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4
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十分。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雷声轰鸣。
陈琦琛去卧室收拾东西。
其实他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旧衣服,还有那个装满勋章的铁盒子。
林婉站在门口催促。
“琛哥,快点啊,车不等人。”
“再晚就赶不上了。”
她时不时看一眼手机,也在跟那边的人联系。
我从沙发上挣扎着坐起来。
“陈琦琛,你不能走。”
“外面下这么大雨,你的腿受不了。”
陈琦琛提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走出来。
他没看我,径直走向门口。
“不用你管。”
“以后我的死活,都跟你没关系。”
他路过我身边时,人是冷的,心也是死的。
我冲过去堵住门。
“我不让!”
“你要走,就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陈琦琛停下脚步,皱起眉。
“徐喆,你闹够了没有?”
“给自己留点尊严行不行?”
“我都说了,我要去过新生活,你能不能别当绊脚石?”
林婉在后面推波助澜。
“就是啊嫂子,强扭的瓜不甜。”
“琛哥都要跟我结婚了,你还缠着嘛?”
“要点脸吧。”
我死死抓着门把手,指甲都快嵌进去了。
“结婚?陈琦琛你要跟她结婚?”
“你忘了你当初怎么跟我求婚的吗?”
“你说这辈子非我不娶,你说要照顾我一辈子!”
陈琦琛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他闭上眼,压抑着巨大的痛苦。
再睁开眼时,只剩下一片死寂。
“那些都是骗你的。”
“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随口说说的。”
“现在我想明白了,婉婉才是我要找的人。”
“让开。”
他伸出手,要把我拉开。
我死不松手。
“我不信!你骗人!”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够了!”他吼了一声。
他用力一推。
我本来就重心不稳,被他这么一推,整个人向后倒去。
腰撞在鞋柜的棱角上,剧痛钻心。
“啊——”
我痛呼一声,瘫坐在地上。
陈琦琛的手僵在半空。
他下意识地想来扶我,脚都迈出去了。
林婉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把他往门外拖。
“琛哥快走!她是装的!”
“这种女人最会演戏了!别理她!”
“车已经在楼下等了!”
陈琦琛看着地上的我,进退两难。
最后,他咬了咬牙,转过头。
“走。”
砰!
防盗门在我面前重重关上。
那一声巨响,砸在我心上。
我听着楼道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还有那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笃、笃、笃。
每一下都敲在我的骨头上。
肚子里的小家伙急疯了。
【妈!别发呆了!】
【那不是去火车站的车!】
【那是去西郊仓库的面包车!】
【那个黑医生是人犯!他本没打算给钱,他是要直接人取器官!】
【快去救那个傻波一!】
【晚了就真的只能收尸了!】
我忍着腰上的剧痛,从地上爬起来。
眼泪模糊了视线,但我顾不上擦。
陈琦琛,你这个大傻子。
你想死?没那么容易!
你是我的,你的命也是我的!
我抓起车钥匙,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门。
5
电梯停在顶楼,迟迟不下来。
我等不及,推开安全通道的门,顺着楼梯往下跑。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
我扶着扶手,一步三个台阶。
肚子里的小家伙还在不停地报点。
【他们上车了!是一辆套牌的金杯面包车!】
【车牌号是XXXXX!】
【往西边开了!那个司机手里有刀!】
【妈你慢点!别摔着我!】
我哪里还顾得上慢点。
脑子里全是陈琦琛那个傻子被按在手术台上开膛破肚的画面。
跑到三楼的时候,我脚下一滑。
整个人失去平衡,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
身体撞击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最后重重地摔在二楼的平台上。
剧痛淹没了我。
肚子传来一阵紧缩的绞痛。
一股热流顺着流了下来。
【妈!流血了!流血了!】
【完了完了!本宝宝要早产了!】
【疼死老子了!陈琦琛你个王八蛋!】
我咬着牙,强撑着想要站起来。
但双腿发软,本使不上力。
窗外雷声滚滚,大雨倾盆。
我爬到窗口,正好看到楼下那辆金杯车发动了引擎。
陈琦琛坐在后座,林婉坐在副驾驶。
车灯划破雨幕,就要开走了。
绝望掐住了我的喉咙。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照亮了二楼窗口满脸是血的我。
陈琦琛感应到了什么。
他猛地回头,看向楼上。
隔着雨幕,我们的视线撞在一起。
时间静止了。
他看到了我。
看到了我脸上的血,看到了我眼里的绝望。
车子还在加速。
陈琦琛突然发疯一样去拉车门。
“停车!给我停车!”
林婉尖叫起来。
“琛哥你什么!别管那个疯婆子!”
司机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本不理会,反而踩下了油门。
“坐好!别找死!”
陈琦琛咆哮一声,从后面勒住了司机的脖子。
“老子让你停车!”
车子在雨中走出了一个S形,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砰!
车头撞在路边的花坛上,熄火了。
车门被踹开。
陈琦琛滚落下来。
他在泥水里挣扎着爬起来,连拐杖都不要了。
一瘸一拐,连滚带爬地朝楼道冲过来。
“徐喆!”
那一声吼叫,比雷声还响。
我看着他在雨中狂奔的身影,终于撑不住,眼前一黑。
昏迷前,我听到肚子里的小家伙松了一口气。
【算这傻爹还有点良心……】
【妈,撑住啊,咱们一家三口还没团聚呢……】
6
醒来时,我在颠簸的救护车上。
刺鼻的消毒水味混杂着血腥味。
我费力地睁开眼。
陈琦琛跪在担架旁,双手死死握着我的手。
他浑身湿透,泥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那张满是伤疤的脸上,全是眼泪。
“徐喆,别睡……求你别睡……”
“我错了……我不走了……我哪也不去了……”
“只要你活着,让我什么都行……”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想要抬手摸摸他的脸,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旁边的护士在给他处理手上的伤口。
刚才为了救我,他徒手砸碎了二楼走廊的玻璃门。
满手都是血肉模糊的口子。
但他好像本感觉不到疼。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生怕我下一秒就消失了。
“孩子……孩子……”我虚弱地张了张嘴。
陈琦琛愣了一下,眼神黯淡了一瞬。
但很快,他又用力点头。
“孩子没事……医生说还有胎心……”
“徐喆,你坚持住,到了医院就好了……”
他在撒谎。
下身的血还在流,肚子疼得要撕开一样。
肚子里的小家伙声音也很微弱。
【妈……我有点困……】
【这傻爹的手好暖和……】
【告诉他……我是他亲儿子……别不要我……】
我心里一酸,眼泪涌了出来。
到了医院,我被推进了急救室。
手术灯亮起的那一刻,我看到了陈琦琛脸上绝望的表情。
他被拦在门外,瘫软在地上,整个人都垮了。
手术室里,医生护士忙成一团。
“产妇大出血!准备输血!”
“胎心微弱!必须马上剖腹产!”
“家属签字了吗?保大还是保小?”
护士冲出去找陈琦琛。
隔着门,我听到了他的吼声。
“保大人!一定要保大人!”
“孩子我不要了!只要她活着!”
“求求你们救救她!”
那声音里透着彻骨的恐惧。
他是真的怕了。
怕失去我。
哪怕他认定肚子里的是别人的孩子,他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我。
这个傻子。
爱我爱到了骨子里,却还要装作绝情。
剂推进身体。
意识开始涣散。
我感觉身体变得很轻,飘在了云端。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哇——!
那声音中气十足,一点都不像早产儿。
紧接着,脑海里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凶声音。
【老子出来了!】
【陈琦琛你个大傻!快来看你儿子!】
【你看这眉毛,这鼻子,跟你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要是敢不认我,我就尿你一脸!】
我笑了笑,彻底昏睡过去。
7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普通病房了。
窗外阳光明媚,雨过天晴。
陈琦琛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他换了一身净的病号服,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看到我醒来,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徐喆!你醒了!”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渴不渴?饿不饿?”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给我倒水,却碰翻了杯子。
我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孩子呢?”我声音沙哑地问。
陈琦琛的动作僵住了。
他低下头,避开我的视线。
“在保温箱里……早产,有点弱。”
“不过医生说生命体征平稳。”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生硬。
“徐喆,等你身体养好了,我们就办离婚吧。”
“孩子归你,房子也归你。”
“我会净身出户,去外地打工还债。”
我气笑了。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要钻牛角尖。
“陈琦琛,你是不是脑子有坑?”
“我都说了孩子是你的,你为什么就是不信?”
陈琦琛痛苦地抓着头发。
“鉴定书在那摆着!那是科学!”
“徐喆,你不用为了安慰我撒谎。”
“我知道我废了,给不了你幸福,也给不了孩子未来。”
“与其拖累你们,不如放手。”
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咆哮。
不是在脑海里,而是真真切切地响在耳边。
【放你大爷的屁!】
【陈琦琛你个猪脑子!那是假报告!】
【林婉那女人花五百块钱在路边打印店做的!】
【你要是敢抛妻弃子,老子做鬼都不放过你!】
声音稚嫩,却透着威严。
陈琦琛抬头,惊恐地环顾四周。
“谁?!谁在说话?!”
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那声音是从……
他把目光投向了保温箱的方向。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这次是直接穿透他的耳膜。
【我是你儿子!陈小胖!】
【你小时候偷喝你爸的茅台,醉得在院子里裸奔,这事只有你知道吧?】
【你第一次出任务吓得尿裤子,回来洗了三遍内裤,这事也没人知道吧?】
【还有你藏在床底下的私房钱,一共三千八百块五毛,都在那双破袜子里!】
陈琦琛彻底傻了。
他张大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见……见鬼了……”
他哆嗦着往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这是什么东西?”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是你儿子。”
“陈琦琛,你没听错。”
“咱们儿子天赋异禀,还在肚子里就能说话。”
“他早就告诉我真相了,是你一直不信。”
陈琦琛坐在地上,瞪大眼睛看着我,又看看天花板。
世界观崩塌了。
唯物主义战士的信念碎了一地。
【别发呆了!傻爹!】
【林婉那个坏女人正带着真正的债主往医院来呢!】
【她想趁你虚弱,你签转让合同!】
【赶紧起来活!拿出你刑侦队长的气势来!】
陈琦琛咽了口唾沫。
这事太离谱,可那些私密的事,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难道……真的是亲儿子?
他爬起来,凑到我面前,小声问:
“真的是……我的种?”
我翻了个白眼。
“如假包换。”
“你要是再不信,等你儿子从保温箱出来,让他亲自跟你滴血认亲。”
陈琦琛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震惊、狂喜、懊悔、羞愧……最后化作一声傻笑。
“嘿嘿……我有儿子了……”
“我有儿子了!还能说话!”
“这特么是神童啊!”
8
陈琦琛兴奋得手舞足蹈。
他在病房里转圈圈,一瘸一拐的也不觉得疼了。
“我有儿子了!我是亲爹!”
“那林婉那个贱人敢骗我?老子弄死她!”
他眼里的颓废没了,又变回了从前那股狠劲。
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刑侦队长,回来了。
病房门被推开。
林婉带着两个彪形大汉走了进来。
她看到陈琦琛,立马挤出假笑。
“琛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这两位是龙哥的手下,说是来谈债务转让的事。”
“只要你签了这个字,之前的债务就一笔勾销了。”
她递过来一份文件,眼里全是贪婪。
那两个大汉抱着胳膊,一脸凶相地堵在门口。
陈琦琛接过文件,看都没看一眼。
他盯着林婉,笑得有点残忍。
“婉婉,你这戏演得不错啊。”
“不去当演员可惜了。”
林婉愣住,心里咯噔一下。
“琛哥,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我是为了帮你啊。”
陈琦琛把文件撕得粉碎,甩在她脸上。
“帮我?帮我把老婆孩子走?帮我把眼角膜卖了?”
“还是帮我把这份变成你的私人金库?”
林婉脸色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他一步步近她。
他腿脚不便,但那股气势压得林婉节节后退。
“我还知道,那份亲子鉴定是你伪造的。”
“我还知道,你在我的安神茶里下了慢性毒药。”
“我还知道,你背着我勾结了境外的诈骗团伙。”
每说一句,林婉的脸就白一分。
最后,她退无可退,撞在墙上。
“你……你胡说!你没证据!”
“我是你的好妹妹!你怎么能信那个外人!”
陈琦琛笑了。
“外人?徐喆是我老婆,那是我亲儿子。”
“你算个什么东西?”
“至于证据……”
他拿出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里面传出林婉和那个黑中介的通话录音。
“只要陈琦琛签了字,就把他弄到船上去,别让他回来了。”
“那个女人和孩子也处理掉,别留后患。”
这是刚才“儿子”指导陈琦琛在某个云盘中提取到的。
林婉彻底瘫软在地。
那两个大汉见势不妙,转身想跑。
门外突然冲进来一群警察。
为首的正是陈琦琛以前的副手,老张。
“都不许动!警察!”
老张冲过来,一把按住那两个大汉。
“队长!你这招引蛇出洞太绝了!”
“这帮孙子我们盯了半年了,终于落网了!”
陈琦琛拍了拍老张的肩膀。
“谢了兄弟。”
林婉被戴上手铐,还在歇斯底里地尖叫。
“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这不可能!”
陈琦琛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因为老子有外挂。”
“带走。”
看着林婉被拖走,我长舒了一口气。
一切都结束了。
陈琦琛转过身,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床前。
“老婆,我错了。”
“你要打要骂随便,千万别赶我走。”
“以后家里你说了算,儿子说了算,我就是个打工的。”
我看着这个傻男人,眼泪笑着流了下来。
脑海里,那个凶的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
【算你识相。】
【以后好好表现,本宝宝勉强原谅你了。】
9
林婉因为诈骗罪、故意人未遂等多项罪名,被判了。
那个黑诊所和诈骗团伙也被一锅端了。
陈琦琛因为协助破案有功,加上之前的功勋,组织上给他安排了最好的医疗团队。
经过三次手术,他脸上的疤痕淡了很多,腿也装上了最先进的义肢。
不能像以前那样百米冲刺,但正常行走没问题。
最重要的是,他心里的伤好了。
半年后。
陈琦琛重新穿上了警服,被返聘回警局当特聘教官。
那天,正好是儿子办酒席的子。
家里摆了满月酒,来了很多老同事。
大家看着陈琦琛抱着孩子那副傻样,都笑得合不拢嘴。
“队长,这孩子叫什么名啊?”
陈琦琛得意地举起怀里的小肉团。
“大名陈天佑,小名……小胖!”
怀里的小家伙不满地吐了个泡泡。
【土死了!谁要叫陈天佑!】
【我要叫陈霸天!听着多威风!】
陈琦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赶紧凑到儿子耳边小声嘀咕。
“祖宗,给个面子,霸天太中二了,以后上学会被笑话的。”
大家看着他对着婴儿自言自语,都当他是高兴傻了。
只有我明白,这爷俩又在跨服聊天了。
晚上,送走了客人。
陈琦琛把儿子哄睡着,走到我身边坐下。
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紧扣。
“老婆,谢谢你。”
“谢谢你没放弃我。”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在他肩膀上,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儿子。
“谢什么。”
“谁让你是我选的男人呢。”
“哪怕你是块烂泥,我也得把你扶上墙。”
陈琦琛嘿嘿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
“当初结婚太穷,没给你买像样的戒指。”
“这是用这次破案的奖金买的。”
“徐喆同志,你愿意嫁给陈琦琛同志,让他照顾你一辈子吗?”
我伸出手,让他把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
“看你表现吧。”
“要是表现不好,我和儿子随时把你扫地出门。”
陈琦琛敬了个礼。
“保证完成任务!”
摇篮里,小家伙翻了个身,嘴角挂着一丝甜甜的笑。
【这傻爹,还挺浪漫。】
【行吧,这辈子就勉强带着你飞了。】
窗外月色正好。
岁月静好。
这就是我盼的结局。
生活给过我一万个哭的理由,但他和儿子,是我唯一笑的理由。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