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维修区,碎石硌在脚底的伤口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
夏怀瑾已经换上了赛车服,那抹鲜红刺得我眼睛生疼。
她正低头让方洛川帮她系头盔的带子,男人的指尖骨节分明,落在她颈间。
她微微俯身配合,是一个全然信赖的姿态。
“夏怀瑾。”
我喊她。声音不大,却用尽了我此刻全部的力气。
她动作一顿,转过头,眉头下意识蹙起,似乎不满我的打扰。
“你怎么还没回去?”
视线扫过我血迹斑斑的双脚,没有任何停留,又落回我的脸上,带着催促。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们离婚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夏怀瑾脸上的不耐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愕然。
她愣在那里,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那双曾映着赛道和另一个男人身影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聚焦到我身上,里面翻涌着震惊,以及一丝来不及捕捉的……慌乱。
方洛川系带子的手僵在半空。
几秒钟的死寂后,夏怀瑾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有些发:
“……别闹了,等我忙完了再说好吗?”
我没有回答。
她像是迅速整理好了情绪,那抹刚刚浮现的波澜被压了下去,语气恢复了那种让我心寒的“冷静”:
“你身体不舒服,先去医院检查,好好待着,别乱跑。”
她看了一眼焦急望向赛道的方洛川,又补充道,“等我忙完这里,马上就过去照顾你。”
忙完这里?照顾我?在她选择为另一个男人踏上赛道,在我被她排在所谓的“正事”之后,这句话听起来多么讽刺。
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连灰烬都不剩。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你忙你的。”
说完,我不再看她脸上是何表情,决绝地转身。
脚底的伤还在流血,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模糊的血印,但我走得异常平稳,没有回头。
我直接去了兄弟所在的医院处理伤口。
生效前,我仿佛又看到了妈妈临终前那双不甘的眼睛,看到了冬夜里小猫冰冷的身体,看到了视频里夏怀瑾为另一个男人疯狂追赶飞机的身影……然后,这一切都模糊远去。
等我从中清醒,兄弟红着眼眶握住我的手,嘴唇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急切。
夏怀瑾还穿着那身刺眼的赛车服,额发被汗水浸湿,脸上带着比赛后的疲惫,以及一种焦灼。她冲到床边,声音嘶哑:
“阿朝,你怎么样?”
我平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也没有一滴眼泪。
我让兄弟拿出她的体检报告给她。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摇头,声音颤抖着破碎不堪:
“这…这是什么?我们…不会有孩子?”
5、
“不会。”
我吐出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她身上。
她脸上瞬间褪尽血色,痛苦像水般涌上来,淹没了她整张脸。
她猛地俯身,双手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赤红着眼睛低吼: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任由她摇晃,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等她发泄完,才轻轻动了动嘴唇:
“放手,你弄疼我了。”
她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颓然地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入发间,肩膀垮了下去,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眼底布满红丝,声音沙哑得厉害:
“阿朝……我们还年轻,孩子……孩子以后一定会有的……别这样……”
以后还会有?真是轻描淡写。
我没有回应,只是吃力地撑起身体,从床头柜的包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递到她面前。
“签了吧。”我说。
她的目光落在文件最上方那四个加粗的黑体字上——离婚协议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死死盯着那份协议,像是要把它烧穿。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纸张边缘捏得皱起。
6、
病房里静得只能听到她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她抬起眼,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丝……不愿承认的恐慌。
她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惯常的、安抚性的笑,却比哭还难看。
“阿朝,”
她放软了声音,带着一丝恳求,“别闹了。”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跃的名字依旧是“7000”。
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立刻接起,语气是下意识地放轻:
“洛川,怎么了?……别急,慢慢说……什么?!”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脸色蓦地一变,震惊、错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闪过眼底。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竟有些躲闪。
她捂住话筒,压低声音对着电话那头保证:
“好,我知道了,你就在那里等我,别动,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她站起身,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惊诧和一丝慌乱。
她看着我,又看看手里的离婚协议,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仓促地留下一句:
“我……我有点急事必须去处理。离婚的事以后再说,你刚做完手术,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她甚至不敢再看我的眼睛,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她匆忙消失的背影,我缓缓躺了回去,拉起被子盖住自己。
窗外阳光正好,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心底一片冰冷的死寂。
兄弟拿着我的体检报告走进来,脸上带着愤愤不平和难以置信的纠结,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报告掖好,低声嘟囔了一句:
“真是见了鬼了……那边方洛川刚刚也被送来医院……。”
我的指尖在被子里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
原来如此。
7、
病房门被她仓皇离去的身影撞得微微晃动,如同我此刻空洞的心跳。
兄弟那句“方洛川也要当爸爸了”像毒蛇般缠绕上我的耳膜。
原来,她那句仓促的“急事”,那份躲闪的眼神,都是为了另一个男人,和另一个……家庭。
我缓缓坐起身,腹部的钝痛依然清晰,却奇异地让我更加清醒。
目光落在窗外,远处似乎还能隐约传来赛车场引擎的轰鸣。
那里,有夏怀瑾誓死要为他夺下的冠军,有她放在心尖上的人,和他们共同孕育的“希望”。
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冷恨意,如同藤蔓般从心脏深处疯长出来,缠紧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拿起手机,指尖冰凉,却稳得出奇。
翻找通讯录,拨通了一个几乎要被遗忘的号码。
那是我和夏怀瑾结婚初期,她为了让我“了解”她的世界,带我认识的少数几个她赛车圈内的“朋友”之一,一个负责赛事后勤统筹的王经理。
当时夏怀瑾介绍时,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仿佛我只是个需要应付的局外人。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对方语气带着诧异:
“朝哥?”
“王经理,”
我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对面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朝哥您说,只要我能办到……”
“方洛川俱乐部的赛车,”
我打断他,目光凝视着窗外那一片虚空,“我不希望它完赛。或者,至少名次很难看。”
电话那头是更长久的沉默,甚至能听到对方倒抽一口冷气。
“朝哥……这……这不合规矩,而且风险很大……”
“我记得,你儿子一直很想进市重点小学,学区房的问题,或许我可以帮忙解决。”
我淡淡开口,抛出早已想好的筹码。父亲生前留下的人脉,此刻成了我复仇的利器。
“只是车辆在比赛中出现一点‘意外’的机械故障,或者后勤保障上出现一点‘微不足道’的延误,很正常,不是吗?”
王经理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利益的权衡在寂静中无声进行。
最终,他压低声音:
“……我明白了,朝哥。我会……见机行事。”
挂了电话,在床头,闭上眼睛。
我知道这很卑劣,很不堪,利用规则之外的阴暗手段。
但夏怀瑾和方洛川又何尝不是将我的生活和尊严践踏在脚下?他们用所谓的“爱情”,将我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消息传来得比我想象的要快。
第二天下午,兄弟神色复杂地告诉我,方洛川俱乐部的赛车在最后一个赛段突然变速箱故障,勉强撑到终点,排名直接跌出前十。
更糟糕的是,方洛川在维修区得知结果后,情绪激动,与他伴侣发生了剧烈争执,据说对方因情绪波动过大,动了胎气,被紧急送医。
我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嫩肉里。
傍晚时分,病房门再次被粗暴地推开。
夏怀瑾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从赛车场赶来的风尘和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
8、
她脸色铁青,眼底布满红丝,看向我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愤怒和失望。
“是不是你做的?”
她几步冲到床前,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而微微发抖,“洛川车队的故障!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抬眸,冷冷地迎上她的视线,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阿朝!”
她见我不答,语气更加焦躁,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我知道你恨我,怪我!你有什么冲我来!洛川他……他伴侣现在怀着孕,受不得!孩子是无辜的!求你,放过他,行吗?”
“求我?”
我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夏怀瑾,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来求我?是以那个为了旧爱,毫不犹豫放弃我和我们孩子的妻子身份?还是以那个紧张别人胎儿,却对自己亲生骨肉冷漠无比的准母亲身份?”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可能。”
我斩钉截铁,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方洛川那边承受的这点,比起我失去孩子的痛,算什么?比起我妈临终前盼不到我的绝望,又算什么?”
我直视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
“你心疼了?可惜,晚了。”
夏怀瑾死死地盯着我,口剧烈起伏,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我一般。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或许还有一丝……陌生的恐惧。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信息弹出,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我是方洛川,我们谈谈。”
7、
他选在了一个黄昏,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人。
他穿着简单的休闲装,脸色不太好看,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和一丝强压下的不安。
没有夏怀瑾的陪伴,他独自一人,像一头被侵占了领地的公狮。
“林朝。”
他站在门口,声音有些沉。
我抬眼看她,没有说话,目光平静无波。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进来,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在裤袋里,显得有些紧绷。
“车队的事……还有我伴侣动了胎气……”
他顿了顿,似乎在压制火气,声音带着克制,“我知道是你做的。我不想追究这个。”
我依旧沉默,只是看着他,看他能说出什么。
“这一切……他妈的本不是我的本意。”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当年离开,是俱乐部和她家族给我的压力,我没办法。这次回来,我只是想完成自己的梦想,组建一个俱乐部,我没想到怀瑾她会……她会这样。”
他烦躁地耙了耙头发。
“林朝,我从来没想过要破坏你的家庭。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但是我孩子是无辜的。直接点,告诉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收手?才能让这一切结束?”
他的话语直接,带着一种男性的压迫感。
若是以前,我或许会畏惧。但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结束?”
我缓缓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很简单。”
他眉头紧锁,等着我的条件。
“让夏怀瑾跟我离婚。”
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只要她心甘情愿在离婚协议上签字,你们之间是分是合,与我再无系。我立刻放手,绝不会再碰你们分毫。”
空气凝滞了。
方洛川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权衡和一丝屈辱的复杂神情。他沉默了,下颌线绷得很紧,良久没有说话。
就在我以为他会拒绝甚至爆发时,他猛地抬起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底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行。”
他吐出一个字,脆利落,“我帮你。”
这次,轮到我微微一怔。我没想到他会答应得如此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带着男人之间才懂的决绝,然后转身离开了病房,背影脆,没有丝毫留恋。
两天后,夏怀瑾来了。
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下巴线条紧绷,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某种沉痛。她没有像上次那样愤怒地质问,只是将一份文件放在我的床头柜上。
是我寄给她的那份离婚协议书。
她已经签好了名字,笔迹有些潦草,带着一股压抑的力道。
“阿朝,”
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洛川都跟我说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难以启齿,“我……同意离婚。是我对不起你,所有的财产分割都按你的要求来,我净身出户。”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我,视线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心里没有任何波澜,甚至感觉不到一丝解脱的轻松,只有一种漫长的、令人窒息的麻木。我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犹豫。
“你可以走了。”我说。
她身体微微一震,终于转过头来看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拿起她那份协议,转身离开了。
没有纠缠,没有挽留,净利落得仿佛我们这三年只是一场幻梦。
我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她解脱了,可以去追寻她失而复得的白月光和他们的孩子。
而我,也将带着满身伤痕,尝试开始没有她的生活。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以为尘埃落定时,再掀起波澜。
一周后,我出院那天,无意间在财经新闻上看到一则短讯——方洛川名下的赛车俱乐部已被秘密转让,而他本人,已于昨携伴侣登上了飞往德国的航班,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告知任何熟人。
他走了。
走得净净,彻彻底底。没有留在夏怀瑾身边,甚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我握着手机,站在医院门口,阳光有些刺眼。
起初是错愕,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原来,他口中的“帮我”,不仅仅是说服夏怀瑾离婚,更是用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彻底斩断了夏怀瑾所有的念想,也……离开了他。
他或许从未真正想过要和她重归于好,他回来,真的只是为了那个未竟的赛车梦,而夏怀瑾的痴缠,我的报复,都成了他不得不背负的麻烦。现在梦碎了,他也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去。
而夏怀瑾呢?
她同时失去了婚姻,和她追寻了十年、以为终于失而复得的“爱情”。
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
为我们三个人,为这段纠缠扭曲的关系。
我没有再去探寻夏怀瑾之后的反应,那已经与我无关。
我拉黑了所有与她相关的联系方式,收拾好行李,订了一张去往南方小城的机票。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窗外逐渐缩小的城市,心中一片平静。没有恨,也没有爱,只剩下一种巨大的、疲惫的虚无。
我只想离开这里,离开这段充斥着谎言、背叛和徒劳挣扎的过去。
前方的路或许依旧迷茫,但至少,我可以试着,一步一步,走向没有她们的明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