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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最后汇入软管。

林远拔掉针头,用棉签按住茜茜手背上的针眼。

小姑娘睡得很沉,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呼吸平稳了许多。

“烧退了。”林远把空瓶子扔进医疗废物桶,转身抱起孩子。

宋婉一直紧绷的肩膀这才彻底塌下来。

她伸手想接,却发现双臂酸软得本抬不起来。

“我来吧。”林远没给她逞强的机会,稳稳托着孩子走向停车场。

沃尔沃驶入夜色,碾碎一地枯黄的落叶。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

宋婉侧头靠在车窗上,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交错划过,显出几分平里决然见不到的疲态。

到了云顶小区楼下。

林远把熟睡的茜茜抱进儿童房,轻手轻脚地放在粉色的公主床上,盖好被子。

转身出来,客厅的大灯刺得人眼睛发酸。

这是一套两百平的大平层,装修极尽奢华。

但感觉很冷。

这是林远的第一感觉。

偌大的房子里没有一丝烟火气,白天有阿姨在,晚上就只有娘俩了。

“喝口水吧。”宋婉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她脱掉了那件沾着医院消毒水味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真丝吊带背心,锁骨深陷,皮肤白得发光。

林远接过水,指尖触碰到瓶身的冰凉。

“谢谢。”

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

宋婉靠在岛台上,双手抱,视线落在林远身上。

那种审视的压迫感又回来了,只是比白天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探究。

“饿了吗?”林远突然开口。

宋婉愣了一下,下意识按了按胃部。

从中午到现在,她确实滴米未进。

“冰箱里有速冻饺子。”宋婉指了指门冰箱。

林远走过去拉开冰箱门。

空荡荡的。

除了几瓶矿泉水和两包过期的速冻水饺,什么都没有。连个鸡蛋都找不到。

“阿姨每天都买新鲜的菜,冰箱很少用…”

宋婉请了阿姨照顾女儿,但一般到了六点阿姨就下班了。

林远关上冰箱,视线在厨房扫了一圈,最后在吊柜角落里翻出一把挂面,还有一瓶没开封的香油。

“介意吃碗阳春面吗?”林远挽起袖子,自顾自地拧开煤气灶。

蓝色的火焰腾起。

宋婉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看着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这还是第一次有男人在这个厨房里开火。

水开,面条下锅,翻滚,散开。

林远动作熟练地切了点葱花,碗底铺上猪油、酱油、少许盐,最后淋上一勺滚烫的面汤。

香气瞬间炸开。

两碗面端上岛台。

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点葱花,却让人食指大动。

宋婉拿起筷子,挑起一缕面条送进嘴里。

热烫的面条顺着食道滑下去,一直暖到胃底。

那种被焦虑和疲惫掏空的虚无感,瞬间被填满。

她吃得很急,完全顾不上平时端着的优雅仪态。

林远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宋婉。

这个在官场上伐果断的女强人,此刻捧着个大海碗,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竟然显出几分邻家大姐的真实感。

一碗面见底。

宋婉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手艺不错。”她声音有些哑,眼眶微红。

“以前在县里经常加班,食堂关门了就自己煮面,练出来的。”

林远把碗筷叠在一起,起身要收。

“放着吧,明天阿姨会收。”宋婉拦住他。

两人重新坐回沙发上。

空气有些凝固。

孤男寡女,深夜独处,刚才那点温馨的气氛散去后,尴尬开始蔓延。

“林远。”宋婉突然叫他的名字。

“在。”

“你在县委办得好好的,为什么非要来妇联?”

这个问题,从林远报到的第一天起,就在宋婉心里盘旋。

一个年轻、有能力、长得还帅的男人,主动跳进这个没权没钱的清水衙门,要么是脑子坏了,要么是别有所图。

林远放下手里的水瓶。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直视着宋婉。

这时候说“为人民服务”太假,说“为了往上爬”太露骨。

“我想换个活法。”林远声音平稳。

“在县里,我看得到自己二十年后的样子,

无非是变成另一个马国梁,整天算计着那点蝇头小利,把腰杆子越弯越低。”

“妇联虽然冷清,但未必没有机会,而且……”

林远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诚恳:

“我觉得跟着您,能学到真东西。

您在宏业县搞的那个工业园区,我研究过,很有魄力。

我想看看,能不能在这个被边缘化的地方,跟您一起折腾点动静出来。”

半真半假。

但每一个字都敲在宋婉的心坎上。

她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不是听话的下属,而是能跟她一起冲锋陷阵的战友。

宋婉盯着林远看了足足五秒。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戒备的神色一点点消融。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

宋婉身子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以后私下没人的时候,叫婉姐。”

婉姐。

这两个字的分量,比什么任命书都重。

这意味着林远正式跨过了那道名为“上下级”的鸿沟,成了宋婉的自己人。

“好的,婉姐。”林远从善如流,没有丝毫扭捏。

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已经是深夜了。

“太晚了,我不打扰您休息。”林远站起身告辞。

宋婉也没挽留,起身送他到门口。

换鞋的时候,林远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

玄关的鞋柜最下层,摆着一双男士拖鞋。深蓝色,皮质,看起来很高档。

崭新的。

连标签都没剪。

林远只当没看见,穿好自己的鞋,推开门。

“路上小心。”身后传来宋婉的声音。

“您也早点休息。”

电梯门合上。

数字一路向下跳动。

林远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步棋,走通了。

只要自己跟紧宋婉,通天大道就在眼前!

次清晨。

京州市妇联食堂。

不锈钢餐盘撞击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稀饭和馒头的味道。

林远端着餐盘,找了个空位坐下。

屁股还没坐热,四周的议论声就像苍蝇一样围了上来。

声音压得很低,但足以让人听清。

“听说了吗?昨晚有人上了宋主席的车,一夜没回来。”

“真的假的?宋主席平时看着冷冰冰的,私底下玩这么花?”

“嘿,知人知面不知心嘛。

你看那小白脸长得那妖孽样,一看就是专门吃这碗饭的。”

不远处的一张圆桌上,刘峰正眉飞色舞地跟几个科室的事比划着。

“我亲眼看见的!那辆沃尔沃,直接开进了云顶小区!

那小白脸开车,我看的清清楚楚!”

刘峰手里捏着个肉包子,唾沫星子横飞,脸上挂着那种猥琐又嫉妒的笑。

“我就说嘛,一个跑妇联来嘛,原来是想走‘夫人路线’啊,这软饭吃的,真让人羡慕。”

周围一阵哄笑。

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林远身上。

有鄙夷,有嘲讽,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尤其是副主席王清那一派的人,更是恨不得拿个喇叭广播。

林远神色如常。

他剥开一个鸡蛋,蛋白光滑Q弹。

这种低级的谣言,解释就是掩饰,越描越黑。

“哎,林远。”

一阵香风袭来。

李艳端着餐盘坐在他对面,脸上写满了担忧。

“你昨晚……真去宋主席家了?”她压低声音,凑近问道。

虽然她欣赏林远,但这事要是真的,性质可就变了。

作风问题在体制内可是高压线,尤其是涉及到女领导。

“孩子病了,送去医院,顺路送回家。”

林远咬了一口鸡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真的?”李艳狐疑地看着他。

“真的。”

李艳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

“那现在怎么办?刘峰那张嘴你也知道,死的能说成活的。

这谣言要是传到市里,宋主席那边也不好交代。”

正说着。

“啪!”

一声巨响。

食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张翠芬站在刘峰那桌旁边,手里那把不锈钢勺子狠狠拍在桌面上,震得汤碗里的紫菜蛋花汤洒了一桌子。

“吃个饭都堵不住你们的嘴是吧?!”

张翠芬双手叉腰,那架势像只护崽的老母鸡,战斗力爆表。

“谁看见林远在宋主席家过夜了?拿证据出来!

没证据就在这儿喷粪,信不信老娘撕烂你的嘴!”

刘峰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地上。

他没想到平时最看不惯年轻人的“灭绝师太”,今天居然会为了林远出头。

“张科长,我也就随口一说……”刘峰缩了缩脖子,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随口一说?造谣是犯法的懂不懂!”

张翠芬指着刘峰的鼻子骂:“林远昨晚是在帮我整理资料!一直忙到半夜!

你们这帮整天只知道混吃等死的废物,有什么资格编排人家?”

全场哗然。

帮张翠芬整理资料?

那个连标点符号都要挑刺的老更年期,竟然会帮林远作证?

而且听这语气,怎么还有点护短的意思?

林远放下筷子,看着那个在人群中唾沫横飞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那套奥数题,送得值。

对于张翠芬这种人来说,孙子的前程就是她的命子。

谁帮了她孙子,谁就是她的恩人。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吃饭!”

李艳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

她深深看了林远一眼。

这小子,到底给张翠芬灌了什么迷魂汤?

一场风波,在张翠芬的强力镇压下,消弭于无形。

刘峰灰溜溜地端着盘子走了,临走前狠狠瞪了林远一眼,眼里满是不甘。

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

林远刚打开电脑,门口就传来一阵有节奏的高跟鞋声。

宋婉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套米白色的职业套装,化了淡妆,遮住了昨晚的疲态,恢复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女主席形象。

林远正好在楼道里打水,见到她走来,连忙问好。

宋婉微微点了点头。

幅度极小。

如果不是一直留意着她,本发现不了。

“林远,来一下。”

张翠芬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

林远起身走进去。

张翠芬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脸上红光满面,显然昨晚孙子的学习效果让她很满意。

看到林远进来,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扔在桌上。

“市里下周要搞‘巾帼建功’表彰大会,市委马书记要来讲话。”

张翠芬推了推眼镜,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明显少了之前的尖酸。

“这个讲话稿,本来是刘峰那个废物写的,我看了一遍,全是废话。

你文笔好,脑子也活,这个任务交给你。”

这可是个烫手山芋。

写好了,是给领导长脸,写砸了,那就是政治事故。

但这也是个绝佳的机会。

能在市委书记面前露脸的机会。

林远上前一步,双手拿起文件袋。

沉甸甸的。

“科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张翠芬瞥了他一眼,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别把牛皮吹破了。这稿子要是过不了市委办那一关,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说完,她摆摆手示意林远出去。

走到门口,林远突然停下脚步。

“科长。”

“又怎么了?”

“早上的事,谢谢您。”

张翠芬动作一顿。

她没回头,只是抓起桌上的红笔,在历上狠狠画了个圈。

“谢什么谢?我那是实事求是!赶紧滚去写稿子!”

林远笑了笑,坐会位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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