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两个人视线撞上的刹那，林知许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在了喉咙里。
他哑然无声地看着我，我沉默无言地看着他。
我们两个，谁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医生的叹息响起：
“这颗心脏你等了很久没错，可是别人等的时间不比你短。”
“我们是按照谁最先配型成功分配心脏源的。”
“你迟迟交不出患者的身体检验报告，我们怎么给你留着这颗心脏呢？”
林知许闻言，眼眶变得有些红。
他话是对医生说的，目光却是死死地盯着我。
“医生，我这就能拿到了，求求你，再给我一些时间好吗？”
“她真的非常……非常需要这颗心脏，我不能再让她等了。”
我有些震惊地看着他，脑海中不断咀嚼着他的那句话。
为谁等心脏？
为我吗？
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口误吧。
他拼命赚钱，为的应该是秦素才对。
他在舞台上挥汗如雨，在驻场里嘶声歌唱。
一路走来，不仅仅是我，所有人都在关注着他们感天动地的爱情。
而我，这一世，应当只是一个陌生人。
可是这颗心脏。
只能属于我。
这辈子说什么，我也要活下去。
这么想着，我再次看向林知许。
正要开口，双手却被他紧紧握住。
林知许恳求的语气在我耳边响起：
“晚舟，你正好也在这里，是不是感觉身体不舒服了？”
“听我说，这颗心脏是我为你准备的，现在你就跟我去做一下配型。”
“这辈子，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一番在别人听起来莫名其妙的话。
可是落到了我的耳中，却像是激起了千层浪。
他也重生了！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幸好医生的话给了我情绪上的缓冲。
“小伙子，你要是为这位女士等心脏的话，那就不用麻烦了。”
“心脏配型成功的，正是这个姑娘。”
这下反而轮到林知许愣了。
他下意识说：
“不可能，这个时间段，你应该只是有点不舒服，就算来医院，也应该只是体检……”
话音未落，对上我的眼睛。
我想，他也明白过来了。
得知我们都重生了的林知许悲喜参半。
走廊里，我们坐在椅子上，等待接下来的手术。
林知许坐在我的旁边，双手不安地搅动着。
“怪不得那天我把情书交给你，你却做出了和上一世不同的决定。”
“我还以为，是我穿越到了平行世界。”
“我甚至还在想，那这样的话，你的心脏是不是也不会有问题了。”
“直到那天我看到你去医院做检查。”
“我才确定，你还是需要一颗新鲜的心脏。”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其实，上辈子的最后时刻，我们才闹得那样难看。
这辈子就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聊天，
这种感觉，还挺神奇的。
林知许说完一长串，最后将小心翼翼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
“太好了，晚舟。”
“这辈子，你的心脏有救了，我们可以好好地生活了。”
听到这句话，我以为会再次疼痛的心脏毫无波澜。
只是笑着看向他，反问道：
“和我生活？你把秦素放在什么位置了？”
“对不起，我没兴趣再做你们互相激怒对方的工具人了。”
林知许的脸色白了白。
他几乎是仓惶地向我解释。
“不是的，晚舟，这辈子，我和秦素没有在一起！”
“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在忙着赚钱给你等心脏，我哪里有时间和秦素在一起啊？”
“你的意思，是要我感谢你吗？”
林知许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抿了抿唇，轻声道：
“晚舟，我觉得重生一世，你好像变了许多。”
5.
变了？
其实并没有。
我只是看清楚了一些事情。
如果是上一世的向晚舟，甚至是刚刚重生过来的向晚舟，
或许都会选择原谅林知许。
可是这一路走来，我从另一个视角，清清楚楚地看明白了林知许爱一个人的模样。
不管是为了秦素，还是他所谓的为了我。
这都是上一世那个满心满眼爱着林知许的向晚舟没有见过的样子。
不论如何，上一世的向晚舟都真真切切地被辜负了。
我没再回答林知许的问题，站起身，跟着叫我名字的医生进了手术室。
惨白的灯光照射下来，麻药的作用下，我想起了许多以前的事情。
其实很早很早以前，林知许也是对我好过一阵子的。
那个时候他大概真的对秦素失望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提起过她的名字。
我们在大学的校园里平平淡淡地谈着恋爱。
有一次，我被几个小混混堵在巷子门口。
他们淫笑着要来扯我的裙子。
绝望之际，林知许抄着板砖冲进人群。
其实林知许很瘦。
他那个小身板，就算拿着板砖也是打不过这群人的。
我哭着叫他走，走远了，替我报警。
他却在小混混不屑的目光中，一把将板砖拍向自己的脑袋。
没人知道这个傻小子用了多大的力气。
刹那间鲜血横流，他自己也被拍得踉跄了一下。
那么厚的一块板砖，居然出现了一道裂缝。
那帮小混混果然被唬住了，骂骂咧咧地跑远了。
林知许瞬间脱力地摔倒在地。
最后没有报警，而是打了救护车。
林知许的脑袋上被缝了二十针。
我哭着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知许漆黑的眼睛看着我，里面藏着或许连他自己都说不明白的情感。
“傻瓜，因为你是我女朋友啊。”
“哪有看着自己的女朋友被欺负的道理？”
也许就是从那时起，我下定决心要一辈子跟着他。
毕竟，一个连命都敢递给我的人，爱不爱的，重要吗？
其实我死的那天他没来，我也没有很痛苦。
只是叹息着想，原来林知许从来没有忘记过秦素。
那这些年对我的好，又算什么呢？
责任？义务？
不管是什么，大概我都是那个连累他的。
重来一世过后，我忽然想明白了。
也有可能是补偿吧。
可是我不需要补偿。
我也不喜欢，带着歉疚的感情。
6.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时远时近。
我睁开眼睛，看到了守在床边的林知许。
不知道他守了多久，下巴的胡茬都冒了出来。
见我醒了，他激动地站了起来，替我叫了一声。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后续的恢复要多加注意。
明明做手术的是我，林知许却像是学习知识的小学生一样，
一条一条地记录着相关事项。
送走医生的林知许显得很高兴，坐下来拉着我东聊西聊。
他和我说他利用重生的便利，买了一些彩票，参加了一些上辈子参加过的竞赛。
无一例外都取得了奖项。
得到的钱，他一分不留地全给我攒着，已经打进了我的账户。
他还说，上辈子我死后他变得很孤单。
总是在怀念我，也许正是这股信念太强，所以老天才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让他能够好好补偿我。
总之，他说了很多。
我真正听进去的，却寥寥无几。
那天医院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秦素站在病房门口，眼眶通红地瞪着林知许。
“为什么？”
她凄声问。
“所以，你早就喜欢上她了是吗？”
“那天你和我闹分手，只是找个借口甩了我，好明目张胆地和她在一起是吗？！”
她问得犀利，让林知许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毕竟从秦素的角度，上一刻还在跟自己蜜里调油的暧昧对象，
下一刻就开始为了另一个女人拼死拼活地挣钱。
任谁都无法接受。
我忽然想起上辈子住院的时候。
得知秦素就在自己隔壁房间，而林知许大部分时间其实都在照顾她。
我也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你明明没有忘记她。”
“又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林知许也是现在这副模样。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最后他也只是含糊了过去，我也没有追问。
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质问自己的丈夫为什么不爱自己，
这听上去，也太可悲了。
于是我故作大方、故作豁达。
故意装得善解人意，说自己不怪他。
其实怎么能不怪呢？
只是再怎么怪，也没有意义了。
我就要死了。
而我的丈夫，选择了救另一个女人。
就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秦素，对不起。”
林知许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但我能听出他语气里的坚决。
“我是喜欢晚舟，我和你分手，也的确是……”
“啪——”
一道响亮的巴掌扇上林知许的脸。
秦素的眼眶很红，嘴唇抖得说不出一句话。
“那我们的之前又算什么？！你对我的好，又算什么！？”
林知许没有回答。
只是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这三个字。
我想，大概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原因吧？
就像当初为了气秦素，众目睽睽之下将情书塞给我。
这样一个冲动也幼稚的举动，又何尝不是伤了另一个姑娘的心呢？
此后他既没有和我分手，也没有忘记秦素。
既要又要，最后往往是什么都留不下的。
秦素走了。
林知许顶着红肿的脸在原地站了一会，才转过头。
朝我苦笑一声。
“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我没有理会他，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下雪了。
7.
最近林知许往医院来得很勤。
每次不是带一些自己熬的汤，就是一些有助于恢复病情的吃食。
有时也会带一束花来，是我喜欢的水仙。
看着那束花，我忍不住调侃道：
“我总算知道，上辈子你是怎么照顾秦素的了。”
“怪不得她宁愿做小三，也要和你抢我，原来这么幸福啊。”
林知许的笑容随着我的话一点一点淡去。
他拉住我的手，近乎仓惶。
“晚舟，别说这些了。”
“求求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
出院那天，是罕见的大晴天。
地上铺着皑皑白雪，林知许扶着我的手，带我往外走。
我不动声色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没有在意林知许失落的表情。
我的手机从穿越回来那天起，就拉黑了林知许一切联系方式。
因为赚了一些钱，也换了个好一点的住所。
所以那在医院分道扬镳后，林知许没有再找到过我。
我用了三个月的时间考过雅思。
又和学校申请了一个赴外名额。
这辈子还能活很久，所以我想试试和上辈子截然不同的路线。
我想出国，继续深造。
递交申请表那天，恰巧是林知许在办公室值班。
见到我，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扬起，
就在看到那张赴外申请表时凝固在了嘴角。
和我讲解接下来的签字流程时，林知许的表情都是木讷的。
一切都结束后，林知许还是拦住了我。
他期期艾艾地问：
“晚舟，你真的想好要出国了吗？”
我看着他的脸，反问道：
“这和你有关系吗？”
他连忙摇头：
“不是，我的意思是，外面的世界不确定性很高，稳定性也很差，我只是担心你……”
“待在确定的环境下，就一定会安全了吗？”
“你忘了吗，上辈子，我就是在在确定的环境中死去的啊。”
林知许哑口无言。
飞机起飞的那天，天气一如既往地好。
透过窗户，我看到了外面白的云层。
原来，另一种人生是这个样子的啊。
真好。
番外——
晚舟离开那天，我问了自己两个问题。
第一个，是我真的很爱她吗？
答案是肯定的。
第二个，那我为什么舍得让她受伤呢？
回顾我的上辈子，其实我本没打算把那封情书交出去。
情书里面什么都没写，只是我气秦素的手段。
周围都是看热闹的同学，场面一度很乱。
然后，我就在那乱糟糟的人群里，感受到了一道炽热的目光。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
站在人群中央，稍不注意就会被淹没。
可是她的眼睛太亮、太黑了。
我没有见过这么纯澈的眼睛。
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封情书已经递到了她的面前。
她先是如同受惊的小鹿一般惊慌失措了片刻。
然后在我准备缓和气氛，解释说这只是一个玩笑的时候，她伸出了手。
无比郑重，而又小心地接过了那封情书。
我没有想到会是这种发展，秦素气坏了，脆真的离开了。
可我没有去追，看着她，我有一脑门的问题想要问。
最终说出口的，却是一句不太正经的：
“你好女朋友，我叫林知许。”
她小声地和我介绍她叫“向晚舟”。
向往的向，晚上的晚，方舟的舟。
此后，这个乖巧的有些过分的小姑娘就成了我的生命中，最浓墨重彩的一部分。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和秦素的关系。
她的父亲是我的救命恩人，地震那年，捞起了被困在地下的我。
我们在一起的很顺理成章，她喜欢，我感恩，于是就确定了关系。
我们恋爱了三年，我以为，我是喜欢她的。
晚舟和秦素死后，我浑浑噩噩了好长一段时间。
我以为我心里真正忘不掉的那个人是秦素。
可是每当宿醉醒来，我是坐在晚舟的墓前的。
每当我浑浑噩噩地睡去，嘴里念的，也是晚舟的名字。
那时，我以为是习惯。
只要时间一久，总能忘记的。
时间真的带走了很多东西。
秦素的父亲在一次救援行动中牺牲了，每年我需要去看望的人，变成了三个。
我被学校肄业了，原因是旷课时间太多，挂科严重。
学校来了更有活力，更帅气的新生，那年场上人人皆知的闹剧，没人再提起。
我们好像被丢进了时间的角落，没人再记得。
我的世界越来越小，没有打工，没有驻唱。
像一滩烂泥，拎着酒瓶辗转在三个墓碑之间。
整理她的遗物时，我翻出来一个小匣子。
打开，里面是一本破破烂烂的记事本。
我抖着手翻开，里面是她的记。
【1月3，那个男生好帅，不愧是校草！】
【2月8，原来他叫林知许，好好听的名字，但是听说有女朋友了，难过ing】
关于我的记录，一直到来年的五月份。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原来她一直都在关注着我。
那次的情书，原来只是我单方面的初识。
【5月20，林知许给我递了情书，我知道，他只是想气一气秦素，可是，我好喜欢他。】
【就让我自私这一次。】
再后来，记录的就是我们恋爱的常。
其实很多我都记不住了，可是她连我每天说了什么，都认认真真地写了下来。
次年6月，她查出了心脏病，记本从此变成了账本。
【10月2，午饭馒头，1元，维生素b，6元，好贵。】
【10月17，没有食欲，午饭0元，给知许300元。】
这句话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备注。
【如果我能再多赚些钱就好了，这样就能治疗自己的心脏病，还能支付知许的报名费……】
【晚舟，你要坚持下去呀，只要能熬过去，你和知许的未来，一定会很好很好的！】
我捧着笔记本，哭得声嘶力竭。
我绝望地想，她的愿望没能成真，甚至更残忍。
她走的那天，我没去看她。
她在记事本的每一条都提起的那个人，
连她的葬礼都没有赶上。
心脏尖锐的疼痛让我意识到，其实我心里的那个人，始终都是晚舟。
是我不愿承认，是我故作姿态。
我真的是一个，该死的贱人。
那是一个大雪天，着晚舟的坟墓，呆呆地看着夜空。
那一晚，我和她说了很多话。
从我们的相识，一直说到分别。
寒风带走了我的体温，连同生命。
再睁眼，我回到了初识的那天。
我一如既往地递出那封情书，可是这一次，里面写了足足2万字的内容。
那是我的态度，这辈子，我绝对不会再让她受到一点委屈。
下一秒，她拒绝了。
我说不上是什么感觉，甚至觉得，没跟着我，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我开始拼了命地赚钱，为这一世的向晚舟博取一个长寿的可能。
……
回过神，我站在机场外，看着那架飞机远去。
痛苦、难捱，还有一丝对她选择的庆幸和骄傲。
我终究还是弄丢了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女孩。
意识回到最初，我仿佛又回到我们的婚礼上。
听见了女孩温柔却坚定的那句。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