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池塘的水很浑浊。
我的身体飘在中间,脸朝下。
母亲喉咙里迸出哭喊。
她扑过来时被周燃拽住,指甲在哥哥手臂上划出长长的血痕。
父亲没动。
那只曾经扇掉我牙齿的手,此刻在裤缝边微微发颤。
“叫救护车。”父亲说。声音得像砂纸摩擦。
周燃打了电话,动作很急。
挂断后他伸手探我的颈动脉,摸了很久很久。
“……没了。”
父亲这时才动。
他脱下外套,踩进池塘。
抱孩子的姿势。
把我抱上岸时,他踉跄了一步。
我的头靠在他肩上,水顺着发梢滴进他颈窝。
他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把我平放在草地上。
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他。
母亲扑过来,手捧住我的脸。
“小河……小河你看看妈妈……”
她的眼泪滚烫,落在我冰冷的眼皮上。
“妈妈错了,妈妈不该让你自己扛,妈妈应该接你回家的……”
救护车来了。
穿制服的人把我抬上担架,做心肺复苏。
按压口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像在捶打浸透水的麻袋。
一下,两下,三下。
我的头随着按压无力地晃动。
父亲忽然开口:
“够了。”
医护人员愣住。
母亲猛地抬头:
“周建国你疯了吗!抢救啊!还能抢救啊!”
父亲看着她,眼神空洞:
“抢救什么?他死了!”
救护人员面面相觑,最终停下了动作。
父亲转身往屋里走。
脚步还是军人的步伐,但肩膀塌了一点点。
客厅里,我的手机在沙发上震动。
屏幕亮着,“王院长”三个字跳动。
父亲走过去,盯着看了几秒,接起来。
“周河?想通了?”
院长的声音从听筒漏出来,带着胜券在握的笑意。
“三十万,签字拿钱,你这胃癌还能治,我劝你别——”
听到胃癌,父亲苦笑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他死了。”
电话那头静了。
父亲对着话筒。
“周河死了。今天早上,跳进自家池塘淹死的。”
“胃癌晚期,论文被你卡着,走投无路。”
院长在那边急促地呼吸。
“你谁啊?”
“我是他父亲。”
院长慌了。
父亲笑了。
“我会按程序,把你这些年所有按程序压下的论文、吞掉的经费、收的好处费,一笔一笔,全挖出来。”
他顿了顿。
“我会让你,也尝尝走投无路的滋味。”
他挂了电话。
手机扔回沙发,屏幕碎了。
母亲站在门口,抱着手臂,眼泪已经流了。
她看着父亲:
“你现在做这些,有什么用?”
父亲没回答。
他拿起地上“勇敢牛牛”的奖状。
母亲的声音很轻。
“建国,小河的勇气,从来就不比周燃少。”
父亲背对着她,肩膀抽动了一下。
“他只是……用了自己的方式在勇敢。”
父亲还是不说话。
他把那张奖状叠好,放进口袋。
转身时,眼眶是红的。
“葬礼,简办。通知他学校,通知他导师。论文的事,我会处理。”
周燃突然开口,他站在楼梯口,脸色难看。
“爸,你现在装什么好人?他活着的时候你什么去了?”
父亲猛地看向他。
周燃走过来,指着我的手机。
“我说错了吗?那个院长是王八蛋,可你呢?”
“你但凡给过他一点支持,一点肯定,他会走到这一步吗!”
“周燃!”母亲喝止。
“我说实话!”
周燃吼回去,眼睛通红。
“是,我看不起他!我觉得他窝囊!但那是跟谁比?跟你比!跟你这个眼里只有拳头和血性的爹比!”
他走到父亲面前,个子已经比父亲高了半头。
周燃的声音在抖。
“如果抓周那天,抓枪的是他,抓笔的是我。今天躺在那里的,会不会是我?”
父亲的脸瞬间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