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周后,常规产检。
林晚秋麻木地躺在检查床上。
那一拳之后,家里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没再她。
赵志强也只是冷着脸,不再提引产的事。
他们似乎在等。
等她自己想通,或者,等别的什么。
B超探头在她冰冷的肚皮上滑过。
医生眉头紧锁,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屏幕上的图像。
气氛有些凝重。
“奇怪了……”
医生喃喃自语。
林晚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是……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
医生将屏幕转向她,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林女士,你确定你怀孕12周了吗?”
“我确定!”
“但是据B超显示,胚胎的大小……还停留在8周左右。”
医生顿了顿,说出了那句她梦寐以求,却又在此刻让她如坠冰窟的话。
“并且,我们检测不到胎心了。”
我的内心独白:“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妈妈,你自由了。”
5
“检测不到胎心了。”
这七个字,像一柄重锤,砸在诊室的寂静里。
林晚秋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预想过无数种摆脱我的方式。
吃药,手术,或者像那天一样,用拳头。
却唯独没有想过,我会以这种“自动退出”的方式。
如此脆,如此彻底。
“林女士?林女士你还好吗?”
医生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
“据检查结果,我们判断是‘胚胎停育’。”
“你需要尽快安排清宫手术。”
“拖久了对你的身体不好。”
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
但组合在一起,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
她赢了。
她终于摆脱了这个“怪物”。
可为什么,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只有一种被掏空的,巨大的茫然。
赵志强和接到电话,很快赶到了医院。
他们没有像林晚秋想象中那样松一口气。
一进门,就指着她的鼻子,劈头盖脸地骂。
“我就知道!你这个丧门星!”
“连个孩子都保不住,你有什么用!”
“好好的一个孙子,就这么被你作没了!”
林晚秋愣住了。
“妈……不是你们说,他是个坏种吗?”
“不是你们让我把他处理掉的吗?”
“我呸!”
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们是让你去医院处理!不是让你自己把他作死在肚子里!”
“这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们赵家?”
“人家只会说你林晚秋身体不行,福薄命浅,留不住我们赵家的!”
赵志强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一言不发,但眼神里的责备,比的咒骂更伤人。
他也在怪她。
怪她用了这么一种“不体面”的方式,结束了这场闹剧。
曾经用来攻击我的“天煞孤星”、“暴力坏种”理论。
现在,摇身一变,成了攻击她“没用”、“福薄”的武器。
原来,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我的死亡。
而是亲手“处决”我的掌控感。
是我“主动”的退出,剥夺了他们身为施暴者的权力。
这让他们感到了失控和愤怒。
“志强……”
林晚秋转向她的丈夫,寻求一丝安慰。
赵志强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
“我怎么跟你说的?”
“让你好好调理身体,你不听。”
“现在好了,连个胎都保不住。”
“你让我怎么跟爸妈交代?”
他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关心她身体的话。
只有责备。
和“如何交代”的烦恼。
林晚秋的心,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这两个她曾经最亲近的人。
他们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惋惜。
只有愤怒,和被破坏了计划的恼火。
她忽然明白了。
我,这个所谓的“怪物”,从来都不是问题的核心。
我只是一个让他们发泄压力、转移矛盾、互相攻击的道具。
现在,道具自己坏掉了。
他们便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了弄坏道具的她身上。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
赵志强签完字就借口公司有急事,走了。
在病房里骂骂咧咧了半个钟头,也走了。
偌大的病房,只剩下林晚秋一个人。
她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冰冷。
肚子,已经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了。
那种被恨意填满的充实感,消失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坠落般的虚无。
她忽然觉得好安静。
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和一种更深沉的,从灵魂深处传来的,死寂。
6
手术很顺利。
或者说,很“净”。
当林晚秋从中醒来时,她感觉自己的一部分,被永远地刮除了。
不只是生理上。
更是心理上。
她被送回了那个家。
那个曾经因为她的怀孕而有过一丝生气的家。
如今,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座坟墓。
赵志强没有回来。
他在微信上说,公司有个紧急,要去外地出差几天。
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林晚秋知道,他是嫌晦气。
他在躲着她。
躲着这个“连孩子都保不住”的“没用”的女人。
倒是来了。
不是来照顾她的。
是来拿东西的。
她把所有给未出生的“孙子”准备的东西,都打包带走。
婴儿床,小衣服。
一边收拾,一边念叨。
“晦气!真是晦气!”
“留着这些东西,冲撞了下一胎怎么办!”
林晚秋躺在床上,看着她忙碌的身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刚做完手术,身体虚弱,需要喝汤进补。
可厨房里冷锅冷灶。
冰箱里空空如也。
这个家里,没有人为她做一顿饭。
她挣扎着想下床给自己倒杯水。
刚一动,小腹就传来一阵绞痛。
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又跌坐回床上。
窗外,传来了邻居们的闲聊声。
是李大妈的声音。
“听说了吗?赵家那个媳妇,孩子没了。”
“哎哟,真的假的?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吗?”
另一个声音响起。
“还能是什么,她自己作的呗!”
这个声音,林晚秋听出来了,是她婆婆的。
“我早就说了,她那身子骨不行,福薄!”
“我们家志强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娶了这么个媳妇。”
“我好好的一个大孙子啊,就这么没了……”
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听起来情真意切。
仿佛她之前说的那些“天煞孤星”,都只是梦话。
邻居们纷纷安慰。
“哎呀,大妹子,你也别太难过了。”
“是那媳妇没福气。”
“让她好好养养,说不定下一个就有了。”
“还下一个?”
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就她?我看悬!我们赵家可等不起了!”
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林晚秋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个家,不是不接纳一个“坏种”。
而是不接纳一个“没有价值”的她。
当她能生育一个“完美”的后代时,她是有价值的,是“赵家媳妇”。
当她怀上一个“有缺陷”的孩子时,她是问题的源,是“丧门星”。
而当她连一个孩子都保不住时,她就彻底失去了价值。
成了一个“福薄”的,可以被随时抛弃的,无用的人。
她恨错了。
她一直以为,是我,毁了她的人生。
现在她才发现,她的人生,早在嫁入这个家的那一刻,就已经毁了。
我,不过是压垮她的最后一稻草。
而现在,这稻草自己消失了。
她却发现,自己陷在了一片更深的泥潭里。
孤立无援。
绝望,像水一样,将她彻底淹没。
比恨我时,更冷,更深。
7
出差一周后,赵志强回来了。
他带回来的,除了满身的疲惫,还有一封信。
一封盖着市级三甲医院钢印的,厚厚的快递信封。
“这是什么?”
林晚秋哑着嗓子问。
她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开口说话了。
“报告。”
赵志强把信封扔在茶几上,语气平淡。
“我托人把之前那个小机构的样本,又送到大医院去复核了。”
“总得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晚秋的心猛地一跳。
搞清楚?
现在搞清楚,还有什么意义?
赵志强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
“总要有个结论。”
他一边说,一边撕开了信封。
“如果是真的有问题,那这次没了,也算是好事。”
“如果是……”
他的话停住了。
他抽出了里面的几张报告纸。
目光落在最关键的那一页上。
上面的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
【染色体核型分析报告】
结论:46,XY。
未见数量及结构异常。
46,XY。
一个健康得不能再健康的,男性染色体核型。
一个他们梦寐以求的,儿子。
赵志强的呼吸,凝固了。
他拿着那张纸,反复地看。
仿佛想从上面看出一个洞来。
怎么会?
怎么会是正常的?
那个小机构的报告,那个“张大师”的批命,难道都是……
他猛地想起,那家小机构,是为了图快图便宜才选的。
所谓的加急报告,本没有经过严格的复核流程。
要么,是当初就搞错了样本。
要么,就是纯粹的,草率的误读。
而那个“张大师”……
不过是个收了几千块红包的,江湖骗子。
“怎么样?”
林晚秋看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
赵志强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眼神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懊悔,有难以置信。
最后,所有复杂的情绪,都汇聚成了一种东西。
滔天的,无处发泄的怒火。
“林、晚、秋。”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把那张报告,狠狠地摔在了林晚秋的脸上。
纸张的边缘,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微的刺痛。
“你自己看!”
他咆哮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你都了些什么!”
林晚秋颤抖着手,捡起那张轻飘飘的纸。
当她看清“46,XY”那几个字符时。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健康的。
男孩。
她恨错了。
骂错了。
折磨错了。
她亲手将自己最渴望的东西,定义为“怪物”。
并用自己全部的恶意,将它扼在了腹中。
“不……不可能……”
她瘫坐在地,喃喃自语。
“大师说了……妈说了……”
“够了!”
赵志强一脚踹翻了茶几。
杯子和杂物碎了一地。
“你还好意思提那个老神棍!”
“还有我妈!那个老糊涂!”
他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了这两个女人身上。
“是你们!是你们害死了我的儿子!”
“一个愚昧!一个狠毒!”
“我赵家的种,就断送在你们这两个蠢女人手里!”
他双眼赤红,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最后,他停在林晚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晚秋,我们离婚吧。”
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没办法,跟一个了我亲生儿子的女人,生活在一起。”
了他亲生儿子的女人。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
精准地,捅进了林晚秋的心脏。
然后,狠狠地,转了一圈。
8
真相,像一个巴掌。
狠狠扇在家里的每个人脸上。
当赵志强拿着那份报告冲回老宅时,家里立刻变成了一个战场。
“妈!你看看你的好事!”
他把报告摔在正在打麻将的面前。
麻将牌哗啦一声,撒了一地。
拿起报告,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
“这……这写的啥?”
“写的你孙子,是个健健康康的男孩!”
赵志强吼道。
“被你,还有你那个好儿媳,亲手给弄没了!”
的脸,瞬间白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抢过报告,翻来覆去地看。
“张大师说了,是天煞孤星……”
“张大师就是个骗子!”
赵志强打断她。
“你为了个骗子的话,害死了你亲孙子!”
傻了眼,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她旁边的牌友们,一个个表情精彩。
有同情,有嘲讽,有幸灾乐祸。
这个一辈子都要强、最好面子的老太太,在这一刻,被扒光了所有的尊严。
家里的战争,持续了一周。
赵志强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林晚秋和身上。
他把自己摘得净净。
仿佛他当初那个“听妈的吧”,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建议。
离婚协议书,很快就送到了林晚秋面前。
赵志强很“大方”。
房子归他,车子归他,存款也归他。
因为这些都是“婚前财产”。
他甚至要求林晚秋赔偿他的“精神损失”。
理由是,她“害”了他的合法继承人。
林晚秋没有请律师,也没有争辩。
她只是麻木地,在每一页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林晚秋。
林晚秋。
林晚秋。
写到最后,她甚至觉得这三个字很陌生。
签字那天,赵志强没有出现。
来的是他的律师。
一个穿着得体,表情冷漠的男人。
办完手续,律师递给她一张银行卡。
“赵先生说,这里面有十万块钱。”
“算是他对你最后的一点补偿。”
律师公事公办地说。
“另外,赵先生希望你尽快搬出现在的住所。”
林晚秋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
十万块。
买断了她的婚姻,她的青春,和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真划算。
她被赶出了那个家。
像一件被丢弃的垃圾。
她回了娘家。
父母看着憔悴不堪的她,除了叹气,就是数落。
“当初就跟你说了,赵家门槛高,你非不听。”
“现在好了,孩子没了,婚也离了,丢不丢人。”
没有一句安慰。
是啊,一个离了婚还“生不出孩子”的女儿,在他们看来,也是一件丢人的事。
她在这个世界上,好像已经没有容身之处了。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只要一闭上眼,就是那张报告。
46,XY。
健康的,男孩。
然后是的咒骂,丈夫的冷漠,和她自己砸向肚子的那一拳。
咚。
那一拳,仿佛砸穿了她的后半生。
她握着那份早已被她捏得褶皱不堪的报告复印件,瘫坐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
失声痛哭。
哭声嘶哑,绝望。
而我,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和最终的审判者,只是在虚无中,静静地看着她。
我的最后一段独白,开始在她耳边响起。
“林晚秋女士,你现在一定很痛苦吧。”
“你看,你失去的不是一个‘坏种’,而是你在这个家里唯一的‘价值’。”
9
子一天天过去。
林晚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
她不出门,不说话,像一个幽灵,被囚禁在父母家的那间小屋子里。
她常常会产生幻觉。
她总觉得,耳边有一个冷静的、稚嫩的声音在对她说话。
“你恨的,从来不是我。”
“是你自己无法反抗的命运,是那个你必须生儿子的牢笼。”
每当这个声音响起,林晚秋就会发疯一样捂住耳朵。
“别说了!别说了!”
“求你别说了!”
可那声音,如影随形。
“现在,我用我的‘不存在’,为你撞开了这个牢笼的一条缝。”
“你看,你自由了。”
自由?
林晚秋惨笑起来。
她自由了吗?
她是被抛弃了。
被丈夫抛弃,被婆家抛弃,甚至,被娘家嫌弃。
她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天上飘荡了几天,最终还是摔在了泥地里。
摔得粉身碎骨。
“你再也不用为了生一个‘完美’的儿子而焦虑了。”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带着一种冰冷的、哲学的残酷。
“从今往后,你的余生,都将与我这个你亲手死的、健康的儿子,永远共存。”
林晚秋蜷缩在墙角,身体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她开始出现更严重的幻觉。
她总觉得屋子里有婴儿的哭声。
她会半夜冲进父母的房间,惊恐地问:“你们听见了吗?孩子在哭!”
父母只当她疯了,把她锁得更紧。
赵志强很快就有了新的生活。
他通过相亲,认识了一个更年轻、更“健康”的女人。
听说,对方很快就怀孕了。
他的人生,似乎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他会猛然惊醒,想起那份“46,XY”的报告。
然后,就是一整晚的失眠和烦躁。
的身体,彻底垮了。
她在麻将桌上被儿子当众羞辱后,就中风了。
半身不遂,口齿不清。
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赵志强请了护工,但很少去看她。
他恨这个愚昧的母亲,毁了他的第一个儿子。
常常在床上,咿咿呀呀地哭。
没人知道她是因为病痛,还是因为悔恨。
她总是在半梦半醒间,看到一个模糊的婴儿影子,对她咧着嘴笑。
笑得她毛骨悚然。
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分崩离析,一地鸡毛。
而这一切的源,那个被他们定义为“怪物”的我,只是安静地,完成了我的使命。
我只是按下了自己的删除键。
就足以将他们所有人,都拖入万劫不复的。
林晚秋的房间里。
她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在她耳边,在她心里,在她灵魂的每一个角落。
“妈妈,这份‘自由’,你喜欢吗?”
林晚秋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她伸出手,仿佛想抓住什么。
嘴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梦呓般的回应。
“喜欢……”
“我好喜欢啊……”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流了满脸。
“不用谢。”
那个声音,带着最后一丝笑意,彻底消失在无边的寂静里。
游戏结束。
审判,永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