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04
裴京湛和宋晚星赶来时,我正跪在客厅,一点一点擦拭儿子的遗照。
动作轻柔得仿佛怕弄疼了他。
照片里的儿子笑容灿烂,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曾发誓一辈子守护这个笑颜,要替儿子将这个世界所有的恶意,尽数阻隔在外。
谁知整个世界,对他抱有最大恶意的人。
竟然就是他最最喜欢,也是他从曾经以为最最疼他的爸爸。
宋晚星苍白着脸,尖声质问:“容梨,希希呢?你把希希带到哪里去了?”
我没有说话,手上动作不停。
宋晚星声音尖锐。
“容梨,快把希希交出来,别我报警!”
“要是坐实了你拐带孩子的罪名,我看你以后怎么还怎么做裴太太,怎么在京圈立足!”
裴太太?他们了我的孩子,竟然还会以为,我还贪图裴太太的位子。
我抬起头,看着她幽幽道:
“你儿子没了,可以来问我要,我儿子没了,又该找谁要呢?”
宋晚星心思细腻,更兼心中有鬼,敏锐地捕捉到我话中有话,不禁一怔。
裴京湛虽心中慌乱,却仍旧认为计划天衣无缝,一定能够瞒天过海。
估计是怕我对希希不利,裴京湛眉头紧锁,极力压抑着怒火。
“阿梨,希希是无辜的,你不能因为和晚晚不对付,就把气撒在孩子身上。”
“元元不在了,我也很心痛,但你不能因为自己失去了孩子,就带走希希,让晚晚也尝尝这种滋味。”
“告诉我,你把希哪了,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裴京湛的话叫我恍惚觉得我自己的心脏也被整颗挖了出来,生疼。
我将元元的遗照紧紧抱在心口,只是无论怎样用力,也还是填不满那个空荡荡的窟窿。
我苦笑一声:“人命关天?”
再开口,声音却透出凛冽的寒意:“你们儿子才失踪了几个小时,就是人命关天了?”
“我的元元无端遭遇车祸,又被人挖走了心脏。”
“什么是人命关天,这才是真正的人命关天!”
裴京湛脸色大变。
他眼神闪躲,不敢与我对视,语气也变得生硬。
“你胡说什么?元元的死亡报告上写得明明白白,他是死于失血过多。”
“我……我不允许你妄加揣测,让元元死后都不得安宁!”
“失血过多……”我喃喃重复,“真的是失血过多吗?”
宋晚星语气急切,还有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医生亲口说的,那还能有假?”
“你别总在那疑神疑鬼的,赶紧把我的希希还给我!”
我不理会她,只是朝着裴京湛,眼中满是悲凉。
“我每天都会梦到元元,梦到他哭着向我求救,说他心口好疼,说有人挖走了他的心脏……”
我直勾勾地盯着裴京湛。
“谁会这么残忍地挖走一个孩子的心脏呢?”
“你是元元的爸爸,他一直那么喜欢你、依赖你,他就没有在梦里,和你哭诉过这些吗?”
裴京湛额头渗出冷汗,声音也有些颤抖。
“老婆,你一定是太过悲痛,才总是疑神疑鬼。”
“等过段时间不忙了,我带你出去散散心,好不好?”
“疑神疑鬼?裴京湛,事到如今你还要骗我。”
“你派人撞伤我儿子,摘走我儿子的心脏,把它换给你和宋晚星的儿子。”
“你真当这一切,我不知道吗?”
我将调查来的证据悉数砸在裴京湛的身上。
05
裴京湛的脸色瞬间惨白。
宋晚星意识到事情败露,捂住嘴惊恐地看着他。
他不敢置信,又去翻看其他证据。
裴京湛与宋晚星的对话记录、宋承希的病历、裴京湛在车祸现场的监控录像,
甚至还有他安排人摘除我的医院记录。
这些证据无不说明,我已经完完整整知道了这些年来,他欺瞒我的一切。
裴京湛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中的慌乱清晰可见。
他低吼:“这些……这些都是伪造的!”
他一把箍住我的肩膀:“这些都是别人为挑拨我们的关系,故意伪造出来的!”
“老婆,你信我,我对你和元元那么好,我怎么会做出对不起你和元元的事!”
我笑了一声:“是啊,你对我和元元那么好,我们也以为你是最好的丈夫,最好的爸爸。”
“可如果不是我刷到了那个帖子,我到现在都会被你蒙在鼓里!”
宋晚星大惊失色。
裴京湛一脸疑惑。
“车祸是你一手设计的,目的就是夺走元元的心脏,换给宋承希,治好他的心脏病。”
“你早就计划让我们的孩子去死,这些年你对他这么好,全都是出于你的愧疚。”
“是你让医生摘除了我的,不仅夺走了我的孩子,更让我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
裴京湛想要辩解,却只是徒然张了张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你说你只会有希希一个孩子。”
“而我,会永远是你的太太?”
我冷笑一声。
“狗屁的裴太太!”
我死死瞪着他们,好似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我要为元元报仇,哪怕身败名裂、倾尽所有,我也要你们血债血偿!”
宋晚星被我眼中的恨意吓到,情不自禁瑟缩了一下肩膀。
我幽幽一笑:“你们联手害死了我儿子,你们以为,我会让你们的儿子好过?”
宋晚星尖叫一声:“不!”
“你以为凭这些就能定我们的罪?”
“他裴京湛什么地位,裴家什么势力、财力,你是他太太你比我清楚!”
“我警告你,容梨,你最好别轻举妄动,否则谁都救不了你!”
“你敢动希希一汗毛,我和阿湛一定不会放过你!”
裴京湛却面如死灰,痛苦地闭上双眼。
“老婆,是我对不起你,辜负了你和元元的信任。”
“阿湛,你在说什么?你怎么可以认?”
宋晚星试图打断他,裴京湛却没有理会,兀自说:
“我知道不管我怎么做,你都不会再原谅我。”
“但请你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补偿你,用整个余生来弥补我犯下的罪孽。”
“但希希还只是个孩子,他是无辜的啊。”
“补偿?”我讽刺地笑了,“你要怎么补偿我?”
“什么补偿能抵得过我儿子的命?!”
裴京湛眼圈通红:“阿梨,对不起……”
“你是对不起我,可你最对不起的不是我,是元元!”
“我不会再相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我会报警,把证据交给警察,让你,和你心爱的她。”
我指了指震惊于裴京湛的坦白,已经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开脱的宋晚星。
“为你们的罪行付出代价!”
“不能让她报警!”
宋晚星死死抓住裴京湛手臂,用力摇晃。
“要是她把证据交给警察,我们一定会坐牢的!”
“裴京湛!你醒醒啊!”
“你要死自己去死,别拉着我垫背!”
我把证据收好,起身向门外走去。
裴京湛却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般,他甩开宋晚星,紧紧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声音带着痛苦与哀求。
“阿梨,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儿子……”
他的话音未落,警笛声响起。
警察从门外走了进来,裴京湛下意识松手。
我快走几步躲到警察身后,看他们将裴京湛和宋晚星牢牢围住。
“裴先生,宋女士,我们接到报案,指控你们涉嫌谋和非法器官移植,请跟我们走一趟。”
“不、不是这样的!”
宋晚星尖叫:“你们一定是弄错了,是这个女人,是她!”
她指着我:“她绑架了我儿子!”
“你们该抓的人是她!”
楼上传来脚步声。
抬头看去,却发现是宋承希揉着眼睛从书房出来,显然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爸爸,妈妈,你们来接希希了?”
宋晚星脸色瞬间惨白:“你、你早就报了警,你是故意用希希引我们过来?”
“你给我们下套!”
我冷冷看着她,将手中的证据全数交给了警察。
“这是我搜集到的,他们的罪证,请你们依法处理。”
宋晚星还在垂死挣扎。
“他是裴家独子裴京湛!是裴氏集团总裁!他在京京市什么地位你们不知道?你们还敢抓他?都不要命了是不是!”
“别抓我,我什么都没做!”
“是裴京湛,都是他一手策划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裴京湛没料到她会将一切都推到自己身上,眼中满是震惊。
他看着满嘴刻毒,胡乱攀咬的宋晚星,发现自己竟似乎有些不认识她了。
被押入警车前,裴京湛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有悔恨、歉疚,似乎还有他从前惯于在我面前伪装的,爱意?
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会相信?
我紧了紧怀里儿子的遗照,冷冷望着他。
元元,害你的人,妈妈一个都不会放过。
妈妈你一定会为你报仇。
06
裴家背景强大,私下里东奔西走,试图为裴京湛脱罪。
而我们搜集到的证据里,裴京湛的作案动机虽然有,作案过程也比较齐全,
但能证明宋晚星也全程参与作案的证据却不够完整。
她的确介入了我的家庭,道德上为人不齿,但却无法据此为她定罪。
而宋晚星又一口咬死了自己不知情,将罪责全数推到裴京湛身上。
裴京湛大约念着与宋晚星多年的情分,也并没有当庭反驳她的说辞。
他只是深深看着为了给自己脱罪谎话连篇,不惜血口喷人的宋晚星,眼中满是失望。
看着曾经爱逾性命的人面目全非,这种滋味,还是他裴京湛,亲自邀我品尝的。
我望着裴京湛近乎完美的侧脸,回忆着这些年来他为我和元元精心编织的美梦。
梦碎了,才发现世界原来是一张巨大的天罗地网。
裴京湛虽然没有揭穿宋晚星的满口谎言,但也没傻到直接认罪。
因而第一次开庭,结果并不理想。
第二次开庭前,我去看了元元。
将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我轻轻抚过碑上元元的名字。
很难想象不久前,他还好端端站在我面前,欢蹦乱跳规划着,等放假,要我们带他去海边玩……
我和裴京湛为此特意带他去买了小鸭子泳圈、泳衣、护目镜……
而假期转眼到来,正该是孩子放飞自我、恣意玩耍的时候。
我的活泼好动、喜欢热闹的元元,却只能冷冷清清地,长眠在这里。
我又想起那时裴京湛看着被商场热闹氛围点燃,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元元,
眼中不经意流露的茫然、不忍和迟疑。
当时的我虽然感到奇怪,但裴京湛多年如一的麻痹,却没能让我即时拾起警惕。
元元拿着刚买的玩具,跳到他怀里,搂着他脖子说“爸爸真好”时。
裴京湛心中,却在规划着那场即将夺去元元生命的车祸,
和那场没给他留下全尸,只留下满身伤痛,和比伤口更痛的残酷真相的手术。
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大手,将另一束黄菊,放到了白菊旁边。
是裴京湛。
裴家一手遮天,他能出现在这里,我其实并不奇怪。
他望着元元的墓碑,痛苦地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滚落。
“元元,爸爸对不起你。”
我冷笑:“他倒在地上求你救他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起来,你是他爸爸?”
他没有辩解:“我欠你们母子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那就请你赶快离开,我和元元,都不欢迎你。”
他别过脸,用手背快速抹去眼角的泪水,
元元亲手编织的红色艾草手串因此从袖子里露了出来。
我瞬间崩溃:“裴京湛,你到底有没有心?”
“你带的这条手串,是元元用做完作业的空闲时间给你编的,他为此好几天没看自己最喜欢的电视节目。”
“你加班晚回家,元元觉都不睡,守在窗边往外看,就为了你回来时,第一时间去门口迎你。”
“你是真的加班,还是在和宋晚星鬼混,去陪你们俩的孩子?”
“你生病时,他担心你担心得睡不着,一晚上偷溜出来好几次,从门缝里看你有没有不舒服。”
“你做戏都不愿意做全套,临死前还让他看清了你的真面目。”
“你让他死了都不得安宁!”
“他哭着喊疼,朝你伸手时,你是怎么忍心不抱一抱他,就那么冷眼看他在血泊里断了气?”
“裴京湛,你连人都不算!”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嫁给你。”
裴京湛看着我因悲愤而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影,下意识伸手。
他似乎是想抱一抱我,却被我一把推了个踉跄。
我抹去脸上的泪水:“你应该已经看到了。”
我指着墓碑上儿子的名字:“我给元元改了姓,从此以后他叫荣元。”
“我会和你离婚,你不配做元元的爸爸,从今以后,他是我一个人的儿子。”
07
裴京湛眼中弥漫着沉甸甸的痛色。
“我知道,无论我现在说什么,做什么,你和元元都不会再原谅我了。”
“是我做错了事,我自作自受,我认。”
“我答应和你离婚,但还不是现在。”
“请你再给我几天时间,允许我最后再为你和元元做一点事。”
“不管你信不信,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们失望了。”
他朝儿子墓碑深深鞠了一躬,有泪水滴落,洇湿了脚下的土壤。
而后直起身子,转身离去。
已经走出一段距离,裴京湛却又回头看我。
“阿梨,一开始我对你和元元好,确实是出于欺骗。”
“但渐渐的,我开始情不自禁。”
“我狠不下心牺牲元元,也不忍看你伤心。”
“但希希的心脏病越来越严重,宋晚星质问我,是不是有了自己的家,就不打算管他们了。”
“大约是一念之差吧,我自己狠下心来,策划了车祸和手术。”
“为了兑现当初,我给宋晚星和希希的承诺。”
“亲眼看着元元死去时,我很心疼。”
“心疼到一句话也说不出,一手指头都动不了。”
“我用尽全力自己冷着一张脸,因为怕下一秒就直接哭出来。”
“我告诉自己这是对的,这只是计划中的一环。”
“本来当初要这个孩子,就是为了给希希换心。”
“但我还是哭了,他们给希希做换心手术时,我在卫生间抽了一下午的烟,眼泪止不住地流。”
“宋晚星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我。”
“裴太太这个身份,不仅是为了补偿。”
“而是我心里的裴太太,只能是你。”
“我现在也已经看清了宋晚星的真面目,可惜为时已晚。”
“阿梨,我早已不知不觉爱上了你。”
“虽然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
……
直到二审开庭,我依然没有搜集到宋晚星也是案件主谋的有力证据,对裴京湛背后的势力也一筹莫展。
谁知裴京湛竟当庭全盘托出,以至于他和宋晚星被当场定罪。
宋晚星歇斯底里,就要冲到裴京湛面前,被警察死死按住。
“裴京湛你疯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说出来!除了你没人知道我做过这些!”
“你背叛我!你敢背叛我!”
“你口口声声喜欢我,做什么都是以我和希希的名义。”
“现在东窗事发你就想拉我垫背,你喜欢我你能忍心看去死?”
“都是骗我的,这么多年你一直在骗我!”
“你不能这么对我啊,你忘了我们的希希了吗?”
“希希他还那么小,他不能没有妈妈在身边啊……”
“裴京湛,你这么陷害我,你不得好死!”
裴京湛看着她疯癫的模样,眼中再不剩一丝感情。
最终,裴京湛和宋晚星因谋罪和非法移植器官罪,被判无期。
裴家墙倒众人推,很快在京圈销声匿迹。
案件结束那天,我来到了儿子的墓前。
“元元,妈妈终于为你报仇了。”
“所有害你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
“我和裴京湛离婚了,但你不用担心妈妈以后都是一个人。”
“他把名下所有财产都转给了妈妈,妈妈打算用它们成立一个基金会,”
“专门帮助那些像你一样被非法摘除器官的孩子,和为此失去孩子的家庭。”
“元元,妈妈好想你啊。”
08
一年后,我在福利院做义工,陪孩子们玩耍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了我的注意。
他独自坐在角落里,低头玩着一个破旧的飞机模型。
我慢慢走过去,蹲下身,轻声叫他:“希希?”
他抬起头,认真看了我一会。
“阿姨,我记得你。”他低声说。
我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当年,我从宋晚星家里把他抱走,复仇的念头充斥着我的脑海。
他却对我毫不设防,吃我给他的元元生前爱吃的零食,喝元元喜欢的饮料,玩元元的玩具玩得不亦乐乎。
他笑起来有着和元元一样月牙一般弯弯的眼睛。
看得我红了眼眶,赶忙背过身去。
他却敏锐捕捉到我的情绪,有些着急地问我:
“阿姨,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惹你不开心了?”
他和我的元元一样懂事。
我摇摇头,哽咽:“阿姨只是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那他现在在哪?”
我摸了摸希希的头:“变成了天上的星星。”
希希却好似明白了什么。
“阿姨,你别难过,你对希希这么好,希希以后会经常来看你,给你解闷的。”
后来他玩累了,小猫一样蜷缩在我身边,很快进入了梦乡。
我把耳朵贴在他口,听着原本属于儿子的鲜活而健康的心脏,在他的腔里有力地跳动。
那一瞬间,我腔翻涌的恨意突然平息了。
我想:这也许是元元最后一次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让我不要因为恨,误入歧途。
我最终没有选择伤害宋承希。
一年前的宋承希带着婴儿肥的小脸,和他如今清瘦的面庞渐渐重合。
他不光瘦了,也不如从前活泼了。
“阿姨,对不起。”
宋承希突然开口。
我愣住。
他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服,声音微不可闻。
“我知道……我的心脏,是您孩子的。”
“是爸爸妈妈做错了事,才害死了您的孩子。”
“对不起。”
我的心猛地一颤,眼眶瞬间湿润。
我拥住他,慢慢蹲下。
侧过脸,将一边耳朵贴近他口。
他的心跳声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那样有力,那样熟悉。
那是元元的心跳声。
我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许久,我擦眼泪,最后一次用力抱了抱宋承希。
“请带着元元的心,好好活下去。”
离开福利院的时候,宋承希把我一直送到了门口。
我没有回头,也没再看他一眼。
我知道,我不会再来这个福利院。
我也知道,我将带着对元元的回忆,继续走下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