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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2章 2

6.

屏幕上那刺眼的“137.6”元,像一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了陈强的眼睛里。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到了头顶。

他想明白了,怪不得我不阻止他,原来花的,本就不是我的钱。

客厅里,婆婆王翠芳女士正红光满面地捧着手机。

屏幕上赫然是一块标价“28888”的莫西沙高冰飘花原石。

婆婆的手指已经悬在了“立即支付”的按钮上方,眼神狂热。

“妈,住手!”陈强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夺过手机,“你不能付,不能再买了!”

婆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随即勃然大怒:

“陈强,你发什么疯,把手机还我,马上要截单了!”

“你看看!你看看这卡里还有多少钱!”

陈强把自己的手机屏幕,那个显示着“137.6”的余额界面,几乎贴到婆婆脸上,声音嘶哑。

“钱都被你买这些破石头了,后天就要还贷款了,两万块,你让我拿什么还?”

婆婆先是被那可怜的余额数字惊得愣了一下,但之前的小赚带来的自信,让她迅速恢复了理智。

她认定儿子是在夸大其词。

“你少唬我!”

婆婆一把推开陈强的手机,伸手就要抢回自己的。

“这才多少钱?再说了,我花的是小溪的工资,跟你有什么关系?快把手机还我,耽误我发财我跟你没完!”

“什么小溪的钱?”

陈强气得浑身发抖,几乎是在咆哮,“那是我的工资卡!里面是我刚发的工资和存款,十万多块,现在全没了!”

他终于吼出了真相。

婆婆抢夺手机的动作猛地僵住。

她抬起头,脸上却不是惊慌,而是充满了荒谬和不信的嘲讽表情。

“你的卡?陈强,你为了不让我,这种谎都编得出来?”

婆婆嗤笑一声,双手叉腰,“这明明是小溪亲手交给我的,是她的工资卡!密码都是她告诉我的,怎么,现在看我要赚大钱了,你们小两口合起伙来想赖账?想把失败的责任推给我是不是?我告诉你,没门!”

她本不相信。

“妈,我说的是真的,那真是我的卡!”

陈强绝望地试图解释,把银行短信给她看,“你看清楚,扣款提醒是发到我手机上的!”

婆婆瞥了一眼,不耐烦地挥手:

“谁知道是不是你搞的鬼!我只看卡是谁给我的,卡是小溪给的,里面的钱就是她的,我花得心安理得,你赶紧把手机还我!”

眼看母亲如此冥顽不灵,陈强所有的怒火和憋屈终于找到了一个明确的出口。

他猛地转过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一直安静地站着的我。

“林、小、溪!”

这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怒意。

“你过来!你跟我妈说清楚!那张卡到底是谁的?又为什么把我的卡拿给妈,你这些天看着她这么花钱,你为什么不阻止?你安的什么心?”

我被陈强骇人的模样吓得往后缩了缩,眨巴眨巴眼睛。

“强哥、妈,你们别吵了……”

“你说,卡是谁的!”

陈强厉声问,手指几乎要戳到我鼻子上。

婆婆也恶狠狠地瞪着我:“小溪,当着你老公的面,你说,这卡是不是你自愿上交给我保管的?”

我低下头,用力绞着手指:“这张卡是我自愿给妈的。”

婆婆立刻昂起头,得意地看着陈强。

我又看了看陈强,安慰他说:“老公,你别气了,房贷的事可以慢慢来嘛。”

陈强被我气得两眼一黑。

7.

“你——!”

陈强被我那句轻飘飘的“房贷的事可以慢慢来嘛”彻底点燃了。

他再也顾不上跟母亲争辩,一把夺过婆婆手里还在叫嚣着“最后十秒!”的手机,狠狠按掉直播。

然后像拎小鸡一样,拽着我的胳膊,粗暴地将我拖进了卧室。

“砰!”的一声,卧室门被重重摔上,震得墙壁都在发抖。

“林小溪,你他妈到底想什么?”

陈强将我狠狠甩在床边,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

“你明明知道那是我还贷款的钱,你明明知道那卡是我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妈,你为什么要把我的卡给她,你看着她把这十万多块全砸进那些破石头里,你他妈一声不吭,你安的什么心,你想把这个家彻底毁了吗?!”

我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抱着胳膊,语气充满了委屈和不解:

“强哥,你吓到我了。”

“妈当时就问我要工资卡,说要帮我管钱。”

“她也没说要谁的工资卡啊。”

“我看你平时也挺听妈的话,妈那几天又不高兴,我就想着把卡给妈,她管着她就能开心点。”

“后来妈买石头是花了不少钱,我找你劝了,也没用啊,后面我看她每天那么高兴,精神头也足了,我就没舍得说。”

我一边说,一边小声啜泣着。

陈强听着我这番“情真意切”却狗屁不通的解释,气得浑身哆嗦。

他指着我的鼻子,手指颤抖,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没舍得说?林小溪,你、你真是好样的!你用我的血汗钱给你尽孝心?十万块!那是十万块!不是十块钱!后天,就后天,贷款还不上,房子要被银行收走,你懂不懂?”

“那怎么办……”

我吓得六神无主,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的工资这个月就发了五千多,都取出来,也不够啊……”

“你的工资?”

陈强只听见了“工资”。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稻草,又像是被到绝境的最后疯狂,他猛地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着我。

“对,你的工资!你还有工资卡,里面肯定有钱!先把钱取出来,把贷款还上!把卡给我!”

“卡在我这儿。”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我的工资卡。

陈强一把抢过去,急切地问:“密码,密码是多少?!”

“密码是我生。”我小声说。

陈强立刻拿出手机,登录手机银行查询余额。

当看到屏幕上显示的“余额:5213.76”时,他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这点钱,连零头都不够!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房子被拍卖,这个家不能就这么毁了!

“走!”陈强赤红着眼睛,一把拉起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你现在就跟我去妈面前,当着我的面,说清楚,那十万块花的是我的钱!是你把我的卡给了她,必须让她把她养老本拿出来,把这个窟窿堵上!”

“强哥,妈会受不了的!”

“受不了?我他妈才要受不了了!”

陈强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拖着我就往客厅走。

客厅里,婆婆正因为手机被抢而气得脸色铁青,坐在沙发上喘粗气。

看到陈强像拖死狗一样把我拖出来,她立刻火冒三丈地站起来:

“陈强,你什么,你放开小溪,反了你了!”

陈强把我狠狠掼在婆婆面前的空地上,指着我对婆婆嘶吼道:

“妈,你听好了,你现在、立刻、马上,把你存的养老钱取出来,十万块,少一分都不行!”

婆婆被儿子这疯魔的样子吓了一跳,但随即更加愤怒:

“陈强,你疯了吧,我凭什么取钱?还要十万?你想钱想疯了?”

“凭什么?就凭你花了我十万块!”

陈强声音嘶哑,一把将我拽起来,“你问她,你让她亲口告诉你,你花的那张卡,里面是我的工资,我的存款,是她把我的卡当成她的卡给了你,让你糟蹋光了!”

婆婆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我。

我瘫坐在地上,头发凌乱,满脸泪痕看上去可怜极了。

在陈强人般的目光视下,我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看着婆婆,嘴唇翕动,最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妈,强哥说的是真的,那卡是强哥的。”

婆婆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她看看状若疯癫的儿子,又看看哭得快要断气的我,再回想自己这一个月来挥金如土的“”。

“不、不可能……”

婆婆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你们骗我,合起伙来骗我……”

“骗你?银行流水能骗人吗?”

陈强把手机余额再次怼到她眼前,“妈,拿钱!不然咱们就等着睡大街吧!”

婆婆看着儿子疯狂的脸,听着我凄惨的哭声,想着那十万块和即将到来的贷款逾期……

她猛地捂住口,眼睛瞪得极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身体晃了两晃,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妈!”

陈强惊恐的喊声和身体砸在地板上的闷响同时响起。

整个客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8.

“愣着什么,打120,快啊!”

我像是被吓傻了,这才反应过来,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机,拨通了急救电话。

接下来的混乱,像一场荒诞的闹剧。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了夜晚的宁静。

邻居们被惊动,探头探脑。

医护人员将面色惨白、不省人事的婆婆抬上担架。

陈强跟着上了救护车,临走前,他血红的眼睛狠狠瞪了我一眼。

他大概终于意识到,这个“听话”的老婆,就是个魔障。

家里瞬间空了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味。

我独自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地板上婆婆晕倒时碰倒的水杯碎片。

眨了眨眼睛。

我听话有哪里不对吗?

婆婆被诊断为急火攻心引发的高血压危象,需要住院观察。

陈强医院家里两头跑,焦头烂额,还要应付嘴八舌探病的亲戚。

他几次想跟我算账,但每次看到我那双空洞又无辜的眼睛,到嘴边的质问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指责我听话?

指责我孝顺?

期间,银行的催款短信和电话,像索命符一样如约而至。

陈强低声下气地求爷爷告,拆东墙补西墙,才勉强凑齐了最低还款额,避免了立刻逾期,但巨大的资金窟窿和利息,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脾气变得更加暴躁易怒。

对躺在病床上的母亲,也难免流露出埋怨。

婆婆在医院醒过来后,经历了最初的羞愧和慌乱,在得知儿子艰难凑钱还贷后,又迅速转化为愤怒和推卸责任。

她不敢怪儿子,便将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我身上。

当着病房里其他病人和家属的面,她指桑骂槐,说自己是“被黑心儿媳设计气病的”,说我是“扫把星”,“克”完了钱又来“克”她。

陈强起初还劝两句,后来也麻木了,甚至偶尔会投来冷漠的一瞥。

我始终保持着沉默,每天准时送饭,打扫,面对婆婆的指责,只是低着头,轻轻说一句:

“妈,您好好休息,别气坏了身子。”

逆来顺受的样子,反而更坐实了婆婆口中的虚伪形象。

下午,我送饭到医院,婆婆因为汤有点咸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咒骂。

陈强刚好也在,他烦躁地吼了一句:“妈你还有完没完!”

婆婆立刻哭天抢地,说儿子也嫌弃她了。

我看着这场熟悉的闹剧,放下饭盒,没有像往常一样默默离开。

而是抬起一直低垂的头,看着陈强说:

“强哥,我们离婚吧。”

陈强和婆婆的哭骂声戛然而止。

陈强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平静地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波澜,:“我们离婚吧。”

“离婚?”

陈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随即暴怒,“林小溪,你他妈现在跟我说离婚?家里被你搅得天翻地覆,钱没了,妈气病了,贷款一堆烂账!你想一走了之?”

婆婆也停止了哭泣,尖声叫道:

“你想得美,把我们陈家害成这样就想跑?没门!”

我看着他们,眼神依旧乖巧得可怕,我轻轻地说:

“强哥,妈,不是我想要离婚。”

我顿了顿,目光转向婆婆,语气带着一种诡异的真诚:

“是妈一直说的。”

“妈说过,女人要听话,嫁过来就是婆家的人,要听婆家的话。”

“妈还说过,我‘没脑子’,是‘败家精’,‘克’你们。”

“妈在医院也常说,我是‘扫把星’,有我在,家宅不宁。”

“我都记在心里了。”

我想起亲妈说的,该走就要走。

亲妈的话,还是要听的。

毕竟我怕后面陈强打我。

“既然我这么不好,这么让妈和强哥你们讨厌。”

“那我还是听话一点离开比较好。”

“这样,妈就能眼不见心不烦,身体也能快点好。”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强张着嘴,像一条离水的鱼,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

他看着我,这个把他拖入深渊,却又在最后时刻,提出抽身而退的女人。

他第一次发现,语言可以如此人诛心。

婆婆更是目瞪口呆,脸上的愤怒和刻薄僵在那里,转而变成了一种极致的荒谬和恐慌。

她那些气头上的咒骂,竟然成了儿媳要求离婚的圣旨?

这顶“走儿媳”的大帽子扣下来,她以后在亲戚邻里面前还怎么做人?

“你、你……”

婆婆指着我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一口气没上来,眼睛一翻,差点又晕过去。

9.

出院后,家中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婆婆彻底把我当成了空气,偶尔投来的目光也淬着冰冷的恨意。

我依旧按部就班地生活,买菜、做饭、打扫。

一天晚上,陈强喝得醉醺醺地回来,身上带着浓重的烟酒气。

他没有开灯,摸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林小溪,你那天说的是认真的?”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在月光下平静地看着他:“嗯。”

他抬起头,“为什么?”

我偏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然后轻轻回答:“我妈说过,女人要是过得不好,该走就得走,不然会被打死的,我怕。”

他看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我。

第二天,陈强没有去上班。

答应和我离婚。

其实一开始,从婆婆给我下马威,而他却袖手旁观开始,就注定了这个结局。

我只是比较听话,又不是傻子。

离婚手续办得异常顺利,几乎是静悄悄的。

没有财产,没有孩子抚养权争夺,只有一纸协议,终结了这段短暂的婚姻。

拿到离婚证那天,天空下着蒙蒙细雨。

陈强背影佝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等待他的,是银行的催收、抵押房产的拍卖,以及一个被“赌石”掏空了积蓄,需要他赡养却彼此怨怼的母亲。

我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伞下的空间很小,却很安静。

后来,我从一些零碎的消息中得知,陈强卖掉了房子,但依然不足以偿还全部债务和利息。

他和公公婆婆搬进了狭窄的出租屋,母子关系在贫困和相互埋怨中变得更加恶劣。

陈强的工作似乎也受到了影响,终为债务奔波,再无往神采。

而我,带着我那份微薄但净的积蓄,离开了那座城市。

我没有回娘家,而是去了一个陌生的南方小城,找了一份简单的工作,租了一间小小的房子。

因为妈妈说:你长大了,哪怕没有婆家,也要过好自己的生活。

我知道妈妈是嫌我烦。

可是没关系,我确实已经长大了。

子过得平静而缓慢。

窗台上的绿萝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充满了生机。

我拿起水壶,小心翼翼地给它浇了点水。

“要乖乖长大哦。”我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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