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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二十四岁生辰过后的第三个月,我跟着同乡的强哥在城郊“福安新村”工地活。强哥比我大五岁,是工地上的小包工头,为人仗义,当初还是他把我从老家带出来,说城里工地挣钱比种地实在。那天一早,强哥说附近靠山屯有老乡自榨的菜籽油,香得很,让我骑着工地的三轮摩托载他去买,顺便给工友们带几桶回来改善伙食。

乡间小路坑坑洼洼,两旁是一人多高的玉米地,刚入夏的头毒得晃眼,晒得柏油路都泛着热气。我骑着摩托,强哥靠在车斗里抽着烟,嘴里哼着跑调的二人转,正说着“等下买完油去村口老王家吃碗猪菜”,我忽然觉得眼前一花。

起初以为是太阳晒得头晕,揉了揉眼睛再看,却惊得差点捏不住车把——原本平整的土路中央,竟凭空出现了一个黑沉沉的洞。那洞不大,直径也就半米左右,边缘模糊得像泼在地上的浓墨,深不见底,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即便隔着几米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直钻骨髓的凉。我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三轮摩托“吱呀”一声拐进路边的草丛,强哥手里的烟卷掉在裤腿上,烫得他猛地蹦起来:“九妙你疯了?咋开车的!”

我指着路面,声音发颤:“强哥,你看!路上有洞!好几个!”

强哥揉着被烫到的大腿,探头往路面瞅了半天,一脸纳闷:“啥洞?路不挺好的吗?你这娃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出现幻觉了?”他伸手指了指前方,我顺着他的手势看去,那些黑窟窿竟全都消失了,路面依旧是坑洼的土路,玉米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仿佛刚才那些能吞噬光线的黑洞,全是我的臆想。

我攥了攥颈间的五帝钱,铜钱不知何时已经烫得惊人,贴在皮肤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脖子生疼。“可能是吧……”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却翻江倒海——自从生辰过后,这样的“幻觉”越来越频繁。工地上夜班时,总觉得脚手架下有白影一闪而过,明明没人,却能听到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水龙头前洗脸,偶尔能在水面看到自己眼底闪过的青辉,还有一道模糊的白狐影子,快得让人抓不住。

强哥没再多问,只是让我慢点开。买完油往回走时,路过靠山屯的村口,我忽然瞥见路边一间低矮的土坯房,房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红布,布上用墨汁写着“马姨看事”四个歪歪扭扭的字。不知为何,颈间的铜钱突然震动了一下,烫意更甚,像是在牵引着我往那边去。

“强哥,我去趟茅房,你等我会儿。”我停下车,不等强哥回应,就朝着那间土坯房走去。刚走到门口,门就“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股混合着香灰和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光线很暗,正对着门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着三个香炉,着几炷香,烟雾袅袅。供桌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眼睛却亮得惊人,正盯着我看。

“你来了。”老太太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莫名的穿透力,“丙午年五月初十生,阴阳眼被封,颈间挂着五帝钱,身上缠着仙缘,还带着仇仙的煞气,对不对?”

我心里一惊,这马姨竟一眼看穿了我的底细。“马姨,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这些,还知道你娘是怎么没的。”马姨指了指旁边的小马扎,“坐吧。缠你家的不是普通狐仙,是修行千年的狐天龙,当年它遭雷击,本是你祖上欠它恩情,该由你这一辈偿还,让它借体重修,可你娘不肯,断了它的机缘,它虽没直接害你娘,却也没阻拦煞气侵体,这才让你娘折了寿。如今你二十四岁,封印自破,它的怨气和煞气缠上了你,这不是简单的仙缘,是仇仙债。”

这话像一把重锤砸在我心上,我想起娘临终前的模样,想起那团缠人的白雾,眼眶瞬间红了。“马姨,你能帮我吗?我不想像我娘那样,也不想被这仇仙缠着。”

马姨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黄符,递给我:“这是安神符,能暂时压一压煞气,让你少做噩梦。但仇仙债不是我能解的,你得去城西找一个叫龙哥的人,他是正经信道的,认识道观里的道长,能帮你联系做法事超度,或许能化解狐天龙的怨气。”

我接过黄符,触手温热,颈间的铜钱似乎平静了些。“龙哥……他在哪儿?”

“城西老槐树巷,门口挂着一串红辣椒的就是他家。”马姨叮嘱道,“记住,见了龙哥别隐瞒,他性子直,却靠谱。还有,你身上的煞气越来越重,这符只能护你三天,尽快去找他。”

我谢过马姨,揣着黄符回到车上。强哥正不耐烦地抽烟,见我回来,埋怨道:“你咋去了这么久?再不回来我都要走了。”我没敢跟他说看事的事,只是含糊地应付了过去。

回到工地的当晚,我把马姨给的黄符压在枕头底下,果然一夜无梦,睡得格外安稳。可三天后,黄符突然自燃起来,化成了一堆灰烬,颈间的铜钱再次变得滚烫,而且比之前更甚,像是要烧穿我的皮肤。更可怕的是,我开始频繁看到黑影了——不是之前的白影,是浑身裹着黑气的影子,总在我余光里晃,夜里还能听到磨牙似的怪响。

那天晚上,我在工地加班扎钢筋,突然觉得后颈一凉,像是有人对着我吹冷气,转头一看,一道黑气裹着的影子就站在脚手架下,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绿油油的眼睛盯着我,吓得我手脚发软,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幸好下面有安全网,只是崴了脚。强哥闻讯赶来,见我脸色惨白,问我怎么了,我指着脚手架下,却发现那黑影已经不见了。“我……我看到东西了,浑身是黑的,眼睛是绿的。”我哆哆嗦嗦地说。

强哥是个粗人,原本不信这些,但见我吓得浑身发抖,又想起白天我去马姨家的事,脸色也变了。“九妙,要不……我陪你去城西找那个龙哥?”

第二天一早,强哥就骑着摩托带我去了城西老槐树巷。巷子很深,两旁是低矮的平房,走到尽头,果然看到一间院子,门口挂着一串红彤彤的辣椒,格外显眼。院门虚掩着,我们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树荫下摆着一张石桌,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坐在那里喝茶。这年轻人穿着黑色T恤,牛仔裤,头发利落,长相普通,却透着一股沉稳的气质,眼神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你们找我?”他开口,声音低沉,正是龙哥。

强哥把我的情况跟龙哥说了一遍,龙哥听完,盯着我颈间的铜钱看了半天,又伸出手,在我眉心轻轻一点。一股清凉的感觉顺着眉心蔓延开来,颈间的烫意瞬间消散,耳边的怪响也消失了。“你身上的不是普通煞气,是狐天龙的仇怨凝结的,它没打算直接害你,却也不想让你好过,这仇仙债,超度是唯一的办法。”龙哥收回手,“我认识城郊青云观的玄清道长,他擅长做超度法事,能沟通阴阳,化解怨气。但法事要准备三天,这三天里,你得自己在家跟狐天龙沟通,诚心道歉,让它先消消气,别再放煞气害你。”

“我跟它沟通?我怎么跟它说?”我愣住了。

“诚心就好,找个安静的地方,点三炷香,对着空气说你知道祖上欠它恩情,知道娘当年的选择让它受了委屈,你愿意偿还,求它给你一个超度化解的机会。”龙哥说,“法事的费用是三千块,你先准备好,三天后我带你去青云观。”

我连忙点头,掏出身上仅有的积蓄,数了三千块给龙哥。龙哥收了钱,又给了我一包香,叮嘱道:“记住,沟通时别心生怨恨,也别害怕,你越慌,它的煞气越盛。”

回到工地,我跟强哥请了三天假,在工地附近租了个小单间,专门用来跟狐天龙沟通。第一天晚上,我按照龙哥说的,点了三炷香,对着空气磕了三个头:“狐天龙仙长,我知道祖上欠你恩情,我娘当年不肯让你借体重修,让你受了委屈,我对不起你。我愿意偿还这份债,求你别再放煞气害我,给我一个超度化解的机会。”

话音刚落,屋里的温度突然降了下来,香灰齐刷刷地断了一截,颈间的铜钱微微震动,像是在回应。我心里一喜,觉得有希望了。可第二天,龙哥突然给我打电话,说玄清道长临时有事去外地了,超度法事得推迟半个月。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他怎么办,他说让我继续沟通,别断了诚心,等道长回来就安排。

这半个月里,我每天都按时上香沟通,可身上的煞气却越来越重。我开始失眠、脱发,脸色苍白得像纸,偶尔还会出现幻觉,看到黑影在屋里晃来晃去,听到有人在耳边骂我“言而无信”。强哥见我状态越来越差,劝我再找个人看看,别光等龙哥。我也慌了,四处打听,后来经一个工友介绍,认识了一个叫阿坤的男人,听说他是养鬼堂的,专门处理各种邪祟缠身的事,手段很“灵”。

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找到阿坤,他住在一个老旧的居民楼里,屋里摆着十几个牌位,烟雾缭绕,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阿坤三十多岁,留着长发,眼神阴鸷,说话油腔滑调:“兄弟,你这是被仇仙缠得深啊,龙哥那种超度本没用,狐天龙怨气太重,得用特殊手段‘扣’住它,让它服服帖帖的。”

“扣住它?怎么扣?”我连忙问。

“很简单,我帮你做个引仙阵,把狐天龙引到我的养鬼堂里,用符咒困住它,让它没法再放煞气害你。”阿坤拍了拍脯,“不过这手段比较特殊,费用得五千块,你要是信我,我现在就帮你做。”

我当时已经被煞气缠得快崩溃了,本没多想,就回家取了五千块给阿坤。阿坤当即在屋里设了阵,点燃一堆黄纸,念起了晦涩的咒语。随着咒语声,屋里的温度越来越低,我看到一道白雾从窗外飘进来,被阵眼吸了进去,紧接着,阿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把白雾锁了进去,得意地说:“成了!狐天龙被我扣住了,你以后再也不会被它缠着了。”

我当时只觉得浑身轻松,颈间的铜钱也不烫了,以为真的解脱了。可没想到,这才是噩梦的开始。

自从狐天龙被阿坤扣住后,我确实没再看到黑影,也没听到怪响,可身体却越来越差,每天昏昏沉沉,精神恍惚,还总做噩梦,梦见一只白狐被关在笼子里,拼命挣扎,眼神里满是痛苦和怨恨。更可怕的是,我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有时候会突然哭,有时候会突然笑,手里拿着东西就往地上摔,嘴里还胡言乱语。强哥来看我,见我这副模样,吓得赶紧给我爹打了电话。

我爹连夜从老家赶过来,看到我蓬头垢面、眼神呆滞的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他带着我去找龙哥,龙哥却不见了,老槐树巷的院子也换了主人,打听后才知道,龙哥本不认识什么玄清道长,就是个骗钱的,收了我的三千块就跑了。我爹又带着我去找阿坤,阿坤见我们找上门,脸色一变,说我是自己精神有问题,跟他没关系,还想动手赶我们走。争执间,我突然看到阿坤屋里的木盒剧烈震动,一道白光从木盒里冲了出来,化作白狐的影子,对着阿坤嘶吼,我这才明白,阿坤本不是在帮我,他是在扣仙炼鬼,用狐天龙的灵气滋养他堂口的小鬼,而我,只是他骗钱的工具!

“你这个骗子!你把狐天龙放了!”我冲上去想抢木盒,却被阿坤一脚踹倒在地。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阿坤骂道,“再闹我报警了!”

我爹扶起我,看着阿坤阴鸷的眼神,知道再闹下去也没用,只能带着我离开了。从那以后,我彻底崩溃了——马姨的话、龙哥的骗、阿坤的恶,像三绳子,把我勒得喘不过气。我谁也不信了,觉得所有人都是为了骗我的钱,所有的“帮忙”都是另一个陷阱。

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不出门,不吃饭,不说话,每天就坐在地上发呆,有时候会对着空气骂人,有时候会抱着头哭,把屋里的东西摔得稀烂。我爹看着我越来越不正常,急得团团转,带着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精神失常,建议送我去精神病医院治疗。

那天晚上,我爹坐在床边,红着眼眶说:“妙娃,爹对不起你,没照顾好你,明天咱们就去精神病院,好好治病,总会好起来的。”我看着他苍老的脸,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只觉得麻木。

夜深了,我爹趴在床边睡着了,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做了一个清晰的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雾气缭绕的山林里,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不远处,有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头,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把拂尘,正对着我笑。这老头头发花白,胡子垂到口,眼神温和,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气息。

“孩子,过来坐。”老头开口,声音温润,像春雨落在心田。

我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坐在他旁边。“你是谁?”

“我是守缘人,也是狐天龙的老友。”老头笑了笑,“你不用怕,我不是来害你的。”

“狐天龙……它还好吗?”我想起那个被关在木盒里的白狐影子,心里一阵愧疚。

“它不好,也不好不坏。”老头说,“阿坤的引仙阵困不住它,它只是借着这个机会,让你看清人心,也让你明白,仇仙债不是靠超度,也不是靠强扣,是靠‘解’,不是靠‘压’。当年你娘不肯让它借体,不是自私,是怕它的怨气影响你,怕你小小年纪就被仙缘缠身,不得安宁。它怨的不是你娘的拒绝,是怨这份恩情迟迟得不到偿还,怨自己修行千年,却因一场雷击差点魂飞魄散。”

“那我该怎么办?”我哭着问,“我谁也不信了,我觉得自己没救了。”

“信自己,信缘分。”老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狐天龙没打算害你,它只是想让你正视这份缘分。阿坤扣不住它,龙哥骗不了你,马姨的话也只说对了一半。你颈间的五帝钱,不是普通的法器,是当年老道用你的生辰八字和狐天龙的一缕灵气炼化的,是你们缘分的纽带。明天,你去把阿坤的木盒抢回来,打开它,诚心跟狐天龙道歉,告诉它,你愿意跟它结为仙缘,助它修行,也求它护你周全。记住,仙缘也好,仇债也罢,终究是要靠诚心化解的。”

说完,老头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雾气中。我猛地惊醒,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颈间的五帝钱微微发烫,却不再是之前的灼痛,而是一股温润的暖意,像老头拍在我肩膀上的温度。

我坐起身,看着熟睡的父亲,眼神渐渐清明。或许,这个梦不是幻觉,是狐天龙的点化,是老仙的指引。我不能去精神病院,我得去救狐天龙,也得救自己。

天边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脸上,我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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