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我会让那场寿宴。
变成你们陈家的灵堂。
饭桌上,婆婆往我碗里夹菜。
“晓晓多吃点,把身体养好,之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陈志峰给我盛了一碗鸡汤。
“老婆,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妈年纪大了。”
“她信这些也是想我们好。”
“把煞气冲走,下一个一定是健健康康的儿子。”
他握住我的手。
“为了我们的儿子,你再忍一忍,好不好?”
我低下头。
“我知道了。”
“我会听话的。”
婆婆和陈志峰对视一眼,露出满意的笑容。
我趁着他们白天出门的时候在家里的暗格翻出一个符纸。
符纸背后写着一串电话号码,旁边有个“林”字。
我用手机拍下号码,将符纸原样放回。
我拨通了那个号码。
“谁啊?”
“林大师吗?”
对方顿了一下。
“你哪位?”
我压低声音。
“我是陈志峰的老婆,苏晓晓。”
“我想见你一面,谈谈我下一个孩子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听筒里传来呼吸声,还有麻将碰撞的动静。
“没空。”
“大师,我丈夫很大方。”
“只要您能保我下一胎是儿子,多少钱都不是问题。”
我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婆婆最近总说心神不宁。”
“怕是以前的事有什么纰漏,我想请您来家里看看。”
“她为你准备了十万的红包。”
电话那头呼吸一滞。
“地址发来。”
6
我约林大师在一家茶馆见面。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包厢,装好针孔摄像头。
没多久,一个穿着唐装、留着山羊胡的男人推门进来。
他一坐下,捻着胡须打量我。
“陈太太,你比照片上看着气色好点。”
“看来我们陈家的风水阵起作用了。”
我咬了下嘴唇。
“大师,我求求您,您再帮我算算,我下一胎能不能是个儿子?”
林大师抿了口茶。
“天机不可泄露。”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
“大师,这里是十万,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他眼睛一亮,飞快地把信封收到包里。
“陈太太客气了。”
“既然你这么有诚意,我就跟你透个底。”
“你命中煞气重,克夫克子,之前那五个,都是来讨债的。”
“幸亏你婆婆有远见,早早让我设了局,用他们的血为你冲了煞。”
“现在你身上净了。”
“下一胎,保准是个胖小子,能给陈家带来财运的文曲星。”
“那就好,那就好。”
“可是大师,我婆婆最近总做噩梦,说看到有小孩的影子在家里晃。”
“她说是不是当初的药,下得不够猛?”
林大师摆摆手。
“胡说八道!那药是我亲自配的,剂量都是算好的。”
“氯前列醇钠,红花,麝香,三管齐下。”
“别说是没成型的胎儿,就是足月的,也得给我流下来!”
“放心吧,都化成血水冲走了,净净。
林大师瞥了我一眼。
我咽下喉咙里的腥甜,抬起头,眼里蓄满泪水。
“大师,婆婆说自己老是做噩梦”
“三天后就是她的六十大寿,得麻烦您来一趟镇一镇。”
“好,我亲自去府上做法事。”
“彻底镇住那些小鬼,保你下一胎顺顺利利。”
我连连点头。
“谢谢大师,谢谢大师。”
送走林大师,我在包厢里坐了很久。
回到家,婆婆正在客厅打电话。
“哎呀,林大师亲自来?那太好了!”
“对对对,就在我生那天,双喜临门!”
她挂了电话,看到我,笑得合不拢嘴。
“晓晓,林大师说我生那天要亲自来给你祈福!”
“他说你下一胎,铁定是儿子!”
我走过去,挽住她的胳膊。
“那太好了!”
“我一定好好准备,给您过一个风光的六十大寿。”
婆婆拍拍我的手。
“你放心,等孙子生下来,妈给你包个大红包。”
我背在身后的手,按下了手机的停止录音键。
7
婆婆六十大寿,陈家在市里一家酒店包了宴会厅。
摆了三十桌。
婆婆穿着红色旗袍,戴着翡翠项链在门口迎客。
“哎哟,老姐姐你今天可真显年轻,看着跟四十岁一样!”
“志峰真是孝顺,这寿宴办得,全城都找不出第二家了!”
大姑姐陈莉挺着肚子走过来,瞥了我一眼。
“晓晓,你这肚子也该争点气了,你看我这都二胎了。”
“妈为了你碎了心,你可得好好孝顺她。”
小姨也说
“就是,晓晓你别不知足。”
“志峰这么好的男人,你到哪儿找?”
“换了别人家,生不出孩子早把你扫地出门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
陈志峰揽住我的腰。
“姐,小姨,你们别这么说晓晓,她压力也大。”
“我们去看过大师了,大师说我们很快就会有儿子的。”
他把“儿子”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婆婆抬起下巴。
“林大师说他今天也会亲自来给我这个老寿星贺寿。”
“我们陈家香火鼎盛!”
亲戚们惊叹。
“林大师都亲自来了?那可是活啊!”
“你家这是要发大财了啊!”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脸,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宴会厅里人越来越多。
我借口去了趟洗手间。
在隔间里,我给做医药检测的同学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都准备好了吗?”
对方秒回:“放心,设备调试完毕,警察朋友们也都在外面候着了,就等你信号。”
回到宴会厅,寿宴已经正式开始。
陈志峰走到我身边。
“待会儿妈许完愿,你就上去,跪下给妈敬茶,感谢她这五年的劳。”
“今天人多,你表现好点,别给我丢人。”
我看着他,笑了。
“好。”
司仪请婆婆上台。
她一瘸一拐地走上去。
我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宴会厅后方的控台。
我的同学坐在那里,对我比了个“OK”的手势。
婆婆在台上许愿。
“我第一个愿望,希望我们陈家兴旺发达!”
“我第二个愿望,希望我长命百岁。”
她顿了顿,看向我。
“我第三个愿望,希望我的儿媳妇苏晓晓,能尽快给我生一个大胖孙子!”
全场掌声。
主持人高喊:“下面,让我们有请孝顺的儿媳苏晓晓,上台为我们的寿星敬茶!”
聚光灯打在我身上。
我一步一步走上舞台。
走到舞台中央,拿过话筒。
“妈,在敬茶之前,我有一份礼物要送给您。”
“一份大礼。”
我对着控台的方向说。
“可以播放了。”
8
“啪”的一声。
宴会厅的灯光熄灭,陷入黑暗。
舞台后方的投影幕布亮起。
画面是我家厨房灶台。
婆婆关上厨房门,上了锁。
她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将里面的粉末倒进药罐里。
音响里传出她咒骂的声音。
“喝死你个扫把星。”
“想生成我的孙子?做梦去吧。”
“大师说了,你这扫把星是来讨债的。”
“化成血水流净了才好。”
台下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又看看台上的婆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婆婆浑身发抖,指着我尖叫。
“苏晓晓!你这个贱人!你敢算计我!”
陈志峰冲向控台。
“关掉!快给我关掉!”
画面切换。
漆黑的背景,只有声音。
陈志峰的声音响起。
“妈早就找大师算过了,你这几年命硬,八字带煞。”
“这五年怀上的,全是来向陈家索命的冤亲债主。”
“大师说了,得流掉前五个,把煞气冲净。”
“第六个,才能是带把的文曲星。”
宾客们惊得站起。
“天哪!他们是疯了吗?”
“虎毒还不食子啊!这可是五条人命!”
“为了个儿子,就亲手死自己的五个亲孙子?”
“畜生!简直是畜生!”
大姑姐和姨妈悄悄往后退。
陈志峰抢过保安的对讲机。
“拉电闸!把总电闸给我拉了!”
灯光再次亮起,音响和屏幕黑了下去。
陈志峰冲上台想抓我。
“苏晓晓,我了你!”
我后退一步。
“陈志峰,你以为这就完了吗?”
“你以为毁了证据,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转向台下宾客,泪水滑落。
“各位叔叔阿姨,各位亲戚朋友。”
“这五年,我流产了五次。”
“每一次,都是在喝下我婆婆亲手熬的‘安胎药’之后。”
“我一度以为是自己的问题,愧疚到想死。”
“直到我拿到了这张化验单!”
我拿出检测报告复印件,甩在地上。
“红花,麝香,还有兽用引产剂——氯前列醇钠!”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给猪催产引产用的药!”
“这五年来,我的婆婆,我的丈夫,就是用这种毒药灌进我的肚子里,害了我五个孩子的性命!”
话音刚落,宴会厅大门被推开。
林大师带着两个小弟走了进来。
他还没搞清楚状况,大声嚷嚷。
“陈老夫人,我来给您贺寿了!”
“顺便为您家驱邪避凶,保您早抱上金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
9
婆婆看到他,连滚带爬扑过去。
“大师!救我!”
“大师你快告诉他们,我们是在冲煞!我们是为了陈家好!”
林大师一愣,随即镇定下来。
他扫视全场。
“肃静!”
他走到舞台中央,夺过话筒。
“无知小辈,竟敢在此妖言惑众!”
“陈家之事,乃是天机,岂是尔等凡人可以揣测的?”
我看着他,勾起嘴角。
“大师,您来得正好。”
“您是不是要说,是我八字带煞,克夫克子?”
“必须流掉前五个讨债鬼,才能迎来陈家的文曲星?”
林大师眉头一皱。
他冷哼一声。
“你既然知道,还在这里兴风作浪!”
我继续问。
“那您是不是还要说,您给我婆婆的方子里,有氯前列醇钠、红花和麝香?”
“是您亲自配比,保证能将胎儿化成血水,冲得净净?”
林大师脸色变了。
婆婆冲上来推我。
“你胡说八道!大师才不会说这种话!”
我盯着林大师。
“大师,您看,我婆婆都替您否认了。”
“要不,我们听听您自己是怎么说的?”
我对着控台打了个手势。
音响里传出之前茶馆的录音。
林大师的脸涨成了紫红色。
他指着我,气急败坏。
“你……你敢阴我!”
我笑了。
“大师,别急,还没完呢。”
投影再次亮起,是一段监控。
视频里,婆婆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跑动。
动作利落,没有半点腿瘸的样子。
台下议论纷纷。
“我的天,连腿瘸都是装的?”
“太恶毒了,为了骗儿媳妇喝堕胎药,竟然装了五年的瘸子!”
婆婆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冲上来打我。
“啊啊啊!苏晓晓!你这个贱人!我要你的命!”
陈志峰抓起桌上的酒瓶,朝我头上砸来。
就在这时,警察冲了进来。
“警察!都不许动!”
陈志峰和婆婆僵在原地。
警察走到我面前,出示证件。
“苏晓晓女士,我们接到报案。”
“怀疑这里发生了一起投毒谋案。”
“这是搜查令和拘捕令。”
他转向陈志峰和婆婆。
“陈志峰,张芬芬,你们涉嫌故意人,现在正式拘捕你们!”
手铐铐住了他们的手。
婆婆瘫在地上咒骂。
陈志峰死死盯着我。
“苏晓晓,你真够狠的。”
我看着他。
“我狠?”
“陈志峰,比起你们用五年时间,亲手死自己五个孩子。”
“我这点狠,又算得了什么?”
林大师想从后门溜走。
“还有他!”
我指着林大师。
“教唆人,非法行医,诈骗!”
警察立刻追上去,将他们按倒。
宴会厅一片狼藉。
我看着被押解出去的婆婆和陈志峰,手放在小腹上。
孩子们,妈妈给你们报仇了。
突然,小腹传来一阵坠痛。
我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10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病房。
高中同学守在床边。
“晓晓,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我动了动,小腹疼痛缓解了很多。
“我怎么了?”
同学表情复杂。
“医生说你……怀孕了。”
脑子“嗡”的一声。
怀孕?
看来……
是在我还没去化验前的那一晚…
我摸向小腹。
同学安慰道。
“医生说你这次只是情绪激动,加上身体亏损厉害。”
“才导致的先兆流产迹象。”
“好好保胎,还是有希望的。”
“晓晓,我知道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但……他也是无辜的。”
我闭上眼。
是啊,孩子是无辜的。
接下来的子,我办理住院,开始保胎。
陈家倒了。
陈志峰和张芬芬证据确凿,被提起公诉。
林大师因多项罪名被批捕。
陈家公司破产清算。
我提起离婚诉讼,陈志峰在狱中签了字。
他被判无期,张芬芬判了二十年。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我拿着离婚判决书和一张B超单,站在医院门口。
B超单上,孕囊可见。
律师打来电话,告诉我财产清算完毕。
我分到一笔财产。
我去了那片我为孩子们选的墓地。
在五块墓碑前,我放上五束雏菊。
“孩子们,妈妈来看你们了。”
“害死你们的坏人,都得到了惩罚。”
“妈妈……又有了一个弟弟或妹妹。”
我把B超单和五份检测报告复印件放进铁盒,埋在墓碑前。
“你们放心,妈妈会保护好他。”
“也会告诉他,他曾经有过五个哥哥姐姐。”
“妈妈不会让他活在仇恨里。”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城市。
然后转身,拖着行李箱,没有回头。
我买了一张去南方的机票。
那里气候温暖。
飞机穿过云层。
我摸着小腹,感受着那个生命。
这一次,我不再是谁的妻子,谁的儿媳。
我只是苏晓晓。
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苏晓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