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为了省下嫁妆钱,找了个最便宜的轿班子。
我知道他们没安好心,但还是坐了上去。
路上颠簸,全是些荒草丛生的小路。
最后,轿子在一处乱坟岗停了下来。
轿夫要把我也扔进这里。
我淡定地整理了一下红盖头,掀帘下轿。
看着满地孤坟,我笑了。
我掏出怀里的罗盘,随手扔在地上。
继母刘翠娥为了省下那点嫁妆钱,给我找了全村最便宜的轿班子。
我知道她没安好心。
但我还是坐了上去。
红盖头盖下来的瞬间,我听见她在轿外那虚伪的哭泣声。
轿子很旧。
木头散发着一股湿的霉味。
轿夫的脚步虚浮不稳,显然是些凑数的混子。
起轿的时候,轿身猛地一晃。
我听见了外面几个轿夫粗俗的笑声。
还有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周宝幸灾乐祸的喊叫。
“姐,早去早回啊!”
我闭上眼,稳住身子。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不是通往李家的。
轿子没有走村里那条平坦的大路。
而是拐进了一条颠簸的土路。
路越来越窄。
两旁的庄稼地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人多高的荒草。
轿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越来越暗。
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股泥土和腐朽的气味。
是阴地的味道。
我心里冷笑一声。
刘翠娥,你的算盘打得真响。
不仅省了嫁妆,还要让我无声无息地消失。
这样一来,我爹留给我的那点东西,就全是你儿子周宝的了。
而李家那边,收不到新娘子,最多以为我半路逃婚。
那个年代,女人名节大过天。
一个逃婚的女人,是死是活,没人会再追究。
真是好一招一石二鸟。
轿子又是一个剧烈的颠簸。
我听到轿夫在外面低声咒骂。
“他娘的,这破地方路真难走。”
“快到了,再忍忍。”
“完这一票,刘翠娥许诺的二十块钱就到手了。”
“二十块钱买条人命,真够黑的。”
“少废话,拿钱办事。”
他们的声音很低,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的耳朵,从小就比别人好使。
终于,轿子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呜呜声,像鬼哭。
一只手粗暴地掀开了轿帘。
“出来!”
一个满脸横肉的轿夫冲我喊道。
我没动。
“妈的,还挺横。”
另一个轿夫骂了一句,伸手就要来拽我。
“这新娘子长得还挺水灵,就这么扔了怪可惜的。”
“可惜个屁,赶紧活,这地方邪门。”
“把她扔进那个新挖的坑里,埋了了事。”
我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确实有一个新挖的土坑。
周围全是歪歪斜斜的土坟。
有的坟前还有没烧完的纸钱,被风吹得乱飞。
这里是村子西边的乱坟岗。
埋的都是些无儿无女的孤寡,还有夭折的孩子。
阴气极重。
“我自己会走。”
我冷冷地开口。
那几个轿夫愣了一下。
他们大概没想到,一个待宰的羔羊,声音会这么平静。
我淡定地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红盖头。
然后,掀开轿帘,自己走了下来。
大红的嫁衣,在这片灰败的乱坟岗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环顾四周。
满地的孤坟,荒草萋萋。
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笑了。
这笑容让他们几个毛骨悚然。
“你……你笑什么?”领头的轿夫色厉内荏地问。
“我笑你们找的好地方。”
我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黄铜罗盘。
样式古朴,指针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我随手将罗盘扔在地上。
罗盘的指针疯狂地旋转起来,发出嗡嗡的声响。
“这地方阴气汇聚,是个养小鬼的绝佳宝地。”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扎进他们每个人的心里。
“你……你是什么人?”
“胡说八道些什么!搞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
一个轿夫嘴上喊着,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七十年代,破四旧的风正盛。
这些东西,是见不得光的。
但越是禁忌,人们心里就越是害怕。
“我是谁不重要。”
我弯下腰,捡起罗盘。
指针已经停下,稳稳地指向了东南方。
那里,是阴气最重的一座孤坟。
“重要的是,你们今天坏了我的好事。”
我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他们惊恐的脸。
“我本来要去李家借一碗阳气最盛的童子血,来喂饱我的‘好孩子’。”
“现在被你们搅黄了。”
“我的‘好孩子’饿了肚子,脾气可不太好。”
我说着,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袖口。
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卷过。
吹得那几个轿夫浑身一哆嗦。
他们仿佛真的感觉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贴着他们的后颈吹气。
“啊!”
一个胆小的轿夫尖叫一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鬼!有鬼!”
他指着我的身后,面无人色。
我的身后空无一物。
但他眼中的恐惧,却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看到了吗?”
我轻声说。
“他已经饿得等不及了。”
“大……大师!姑!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领头的轿夫“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其他人也跟着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
“是刘翠娥!是周家的刘翠娥指使我们的!”
“她说只要把您扔到这里,就给我们二十块钱!”
“我们也是被猪油蒙了心,求您高抬贵手,饶了我们吧!”
看着他们这副丑态,我心中没有半点波澜。
从我记事起,就知道人心比更可怕。
我爹是方圆百里有名的风水先生。
可惜,他走得早。
我们周家的本事,传女不传男。
这些年,我一直藏着掖着,装成一个普通女孩。
就是为了躲过这场风波。
没想到,刘翠娥还是不肯放过我。
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再装下去了。
“饶了你们?”
我把玩着手里的罗盘,声音冰冷。
“可以。”
他们闻言大喜,连连磕头。
“但是,我得去李家。”
“现在,立刻,马上。”
他们愣住了。
“姑,这……天都快黑了,李家的酒席怕是都散了。”
“您现在过去,他们……”
“那是我的事。”我打断他。
“你们的任务,就是把我安安全全地送到李家大门。”
“走大路。”
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几个轿夫面面相觑,脸上的恐惧变成了为难。
把我送回去,他们没法跟刘翠娥交代。
不送我回去,眼前这个“女鬼”怕是立刻就要了他们的命。
“怎么?”
我眯起眼睛。
“想留下来,陪这里的‘朋友’聊聊天?”
那阵阴风又刮了起来。
这一次,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小孩笑声。
“不不不!我们送!我们这就送您过去!”
领头的轿夫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另外几个人也赶紧抬起轿子,一副随时准备出发的样子。
我满意地点点头。
重新坐回轿子里,放下了轿帘。
“起轿。”
我淡淡地命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