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房东说的每一个字,沈淮生都认得。
可连在一起,他忽然有些听不懂了。
谁?许暖暖?那个总是笨笨的小女孩?
考上国外的大学了?
玻璃纸包装的玫瑰顺着沈淮生的呼吸,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安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忽然感受到一种莫名的难堪。
这种难堪,让他无端生出一丝恼怒。
他皮笑肉不笑地扬起嘴角,轻声道:
“开玩笑吧?是不是她又在耍什么把戏?”
房东显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验过房后道:
“待会她朋友来帮她收拾剩下的东西,明天这个房我就要转租出去了。”
“小伙子,你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沈淮生抬起僵硬的脸,嘴唇蠕动,满心不甘地问了一个问题。
“她……什么时候走的?”
气喘吁吁赶到机场的时候,沈淮生都以为这不过是许暖暖的又一个恶作剧。
他甚至想,这是他最后一次陪她胡闹。
再有下次,他真的会生气。
谁叫她总是让自己这么担心。
可他从没有想过,既然坚定地认为这只是一个恶作剧。
又为什么会表现得这样慌张。
沈淮生赶到的时候,航班刚好起飞。
沈淮生无端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抽离出一部分,难受得令他窒息。
他开始疯狂地打电话。
可不管怎么打,得到的回应均是无人接听。
这个时候,沈淮生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慌张。
他又跑到了学校,抓住今天上午才见过的学妹。
“许暖暖在哪里?!”
他问得急切,将学妹吓了一跳。
“学长?许同学她、她出国了啊。”
“她是今年唯一的赴外留学生。”
沈淮生觉得不可置信。
这个小家伙,分明前两天还一个劲儿地质问他。
怎么今天就……
这种事情,为什么不和他商量?!
他这样想着,也无意识地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这下,学妹脸上的怪异更加浓烈了。
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
“学长,您和许同学,不是早就分手了吗?”
“轰”。
沈淮生感觉自己的耳边嗡鸣一片。
“她是……这么说的?”
看到沈淮生的表情,学妹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连忙捂住嘴巴离开了这里。
沈淮生站在偌大的校园中,抱着那束有些可笑的花,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最终,他还是再次回到了那个小出租屋。
门已经被房东验收过,早就上了锁。
沈淮生坐在楼下门口的位置,不甘心地再一次打起电话。
也许只是因为在飞机上开了勿扰。
只要等到她下了飞机,一定会接电话的。
她只是和自己闹脾气而已。
她一定是因为觉得这段时间自己冷落了她。
沈淮生一边想,一边机械般地按着那个号码。
只要接一次电话,他就可以和小姑娘解释清楚。
和小姑娘道个歉,这段时间,的确让她受委屈了。
再和小姑娘求个婚,他们就能永远在一起。
他已经申请了回国的资格,以后,他们就能彻底结束异国恋了。
正想着,面前忽然停下一辆垃圾车。
工作人员走过来,清理起他附近的垃圾桶。
在这个过程中,一个垃圾袋不知被什么划了一下,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
沈淮生看清楚掉在地上的东西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他送给许暖暖的纪念品。
最近一次送给她的那个小人偶也在其中。
全部被女孩丢掉了。
那一瞬间,沈淮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许暖暖好像真的不要自己了。
6.
我足足坐了十五个小时的飞机才到达目的地。
下了飞机后,马不停蹄地打车去往当地的房子。
又忙着收拾家、购买新的食材,还有去当地的大学报道。
一落地,我就像一只小陀螺一样连轴转。
等到自己终于忙完一切空闲下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
简单给自己做了一点晚饭,我这才打开一整天都没有使用的手机。
刚刚关闭飞行模式,一大堆消息就轰炸了出来。
所有的短信和电话几乎全部来自沈淮生。
几条朋友的慰问信息夹杂在其中,反而很突兀。
我没有理会电话,而是点进了沈淮生发来的一长串消息。
起先是很气急败坏的质问。
问我为什么不告而别,问我为什么和别人说我们已经分手了。
后来是别扭地找补。
说自己看到了已经被丢掉的纪念品,问我是不是不喜欢。
又问我想要什么,下次他给我做。
再后来,是类似求和的信息。
【暖暖,这段时间我让你受委屈了,我和你道个歉。】
【可不可以接电话?我们聊聊,好吗?】
【暖暖,求求你,接电话吧。我错了。】
以往像这类卑微的求和信息,基本都是我发给沈淮生的。
那个时候的沈淮生很爱生气。
因为我一次给他连发三条消息生气。
因为我多问了一句他的行程生气。
因为我想再和他多聊一会生气。
渐渐地,我道歉变得熟能生巧,有时甚至能预判沈淮生会在我哪句话的时候生气。
现在再看,原来那个时候的自己,这么贱啊。
我一条信息都没有回复,直接把他拉进了黑名单。
简单给几个国内的朋友报了平安,我便缩进被窝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沈淮生表情凶狠地质问我为什么离开他。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离开了我,还有谁会要你这么个小蠢货?”
“许暖暖,承认吧,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不嫌弃你,只有我愿意要你,离开了我,你什么也不是!”
“你应该感到荣幸!”
我下意识想要道歉,想要求原谅。
可是梦里的我忽然不受控制地抬起手,狠狠扇了沈淮生一耳光。
“你才是蠢货,你全家都是蠢货!”
“我可是凭借自己通过了雅思,拿到了赴外留学的名额!”
“我早就证明过了!我不蠢!一点都不蠢!”
梦里我声嘶力竭地朝沈淮生怒吼。
下一瞬,我被一道刺耳的铃声吵醒。
拿起手机一看,是朋友打来的电话。
我按下接通,那边响起的,却是沈淮生的声音。
“暖暖!你现在在哪里?!”
我一愣,睡意被驱散得七七八八。
这才意识到,这个朋友是我们的共友。
大概是沈淮生联系不上我,于是用了朋友的电话打给我。
我抿了抿唇,道:
“沈淮生,这和你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暖暖,我还没同意分手呢!”
说得好像之前他的所作所为经过了我的同意一样。
见我没有回答,那边“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会,好像是沈淮生在打字。
片刻后,他报出了一所大学的名字,道:“是这里对吧,暖暖?”
“我已经订好机票了,现在就去找你。”
“你等着我,我不在的时候不要乱跑,你长这么大还没有一个人去过这么远的地方,要是遇到了坏人……”
我轻轻地打断他。
“沈淮生,我们分手吧。”
那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中,我再一次开口。
“这次我正式通知你,可以做数了吗?”
“……”
沈淮生难以接受的声音响起。
“……为什么?暖暖?”
“你还在怪我吗?对不起,我伤害了你。”
“暖暖,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为什么男生总是在犯过错误以后才想起来说对不起呢?
我忽然想到我在国内的一个朋友,她和他的男朋友也是这个样子。
直到我的朋友提出分手,对方才像沈淮生一样,
忽然开始道歉,忽然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这么迅速,应该只有两种可能吧?
一种是其实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道歉也只是为了让关系回答最初的模式。
另一种,是从始至终都知道这样做不对,
但还是做了。
可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好像都不应该被原谅。
“沈淮生,你别来找我了。”
“我们之间结束了。”
说完,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祝你离开我以后,”
“再也不配得到任何幸福和快乐。”
电话挂断,世界陷入了安静。
7.
时间还早,我起床下楼,买了个面包当做早餐,
又绕去最近的花店买了一束自己喜欢的水仙花。
坐在人流渐渐变大的路边发了一会呆,才回了家。
开学后,繁忙的学业几乎要吞没了我。
白天要去上课,晚上回去还要复习巩固。
我的外语其实并不太好,晚上还是要把白天的课程翻译成国语才能读懂。
不过不用再为了沈淮生而努力学习后,我更加有动力了。
也会在课余时间主动去请教老师和同学。
一个风和丽的午后,我和同学相伴走出校园,
却在门口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竟然是许久未见的沈淮生。
他的手中捧着一束水仙花,见到我,眼睛亮了亮。
“暖暖!”
他招了招手,朝我大步走来。
同学揶揄地问我:
“你男朋友?”
我闻言,摇了摇头,拉着同学往反方向走。
“不认识。”
很快手腕被握住,沈淮生看着我,眼底亮光更甚。
“暖暖,我终于找到你了!”
“你不知道,我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你这边,”
“幸好正赶上你下课,再晚来一步恐怕我又要等一天了。”
他笑眯眯地说着,完全没有给我留开口的间隙。
同学似乎嗅出了空气中的不对劲,后撤一步,示意她有事先离开。
同学的手迅速从我手中抽出,我怔怔看着同学离去的背影。
“暖暖……”
收回目光,我深吸一口气,看向沈淮生。
“你到底还要什么?是我话说得不够明白吗?”
“非要我们闹得很难堪你才会放弃吗?”
沈淮生焦急地打断我。
“不是的暖暖,我是来当面和你道歉的!”
“你说得对,我之前确实太自我了,完全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
“你看,”
他拿出一个小玩意,塞进我手中,
“这是我亲手给你做的小挂件,做得不是很好看,你别嫌弃……”
我看也没看那个挂件,当着他的面摔在地上。
木质小挂件瞬间被摔得四分五裂。
沈淮生笑容一僵。
我没再看他,转身就走。
“暖暖!”
沈淮生失声拉住我的手,焦急道: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的错,我求求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求你了!之前我就是个,我享受你为了我吃醋难过的样子,所以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你……”
“但是我以后真的不会了!求求你!我不能没有你暖暖!”
“我真的很喜欢你!”
我站住脚步,深吸一口气。
回过头,看向沈淮生。
然后扬起右手,用尽所有力气甩了他一耳光。
沈淮生被我打得一个踉跄,哑然失声。
我没看他,转身离开,却见不远处,刚刚离开的同学这会正朝我跑来。
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个高大威猛的男人。
男人长得凶神恶煞,一靠近就对沈淮生做出威胁的动作。
他们用外语说着什么,我只能听懂“滚蛋”、“别再有下次”这些词语。
同学在我身边站定,双手环。
“我刚刚特地去校外把我的两个保镖叫了过来。”
“怎么样,还不错吧?”
我顿时星星眼。
“好酷!”
同学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暖暖啊,你这男朋友一看面相就是那种特别以自我为中心的烂货,你可千万不能原谅他啊!”
闻言,我郑重地点点头,又再一次和同学道了谢。
她叫我做她家司机的车回家,整个过程中,我没再看一眼沈淮生。
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我在国外渐渐跟上了课程,也获得了一些奖项。
半年后,我打电话和国内的朋友叙旧,对方忽然提到了沈淮生。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我有些恍惚。
倒不是旧情难忘,只是需要想许久才能想起他的大概样子。
朋友道:
“你知道吗,他退学了。”
“说是刚回国那天,他整个人魂不守舍,在路上出了车祸,两只手基本废了。”
“他那个专业,没了手等于没了吃饭的家伙,校方就以居家修养为理由给他下了劝退。”
“沈淮生也没有拒绝,很快收拾东西回国疗养去了。”
“哦对对!还有他在国内那个绯闻女友你知道吗?”
“好像叫……什么雪的,跟他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了。”
“那女的据说在他们学校风评就很差,就喜欢搞有对象的男的。”
“前段时间也被学校下处分了。”
“你说这还真是现世报啊……暖暖?暖暖?”
朋友一番长篇大论,说得我昏昏欲睡。
被叫了几声才回过神来,连忙应了一声。
朋友无奈地笑道:
“你还真是心大啊,我在说你前男友的事情,你都能睡着。”
我嘿嘿一笑,没说什么。
朋友欣慰道:
“不过看你完全没有被他影响的样子,挺好的。”
“你这么好,当然值得更好的人啦,像那种垃圾,忘了是最好的!”
我笑了笑。
倒不是忘了,只是觉得关于沈淮生的一切,已经是过去时了。
而我要往前看的。
他也只是我生命中,一个再短暂不过的过客而已。
我实在没必要花这么多心思去听不相的人的故事。
“宝贝,什么时候你来f国旅游,我带你吃这里的好吃的!”
“我最近发现了一款零食超级好吃!”
电话挂断后,我起身准备去学校上课。
走出公寓,迎面而来的是一束暖阳。
照射着的,是我光辉灿烂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