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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2月28,星期二,上午9:17

陈默肩膀上的缝合线拆掉的那天,小雨画了一幅画。

画面上,一艘银色的小船漂浮在深蓝色的大海上,船里坐着三个人——爸爸、妈妈和她自己。小船周围有许多发光的小鱼,每一条鱼肚子里都有一颗星星。天空是渐变的,从左边的深紫色到右边的金红色,中间过渡着所有黄昏与黎明的颜色。

“这是我们从时间花园回来的那天,”小雨指着画解释,“小鱼是那些被救出来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星星是他们心里的光,又亮起来了。”

林薇把画贴在冰箱上,挨着小雨以前的画:地铁站、红色书包、戴帽子叔叔、玻璃泡泡里的哥哥。一系列作品,记录了这个七岁孩子眼中世界崩塌又重建的过程。

陈默活动着肩膀,还有些僵硬,但已经能抬起手臂拥抱女儿了。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快,超乎寻常地快。沈清秋私下告诉他,这可能是时间预知能力的副作用——他的身体似乎能“预知”愈合的最佳路径,加速了恢复过程。

“副作用不止这个,”沈清秋在昨天的检查后告诉他,“你的脑波模式在变化。以前预知是被动的、突发的,现在……似乎更可控了。”

陈默试过。在安静的早晨,如果集中精神,他能“看到”接下来几分钟内的多个可能性:咖啡杯可能打翻或安然无恙,窗外可能飞过麻雀或鸽子,电话可能在第三声或第四声响起。不是清晰的画面,而是一种概率的感知,像看水流中的多个分支。

“这是好事吗?”他当时问。

“不知道。”沈清秋坦诚,“张维天的能力也曾进化,最终导致他困在时间的迷宫里。但你有小雨,有林薇,有明确的锚点。只要不迷失,更强的能力意味着更大的责任。”

责任。这个词在陈默心头沉甸甸的。

时间花园关闭后,世界并未突然改变。新闻里没有神秘海底基地的报道,网络上没有时间异常的讨论。克洛诺斯组织像从未存在过,或者说,像受伤的野兽退回巢舔舐伤口。陆子昂的监控显示,该组织的全球活动明显减少,但并未停止。

“他们在重组,”赵建国在昨天的简报会上说,“失去艾琳博士和核心基地是重大打击,但这样一个存在三十年的组织,不可能一夜消失。我们截获的通讯显示,新的领导层正在形成,策略从主动实验转向隐蔽观察。”

“观察谁?”陈默问。

“所有已知的实验体,包括你,包括小雨,包括那些刚苏醒的。”赵建国调出名单,“好消息是,我们抢先一步,已经把李明哲、王静、李浩然安置在安全地点,提供医疗和心理支持。坏消息是,还有至少十五名实验体散布全球,我们尚未接触。”

会议结束后,苏芮单独找到陈默。她看起来疲惫但平静,那种常年紧绷的警惕感松弛了些。

“苏明醒了,”她说,“不完全,时醒时睡,但能认出我了。他叫我姐姐,问现在是哪一年,问他最喜欢的足球队最近比赛结果。”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我告诉他,他睡了很久,但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会好起来吗?”陈默谨慎地问。

“沈博士说,他的大脑需要时间重新适应线性时间流。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恢复,但至少……他在这里,在当下。”苏芮看着窗外,安全屋院子里的梅花开了,“谢谢你,陈默。还有小雨。”

“谢什么?”

“给我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我当了十二年‘织网者’,以为自己在寻找弟弟,其实是在逃避无法拯救他的愧疚。现在……我想学习如何当个真正的姐姐。”

苏芮决定留下,加入“守望者”,用她对克洛诺斯的了解帮助其他实验体。她搬到了李明哲他们所在的康复中心附近,一边照顾弟弟,一边协助心理重建。

今天,陈默一家要去那里探望。这是花园事件后,他们第一次见那些“时间囚徒”。

康复中心位于市郊的山脚下,外表像普通的疗养院,内部却是最高级别的医疗和安防设施。沈清秋在门口迎接他们。

“王静恢复得最快,”她边走边介绍,“她醒来后第一件事是要纸笔,写下了一个完整的课程计划,说‘耽误了这么多年,得赶紧备课’。她的时间感知基本正常,只是偶尔会混淆期。”

他们来到活动室。王静,那个在晶体中凝固的小学老师,现在穿着舒适的毛衣,坐在窗边批改作业——不是真的作业,是她自己编写的练习题。她四十多岁,短发,眼镜后的眼睛温和但锐利。

“陈先生,林医生,小雨,”她起身,笑容真诚,“谢谢你们。虽然记忆有点混乱,但我知道是你们把我从……那个地方带出来的。”

“你感觉怎么样?”林薇以医生身份询问。

“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王静说,“梦里我一直在教书,学生来了又走,但我一直教。醒来后才发现,现实中的我已经二十年没站上讲台了。”她看向窗外,“但我申请了下学期的代课职位,一所特殊教育学校。我想,我的经历也许能帮助那些……感知世界不同的孩子。”

陈默感到欣慰。王静找到了她的路。

下一个是李浩然,软件工程师。他在电脑前,但不是在编程,而是在画画——数字绘画,屏幕上是一个奇幻的钟表宇宙,齿轮咬合,指针是流淌的河流。

“时间花园给了我灵感,”他腼腆地笑,“虽然大部分记忆模糊了,但那种非线性的体验……我想用艺术表达出来。已经有画廊对我的作品感兴趣了。”

“你不回去写代码了?”陈默问。

“代码也是艺术,只是语言不同。”李浩然转动椅子,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同时看着多个地方,“但我现在更想探索时间本身的美学。你知道吗,在花园里,我看到了时间的纹理,像木纹,像水流,像星云的旋转……我想把它们画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有时我也会看到别的东西,花园关闭时的景象……艾琳博士最后的选择。她其实可以自己逃走的,但她选择了留下,关闭那个地方。为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最后是李明哲。他的房间最简朴,只有书桌、床和一整面墙的书架。他坐在轮椅上,背对门,看着窗外。陈默注意到,他的视线不是聚焦在具体的景物上,而是……散焦的,仿佛在看窗玻璃上的反光,又仿佛在看更远的东西。

“明哲,”沈清秋轻声说,“陈默来看你了。”

李明哲慢慢转过身。他看起来和晶体中的影像一样年轻,但眼神苍老,像经历过几个世纪——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确实经历过,在爆炸发生前的那0.3秒里,他经历了无数次循环。

“陈默,”他的声音平稳得异常,“七年前,你寄了匿名信。”

陈默点头,喉咙发紧。

“我收到了,”李明哲说,“信上说化工厂会爆炸,要立即疏散。我相信了,因为……我自己也‘看’到了。但我没有逃,我回去想救更多人。然后爆炸发生了,我困在那里,一遍遍地经历那0.3秒,试图找到不同的结果。”

他停顿,窗外的阳光在他脸上移动:“我试了七百万四千三百二十一次。每次都是失败。直到花园关闭,循环才结束。”

活动室里一片寂静。七百万次死亡,七百万次失败。

“你恨我吗?”陈默终于问,“如果我没有寄那封信,你可能不会回去,可能还活着,正常地活着。”

李明哲摇头,第一次露出微笑,那笑容里有难以言喻的悲伤和理解:“不。你给了我选择的机会。在花园里,我明白了——重要的不是结果,是选择本身。你选择了警告,我选择了回去救人。我们都做了在那个时刻认为正确的事。”

他转动轮椅,面对陈默:“现在,我有了新的选择。沈博士说,我的时间感知能力还在,甚至……增强了。我能看到事件的多重可能性,像树枝分叉。我想用这个能力,帮助像我们这样的人,避免悲剧。”

“你想加入守望者?”

“我想建立一个预警系统,”李明哲的眼睛亮起来,那是学者找到研究方向时的光,“不依赖单个人的预知,而是整合多个时间感知者的微弱信号,形成更可靠的预警网络。就像地震预警,单个传感器可能误报,但多个传感器协同就能提高准确性。”

陈默看着这个本应在七年前死去的人,现在坐在轮椅上,规划着拯救更多人的未来。时间开了个残酷的玩笑,但又给了第二次机会。

“需要帮忙的话,算我一个。”他说。

探望的最后,他们来到苏芮和苏明的房间。苏明坐在床上,背靠枕头,苏芮正在喂他喝粥。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但眼神清澈,看到来人时露出好奇的表情。

“姐姐,他们是……”苏明的声音有些含糊,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是救我们出来的朋友,”苏芮温柔地说,“陈默叔叔,林薇阿姨,还有小雨妹妹。”

苏明的目光落在小雨身上,停顿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小鸟……飞出来了。”

小雨走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纸小鸟——她早上刚折的,蓝色的纸。“送给你,苏明哥哥。妈妈说,折一千只小鸟,愿望就会实现。”

苏明接过小鸟,笨拙但认真地放在手心。“我的愿望……”他努力组织语言,“是……和姐姐……去公园……放风筝。”

“等你再好些,我们就去,”苏芮握住弟弟的手,“我答应你。”

离开康复中心时已是傍晚。夕阳把山染成金色,天空有归巢的鸟群飞过。小雨趴在车窗上,看着飞鸟。

“爸爸,”她突然问,“艾琳阿姨还在花园里吗?”

陈默愣了下。时间花园已经关闭,涡流消散,理论上那里变回了普通海底。但艾琳最后的眼神,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

“她选择了留下,”他最终说,“和花园一起。”

“但她没有死,”小雨认真地说,“她变成了花园的一部分。我有时候还能感觉到她,很轻很轻,像风,像海的声音。”

林薇从副驾驶座回头:“你能感觉到?”

“嗯。时间阿姨不孤单了,她和时间成了朋友。”小雨闭上眼睛,“她在教时间怎么开花,时间在教她怎么流动。”

陈默和林薇对视。孩子的话像诗,但又像某种更深刻的真相。也许艾琳·克洛诺斯确实以某种形式存在,不是实体,而是概念,是时间本身的守护者。

车驶回市区。街道两旁,樱花提前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晚风中飘落。冬天还没完全离开,春天已经迫不及待地宣告到来。

晚上,赵建国来了。不是视频会议,是亲自登门,还带了礼物——一盒精致的和果子,说是京都老铺的手作。

“慰劳功臣,”他说,但表情并不轻松,“也有新任务。”

他们在书房坐下,小雨在客厅看动画片,林薇泡了茶。

“克洛诺斯没有消失,”赵建国开门见山,“我们追踪到了三个新的活动点:一个在挪威的峡湾,一个在智利的高原,一个在西伯利亚的冻原。都是偏远、人迹罕至的地方,符合他们建立新基地的特征。”

“我们要去摧毁它们吗?”陈默问。

“不完全是。”赵建国调出平板上的资料,“挪威的点,表面是极光研究所,但监测到异常的时间波动。智利的点,伪装成天文台,但接收的频率不在任何已知天文信号范围内。西伯利亚的最可疑,那里有个废弃的苏联时代科研城,最近突然有了热源信号。”

他顿了顿:“但我们人手有限。守望者不是军队,我们更擅长保护、预警、研究,而不是正面攻击。而且……艾琳博士消失后,克洛诺斯内部可能出现分裂。有些派系可能主张和平研究,有些可能更激进。我们需要分辨,哪些是必须阻止的威胁,哪些是可以争取的潜在盟友。”

“你想让我和那些人接触?”陈默明白了。

“你有说服力,”赵建国看着他,“你经历过实验,救过人,也差点被。你理解他们的痛苦和困惑。更重要的是,你有小雨——完全体,时间感知的未来。对那些真正的研究者来说,她可能比任何武器都有说服力。”

陈默感到肩上的责任又重了一分。他看向客厅,小雨正为动画片里的情节咯咯笑,完全是个普通孩子。

“她才七岁。”他说,声音里有保护欲,也有无奈。

“所以我们不会让她冒险,”林薇握住他的手,“但我们可以一起去。家庭的力量,你、我、小雨,我们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赵建国点头:“这正是我想提议的。陈默,林薇,我正式邀请你们加入守望者,不是作为临时者,而是作为核心成员。你们有自己的小队,可以自主决定任务,但共享情报和资源。我们会提供训练、支持,最重要的是——家的后盾。”

陈默沉默。他看着林薇,妻子眼中是坚定;他看向客厅,女儿眼中是无条件的信任。然后他想起李明哲说的“选择”,想起王静要回学校教书,想起李浩然要画时间的纹理,想起苏明想去放风筝。

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未来,即使未来模糊不清。

“我们需要考虑,”陈默最终说,“给我和林薇一些时间,也给小雨一个正常的童年——至少一段时间。”

“当然,”赵建国站起身,“这不是征兵,是邀请。你们已经做了足够多,有权利选择平静的生活。但请记住,能力带来责任,而你们的能力……很特别。”

他离开后,陈默和林薇坐在书房,茶渐渐凉了。

“你怎么想?”陈默问。

林薇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我以前以为,保护小雨就是把她藏起来,过普通人的生活。但经历了这些,我明白了——普通不是藏出来的,是选择出来的。她有特别的能力,就像有人擅长音乐,有人擅长数学。我们要做的不是否认她的特别,而是教她如何使用它,如何与它共存。”

“那会很危险。”

“生活本来就危险,”林薇微笑,“过马路危险,交朋友危险,爱一个人危险。但我们还是要过马路,交朋友,爱一个人。”

陈默握住妻子的手。她的手温暖,有薄茧,是多年执手术刀留下的。这双手救过很多人,现在要学习用新的方式继续救人。

“我想答应赵建国,”他说,“但不是现在。我们需要时间,小雨需要时间,那些刚醒来的人也需要时间。让守望者先处理紧急事务,我们……先学习如何生活。”

“学习如何生活,”林薇重复,“这是个好目标。”

他们来到客厅,小雨已经看完动画片,正在画新画。这次画的是康复中心:王静在窗边批改作业,李浩然在电脑前画画,李明哲在书架前找书,苏芮推着苏明在走廊散步。每个人物周围都有淡淡的金色光圈。

“这是他们的时间,”小雨解释,“以前是乱的,现在顺了,像水流一样。”

陈默抱起女儿:“小雨,如果爸爸和妈妈以后要做一些特别的工作,帮助像王阿姨李叔叔那样的人,你会害怕吗?”

小雨想了想:“就像超人帮助别人那样?”

“差不多,但没有披风,也不会飞。”

“那我可以帮忙吗?我也可以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你可以帮忙,”林薇亲了亲女儿的脸颊,“但最重要的是,你要先当个快乐的小孩。上学,交朋友,学画画,放风筝。帮助别人的事,等你长大些再说。”

小雨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问:“那苏明哥哥什么时候能放风筝?”

“很快,”陈默说,“等春天真正来了,风好的时候,我们大家一起去。”

那天晚上,陈默做了一个梦。不是预知梦,是普通的梦。梦里,他和林薇都老了,头发花白,坐在公园长椅上。远处,成年的小雨在教一群孩子画画,那些孩子有的眼睛特别亮,有的手指会不自觉地画圈,有的总是抬头看天空——都是特别的孩子,像她一样特别。

一个孩子跑过来,递给陈默一幅画:画上有三条河,一条来自远方,一条流向远方,还有一条在中间,平静宽阔。三条河并排流淌,互不扰,又彼此映照。

“这是什么?”梦里的陈默问。

“时间的三条河,”孩子说,“过去,现在,未来。陈爷爷,你一直在现在这条河里,好稳。”

陈默醒来时,天还没亮。林薇在身边安睡,小雨的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起身,走到窗前。

城市还在沉睡,但东方已有微光。街道空旷,偶尔有早行的车辆驶过。这个世界看起来很普通,出而作,落而息,生老病死,爱恨别离。

但他知道,在这普通之下,有时间的暗流涌动。有人被困在过去,有人迷失在未来,有人在现在挣扎,试图抓住或改变什么。

而他和他的家人,有幸——或不幸——能看见那些暗流。看见,就有责任。

但不是今天。今天,他要陪女儿去公园,看今年第一场真正的放风筝。要帮妻子整理花园,种下春天该种的花。要给康复中心的朋友们打电话,问问他们需要什么。

然后,也许明天,或者下个月,等肩膀完全好了,等小雨适应了新学校,等李明哲的预警系统有了雏形,等苏明能自己走出房间——

那时,他们会坐下来,认真讨论加入守望者的事。讨论如何用看见时间的能力,不是去控制时间,而是去帮助那些被时间伤害的人。不是建造花园困住美好,而是在流动的时间中,找到值得珍惜的瞬间。

窗外,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

新的一天开始了。时间向前流淌,不急不缓。

陈默回到床边,轻轻吻了吻妻子的额头,又去女儿房间,为踢掉的被子重新盖好。

然后他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鸡蛋在平底锅里发出滋滋声,面包机弹出烤好的面包,咖啡机滴下第一滴黑色液体。

平凡的声音,平凡的气味,平凡的生活。

但他知道,在这平凡之下,有不平凡的使命在等待。

而这一次,他不会独自面对。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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