承砚抬手,轻轻拂去我鬓角沾着的沙尘。

“是你自己,从未放弃过自己。”他的目光深邃而温和,“青禾,你本该是翱翔天际的鹰,而非困于笼中的雀。”

“我自幼与你一起习武读书,幼时,你身材高于我,总是将我打败,其实那些都是我让着你的。”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温润,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一步避免他的触碰。

可他却上前了一步,拉起了我的手。

“从小到大,我想宠着你,什么都依着你的心意来,即便你把心思都放在萧景辰身上,我便也依了你,我觉得这样是对你最好的守护。”

“可现在,我知道我错了,无论你多英勇善战,多英姿飒爽,你也只是个内心柔弱的女子而已,你需要安全感,需要有人坚定不移的支持你,爱护你。”

“你要的是哪怕天下人负你,唯独只有一人站在你身边的感情,所以……”

他顿了顿,伸出手轻轻抬起我的下巴,迫使我与他对视。

“所以,我想做那个人,只站在你身边,只信你,只守护你一人的那个人,你愿意吗?”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掉。

死死咬着嘴唇,哽咽着问他:“可我……名声已经不好了,你是太子,你不介意吗?”

他笑着摇摇头。

“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在我身边就好。”

9

这之后,我心境愈发豁朗,全心投入战事之际。

没想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前线。

那,我们正与一股敌军骑兵交锋。

阵型变换间,一个穿着文人长衫、狼狈不堪的身影,竟不知怎么冲入了两军交战的核心区域。

“青禾!沈青禾!”

是萧景辰!

他满脸风尘,衣衫褴褛,嘶哑地喊着我的名字。

然而,一柄敌军的弯刀,正直直朝他劈去!

我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策马前冲,手中长枪一挑。

“铛”的一声,堪堪挡开了那把弯刀。

随即反手一枪杆,将那名敌军扫下。

“你不要命了?!”我对着吓呆的萧景辰厉喝。

萧景辰看着我英气凛然、于千军万马中救下自己的身影,恍如隔世。

这……真的是他记忆中那个,整围着他的沈青禾吗?

将萧景辰带回军营,免不了一番盘问和动。

很快,他与我的过往,以及他如何“弃明珠选鱼目”的“壮举”,就在将士们之间传开了。

“哟,这不是萧大状元吗?不在京城吟诗作对,跑这刀剑无眼的地方来作甚?”

“听说萧状元最爱柔弱不能自理的大家闺秀?您那柳小姐呢?她能像咱们沈校尉这样,单枪匹马从敌人刀下把你捞出来吗?”

“恐怕不行吧?柳小姐估计只会‘心口疼’,哈哈哈哈!”

“萧状元,您现在还觉得女子舞刀弄枪不成体统吗?要不是您看不起的这身功夫,您现在可就成一滩烂泥啦!”

营帐里,篝火旁,到处都是毫不掩饰的哄笑和揶揄。

萧景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辣地烧着。

他看向坐在主位的楚承砚。

楚承砚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的地形图,面无表情,但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整个营帐都显得有些冷。

萧景辰又看向我。

我正在擦拭自己的佩剑,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周遭的议论和我毫无关系。

“青禾……”萧景辰走到我面前,声音涩,“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眼瞎,我蠢……”

他语无伦次,只想把满心的悔恨倒出来。

“我决定跟柳家退亲了!我再也不会你学那些劳什子规矩!你就是你,是最好的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发誓,此生绝不负你!”

我停下了擦剑的动作。

抬起头,看向萧景辰。

眼神清澈,却再无波澜。

“萧景辰,”我的声音很平静,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有些话,当初在京城,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你我之间,早就结束了,从你扔了我的剑,从你转身离开湖边,从你为了柳若烟当众掌掴我、诬陷我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彻底底结束了。”

“我不恨你,但也绝不会原谅你,更不可能,再回头。”

“请你,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你的道歉,我不需要,你的挽回,更是可笑。”

字字清晰,句句斩钉截铁。

萧景辰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而一直沉默的楚承砚,此刻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合上地图,站起身,对帐外吩咐道:“今晚加餐,宰羊,吃肉。”

语气轻松愉悦。

10

此后数,萧景辰像换了个人。

他不再提旧情,只是笨拙地试图帮忙,送水,整理物资,甚至想学骑马。

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我。

看到我与楚承砚并肩商议军情,默契十足。

看到我训练士兵,飒爽利落。

看到我与将士们同吃同住,笑容坦荡明亮。

每一幕,都像是在提醒他,自己曾经拥有过怎样的珍宝,又是如何亲手将之推开,打碎。

而我对他,却只有客气而疏远的回避。

最终,楚承砚发了话。

“萧公子,此地乃军营重地,非战事相关人员,不宜久留,明,我会派人送你回京。”

萧景辰还想争辩,但对上楚承砚不容置疑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自己再无理由留下。

半年时光,如边关的风,呼啸而过。

我与楚承砚率军多次击退敌军主力,得对方递上求和国书。

凯旋之,京城万人空巷。

百姓自发涌上街头,夹道欢迎。

“太子殿下千岁!沈校尉威武!”

“巾帼英雄!沈校尉!”

欢呼声震天动地。

我与楚承砚并辔而行,银甲红袍,英姿勃发,阳光洒在我们身上,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

就在队伍行至御街时,一个身影突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扑倒在我马前。

是萧景辰。

他衣衫凌乱,面容憔悴消瘦,早已没了昔状元郎的风采。

“青禾!青禾你听我说!”他仰着头,眼中布满血丝,急切地喊道,“我已经彻底跟柳若烟撇清关系了!”

“我现在净净,心里只有你!我们立刻成婚,好不好?我发誓,一生一世只对你一个人好!我把命都给你!”

周围百姓顿时议论纷纷。

有知情人低声向周围说道:

“听说他回京后就要退婚,柳尚书气得够呛,使了手段,把他状元的功名都给弄没了!”

“活该!忘恩负义!”

“后来这萧景辰也不知怎么,暗中收集了柳尚书贪污赈灾款的铁证,直接告到了御前!柳家被抄了,柳尚书下了大狱!”

“狗咬狗,一嘴毛!都没落着好!”

“现在什么都没了,又想起沈小姐的好了?呸!脸呢?”

11

我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目光平静无波,像看一个陌生人。

“萧景辰,”我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你我之间,早已言尽,也再无可能。”

“因为……”

我的话未说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一名传旨太监高举圣旨,疾驰而至。

“圣旨到——太子殿下,沈校尉接旨!”

我们立刻下马,跪接圣旨。

太监展开明黄卷轴,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楚承砚,文韬武略,克敌有功;将军之女沈青禾,忠勇兼备,巾帼不让须眉。二人天造地设,佳偶天成。特赐婚于二人,择吉完婚,钦此——”

“臣接旨,谢主隆恩!”

楚承砚起身,自然而然,稳稳地牵住了我的手。

十指相扣。

人群中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和祝福。

“恭喜太子殿下!恭喜沈校尉!”

“天作之合!”

人群欢腾着簇拥上来,将仍旧跪在原地、面如死灰的萧景辰,彻底挤出了圈外。

我跟楚承砚再次翻身上马,在众人的簇拥下,朝着皇宫方向缓缓行去。

再没看萧景辰一眼。

自那后,我再也没见过萧景辰。

听说他离开了京城,不知所踪。

而我与楚承砚的婚礼,盛大隆重,举国同庆。

婚后,我并未如寻常贵妇般安居后宫,而是在楚承砚的支持下,协助整顿军务,选拔培养武将,甚至参与修订兵策。

我做回了那个飒爽飞扬、心有沟壑的沈青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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