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深处,青龙村。
黄土飞扬。
一辆满身泥泞的黑色二手捷达,像头老迈的黑牛,喘着粗气爬上了村口的碎石坡。
“砰!”
车门推开。
陆鸣踩在硬的黄土地上。
皮鞋沾满了灰,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那副金丝无框眼镜下,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但他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三叔!”
陆鸣喊了一声。
声音有些哑,被风一吹,散在空旷的山沟里。
“哎!哎!回来了!咱家大学生回来了!”
村口的大槐树下,一个穿着旧迷彩服、皮肤黝黑的汉子猛地丢掉手里的烟屁股。
陆建国。
青龙村的支书,也是陆鸣的三叔。
他那一嗓子,比村委会的大喇叭还管用。
原本安静的村口,瞬间炸了锅。
“鸣娃子回来了!”
“京华大学的博士啊,那是文曲星!”
“快快快,放炮!”
“噼里啪啦——轰!”
早已挂在树梢上的万响鞭炮,在陆建国的大手一挥下,炸开漫天红纸。
硝烟味刺鼻。
却也是独属于这个贫瘠山村的最高礼遇。
陆鸣站在红色的烟雾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刺鼻的硫磺味呛进肺里,让他原本有些麻木的神经微微刺痛。
这才是活着的味道。
不像京城那个冰冷的实验室,也不像那个满是纷争的破产清算中心。
“三叔,胖子。”
陆鸣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了迎上来的陆建国。
“瘦了。”
陆建国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大手,重重地拍在陆鸣的背上,震得他腔发闷。
陆建国咧着嘴,露出一口常年抽烟熏黄的牙,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走!回家!全村老少爷们都等着给你接风呢!”
陆建国拽着陆鸣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生怕这唯一的大学生跑了似的。
陆鸣身后。
王凯费劲地从驾驶座钻出来。
他那两百斤的体格子,把这辆二手捷达的减震压得吱吱作响。
“叔,还有我呢!我也瘦了!”
王胖子提着两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那是他们在路边小超市临时买的“高档货”。
“你是该瘦点!”
陆建国哈哈大笑,顺手接过胖子手里的东西。
“走,吃席!”
……
陆家老宅。
院子里摆了三桌。
不是什么酒店的精致菜肴,全是硬菜。
脸盆大的瓷碗里,堆着红得发亮的红烧肉,冒着热气的炖土鸡,还有刚从河里摸上来的炸酥鱼。
劣质散装白酒的辣味,混合着肉香,直冲天灵盖。
“来,鸣娃子,三叔敬你!”
陆建国端起一个二两的玻璃杯,满满当当,酒液都溢了出来,流在他满是老茧的指缝里。
“你是咱老陆家的种,是咱青龙村飞出去的金凤凰!”
“听说你在京城开了大公司,搞那个什么……生物科技?”
“好样的!没给咱老少爷们丢脸!”
陆建国说完,仰头,一口闷。
“哈——!”
他哈出一口酒气,眼睛炯炯有神。
陆鸣端着酒杯。
手很稳。
但他那颗心脏,却像是在油锅里煎。
大公司?
没了。
生物科技?
那是骗局,是林婉和赵浩然设下的套。
现在的他,背着五百万的债务,连这辆二手捷达都是胖子卖了电脑凑钱买的。
他是逃回来的。
像条丧家之犬。
但这话,他不能说。
看着三叔那张骄傲激动的脸,看着周围乡亲们那羡慕、崇拜的眼神。
那些话,就像是喉咙里的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三叔,我敬您。”
陆鸣仰头。
辛辣的液体像刀子一样划过食道,烧得胃里一阵痉挛。
“好!痛快!”
周围一片叫好声。
王胖子坐在陆鸣旁边,手里抓着个鸡腿,却怎么也吃不下去。
他悄悄在桌底下踢了陆鸣一脚。
眼神往陆鸣的裤兜里瞟。
那里。
陆鸣的手机一直在震动。
不用看也知道。
催债短信。
法院传票。
或者是林婉那个贱人的嘲讽信息。
陆鸣面不改色。
他甚至连手都没抖一下,反手按住了裤兜。
“来,各位叔伯,我再敬大家一杯!”
陆鸣再次倒满。
52度的烈酒。
他就像喝水一样,一杯接一杯。
只有醉了,才能不用演戏。
只有醉了,才能暂时忘掉那个被查封的实验室,忘掉那些贴着封条的仪器,忘掉林婉挽着赵浩然的手臂,站在他面前时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陆鸣,你就是个只会死读书的废物。”
“你的技术?现在是赵氏集团的了。”
“认命吧。”
认命!
“咔嚓!”
陆鸣手里的酒杯,突然碎了。
玻璃渣刺进掌心。
鲜血混着酒液,滴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全场骤静。
原本热闹的划拳声、劝酒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陆建国愣住了。
“鸣娃子,咋了?喝多了?”
他急忙抓过陆鸣的手,看着那渗血的伤口,满脸心疼。
“没事。”
陆鸣抽回手,随意在白衬衫上擦了擦。
血迹在洁白的衬衫上晕开,像是一朵盛开的红梅。
“杯子质量不好。”
陆鸣笑了笑。
“三叔,我吃饱了。”
陆鸣站起身,身形晃了晃。
那种眩晕感袭来,让他眼前的世界有些重影。
“我想去看看我爸妈。”
陆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陆鸣那双发红的眼睛,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去吧。”
“那是该去看看。”
“让你爹娘也高兴高兴。”
高兴?
陆鸣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声。
告诉他们,你们的儿子把家底败光了?
告诉他们,你们的儿子被人像狗一样赶出了京城?
“胖子,别来。”
陆鸣按住了想要起身的王胖子。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说完。
陆鸣转身,走进了夕阳里。
“胖子,鸣娃子……是不是遇上啥事了?”
陆建国看着陆鸣消失的方向,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是老实人。
但他不傻。
刚才那一瞬间,他在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子身上,看到了一股暮气。
王胖子狠狠地咬了一口鸡腿,把骨头嚼得嘎嘣响。
“没事,叔。”
“就是累了。”
“大城市里的人,都这样。”
王胖子含糊不清地说着,低头灌了一大口酒。
陆哥。
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