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很后悔。
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穿越时空回到三天前,把那个一咬牙掏出三块下品灵石全部家当、租了宗门后山最偏僻一块“灵气微薄(号称)”空地的自己,活活掐死。
林红歌蹲在光秃秃的小土坡上,看着手里仅剩的、连最低阶的除尘符都买不起半张的三块下品灵石——很快它们也不属于她了,他刚刚承诺把这三块下品灵石交给掌管杂务的刘师兄,换来了脚下这块“风水宝地”一个时辰的使用权,以及刘师兄那堪比看路边杂草的麻木眼神——内心一片萧瑟,秋风扫落叶都没她心凉。
穿越成修真界底层的外门弟子已经够惨了,更惨的是她这具身体的原主,大概是把全部天赋点都点在了“一穷二白”和“平平无奇”上。入门三年,修为稳稳卡在炼气二层,纹丝不动,比宗门后山那块著名的望夫石还稳。同期入门的,稍微有点资质的,至少也炼气三四层了,家境殷实点的,嗑药也能堆上五六层。只有她,林红歌,稳居外门弟子财富榜与修为榜双料倒数第一,地位岿然不动,堪称门派年度穷鬼冠军。
哦,还有三个月一次的门派小考。考不过?卷铺盖滚蛋,下放宗门产业种灵田、挖矿脉,为社会主义建设、不对,是为宗门繁荣贡献剩余劳动力去。
林红歌不想种田,更不想挖矿。上辈子加班加点猝死后,她这辈子只想躺平……哦不,是只想在这据说能长生久视的修真界,好歹混个温饱,多吸几口没雾霾的灵气。
音修,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有点搞头的出路。毕竟,据说对灵资质要求相对宽松些,更看重悟性与对“道韵”的共鸣。悟性?她一个经历过信息爆炸时代洗礼的现代灵魂,总比这些古板修士多点歪点子吧?共鸣?呃……试试呗,死马当活马医。
然而现实立刻给了她一个大耳刮子。藏经阁最角落里积灰的那本《音律初解·修订劣质版》,扉页明码标价:三千下品灵石。旁边陈列的一支据说能给初学者“增添三分气感”的翠玉竹笛,五百灵石。一支笛子!五百!她全部身家乘以一百六十六点六循环,还得赊账。
林红歌当时看着自己那个瘪得能饿死老鼠的储物袋,陷入了长达一个时辰的沉思。沉思的结果就是,她或许、大概、可能,真的只适合去种田。
但人嘛,总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距离小考还有三天,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以及破罐子破摔的悲壮,租下了这块鸟不拉屎的空地。没有乐器?没关系,她还有嗓子。没有曲谱?问题不大,她记忆里还有一些“经典旋律”。悟道?共鸣?拉倒吧,她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用尽洪荒之力吼两嗓子,发泄一下即将被淘汰去挖矿的悲愤,顺便……万一呢?万一吼得太难听,把路过的考核长老气得提前给她判个不及格,也算省了事。
对,就是这样。林红歌站起身,拍了拍麻布衣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深吸一口气——吸进一口燥的土腥味。她环顾四周,稀稀拉拉的歪脖子树,灰褐色的岩石,确实够偏僻,连只像样的妖兽都没有,只有几只灰扑扑的不知名小鸟在远处枝头有气无力地喳喳两声。
很好,非常适合她进行这最后的、毫无希望的“考前冲刺”。
站定,气沉丹田——虽然她怀疑自己的丹田跟漏勺差不多。想象自己不是站在穷酸修真界的荒山坡上,而是站在……站在上辈子公司年会的舞台上!下面坐着的不是麻木的同门,而是苛刻的领导和烦人的同事!她要唱的不是什么高雅道韵,而是能掀翻屋顶、表达底层打工人愤怒与团结的……战歌!
“团……结!”第一声出来,涩,嘶哑,还破了音,惊飞了远处那几只灰鸟。
林红歌老脸一红,但破罐子破摔的劲头上来了,反正没人,怕啥!
“就是力量!”声音拔高,依旧难听,但带上了一股豁出去的莽劲。
“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她握紧了拳头,想象着自己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对着空气挥拳,对着命运咆哮。去你的三千灵石曲谱!去你的五百灵石竹笛!去你的炼气二层!去你的宗门小考!老娘不伺候了——呃,考不过还是得伺候。
情绪莫名就上来了。穿越以来的憋屈,贫穷的窒息,对未来的茫然,还有上辈子累积的、无处安放的社畜之魂,全都顺着这简单粗暴、铿锵有力的旋律轰了出去。没有技巧,全是感情!没有灵力,全是音量!
“比铁还硬!比钢还强!”她几乎是在嘶吼了,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脸颊涨红。难听?肯定难听死了!但莫名的,吼着吼着,心里那股郁结的闷气,好像真的随着这粗野的音波,被狠狠抛了出去,砸向眼前看不见的敌人。
她越吼越来劲,完全没注意到,以她为中心,空气中那些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气微粒,开始轻微地、异常地颤动。不是被吸引,更像是被这充满奇异节奏与坚定意志的声波……给震懵了,随后不由自主地,被裹挟进那粗糙的音浪里,开始随着那“团结!团结!”的重复呐喊,进行着某种生涩又狂野的排列。
“向着……法西嘶开火——”最后一句,林红歌几乎是扯着嗓子嚎出来的,调子跑到九霄云外,词也囫囵吞枣,但她痛快了!一种精疲力尽、嗓子冒烟,但心为之一畅的痛快!
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心想:“好了,发泄完了,可以安心回去收拾包袱,等待发配边疆了……嗯?”
怎么好像……有点过于安静了?
刚才还有鸟叫,现在连风声都停了。
不对。
不是安静。
是一种诡异的、沉闷的“嗡”鸣,从脚下,从四面八方传来,很低,但震得她耳膜发痒,心口发闷。
她疑惑地直起身,抬头。
然后,她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大约百丈开外,隔壁那座比她脚下这个土坡高了至少几十丈、怪石嶙峋的山头上,矗立着本次小考要用的、灰扑扑的测灵碑之一。此刻,那灰扑扑的碑体,正以一种极其不正常的频率高速震颤着,表面泛起一层灼目的、混乱的白光,像是有无数暴走的灵气在里面横冲直撞。
“那是……测灵碑?”林红歌茫然地眨眨眼,“租借须知上没说这玩意带振动发光功能啊?而且还是隔壁山头的……”
她念头还没转完。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绝非她刚才那破锣嗓子可比。隔壁那座山头,仿佛被人从内部塞进了一个巨大的炮仗,又或者被天劫劈了个正着。以测灵碑为中心,刺眼的白光猛地炸开,瞬间吞噬了那块巨岩,紧接着,无数或大或小的碎石,包裹在残余的、四散迸射的紊乱灵光中,像一场盛大而疯狂的烟花雨,朝着四面八方激射!
“我…………”林红歌只来得及吐出两个气音,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抱头,蹲下,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死死贴在脚下的土坡上。她能感觉到炽热的气浪从头顶呼啸而过,能听到尖锐的破空声和碎石砸落在附近地面的砰砰闷响,甚至有几粒小石子崩溅到她背上,生疼。
地震了吗?敌袭了?还是哪位大佬在隔壁练功走火入魔炸了?
烟尘弥漫,视野一片模糊。林红歌被尘土呛得连连咳嗽,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就在这片混乱与死寂(巨响后的耳鸣式死寂)交织的诡异时刻,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十二万分惊愕与茫然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她前方不远处响起,硬生生穿透了嗡嗡的耳鸣:
“何方大能在此顿悟?!引动天地灵气暴走至此,竟将加固过的测灵碑都震碎了?!”
林红歌浑身一僵,颤巍巍地从臂弯里抬起一点点头,透过弥漫的尘土看去。
只见一个白发白须、身穿朴素灰袍、此刻却沾满石粉灰尘、看起来颇为狼狈的老者,正悬浮在她前方不到十丈的半空中。老者须发皆张,眼睛瞪得溜圆,死死“钉”在她身上,脸上混杂着震惊、警惕、探究,以及一丝还没完全消退的、疑似闭关被打断的愠怒。
太上长老?!她虽然没见过,但这气势,这能在宗门内随便飞的做派,还有那句“顿悟”……林红歌眼前一黑。
紧接着,灰袍老者身侧,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玄色劲装,背负长剑,眉目如刻,俊美却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寒冰,正是宗门年轻一代弟子中公认的顶尖天才、执法堂首席执事,楚衍。这位师兄更是传奇,据说天生剑心,年纪轻轻就已筑基,是无数弟子(无论男女)仰慕又畏惧的对象。
此刻,这位冰山剑修师兄,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也沾了不少灰白色的石粉,额前几缕碎发甚至被气浪吹得有些凌乱。但他似乎毫不在意,那双寒星般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落在林红歌……这个蹲在地上、抱头缩成一团、灰头土脸、修为低微得可怜的外门弟子身上。
楚衍的目光扫过林红歌因为吼得太用力而涨红未褪的脸,扫过她廉价麻布衣上沾染的尘土草屑,最后,重新定格在她那双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救命啊”的茫然眼睛上。
他薄唇微动,清冷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一片狼藉中清晰地响起:
“你,”楚衍抬起手,用指节分明、却同样沾了些许灰尘的手指,轻轻抹了一下自己脸颊上的一道灰痕,动作随意,眼神却锐利如剑,
“再唱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