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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空气凝固。
警卫员小王倒吸一口凉气,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神经病。
敢跟陆工这么说话的女人,我是第一个。
陆星河眯起眼睛,眼底的寒意足以将人冻僵。
“你胃口不小。”
“没办法,穷怕了。”我耸耸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水壶疯狂震动,女儿在里面尖叫。
【妈!你疯了!快把调令捡起来啊!】
【现在跟他要名分,他会觉得你贪得无厌的!前面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我没理她。
我盯着陆星河的眼睛说道:“陆星河,我救了你的命,还帮你解决了后院的隐患,难道连一个平等竞争的机会都不值吗?”
“还是说,在你眼里,我跟陈巧巧那种只会争宠的女人,没什么两样?”
我故意提起陈巧巧,就是在扎他的心。
果然,陆星河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他大概从没想过,一个贫困知青,敢如此理直气壮地跟他谈条件。
僵持了足足一分钟,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带着一丝玩味。
“好。”
“等恢复高考,你自己考进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里,我才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妈!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他要当场掐死你!】
女儿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大口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闺女,你记住。”
“对付陆星河这种男人,你越是卑微,他越是看不起你。”
“你得让他知道,你是有价值的,而且,你的价值,值得他等待。”
第二天,调令果然被送来了,不过是以临时助研员的名义。
当我站在研究院简陋的实验室里,看着那些复杂精密的仪器时,我第一次真实地感觉到,我的命运,真的开始改变了。
对讲机响起,是陆星河。
“收拾一下,半小时后小王来接你。”
“去哪?”
“西北基地。”
我心里一紧。
西北基地,那是国家绝密的核心区域。
他突然要带我去那里,绝对没好事。
【妈!机会来了!】
女儿的声音兴奋起来,【他们正在进行一次高难度试验!关键计算出了错,马上就要失败了!】
【陆星河这次去,就是要去背这个黑锅!】
【这一局,陆星河会输得很惨,不仅会输掉,还会被竞争对手羞辱!】
【妈,你必须帮他赢回来!这是你成为他左膀右臂,彻底融入他核心圈的关键局!】
7
我换上一套净的军绿色棉衣,长发利落地扎成马尾。
镜子里的女人,眉眼间还带着几分下乡的朴素,但眼神已经褪去了曾经的怯懦,多了一丝沉静和锋利。
当我出现在陆星河面前时,他正在擦拭一块航天器的模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
“很合身。”
这是他第一次夸我。
我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走吧。”
吉普,直飞专机,我们用最快的速度抵达了西北基地。
基地的会议室里,早已是灯火通明。
各军区和各院所的领导几乎都到齐了。
陈巧巧也赫然在列,她正亲密地挽着一个穿着军装,梳着背头的男人。
那男人,正是陆星河的竞争对手,所长赵建国。
看到我挽着陆星河出现,陈巧巧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她踩着军靴走过来,语气尖酸刻薄。
“星河哥,你真是越混越回去了。”
“什么不三不四的土丫头都敢带到这种场合来,也不怕丢了陆家的脸。”
陆星河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向会议桌。
我跟在他身后,经过陈巧巧身边时,脚步一顿,凑到她耳边轻声道。
“陈护士长,看好你的男人。”
“别等到他输得连内裤都不剩的时候,再哭着来找我。”
陈巧巧气得发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坐上主位。
汇报开始,涉及的是一项复杂的轨道计算。
报告人是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年轻研究员。
【妈!他刚刚的第三组数据错了!小数点往后数第五位,应该是‘8’,他写成了‘6’!】
女儿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
【这个错误会导致最终的试验失败,你必须阻止试验进行!】
我凝神看去,在眼花缭乱的公式中,果然在左下角看到了那个错误的数字。
第一轮汇报结束,赵建国率先发难。
“陆工,你负责的这部分数据,我怎么看都觉得有问题啊。”
“按照这个计算结果,我们的燃料配比可能无法支撑预定轨道。”
陆星河脸色越来越沉,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嘲讽。
陈巧巧更是笑得花枝乱颤,挽着赵建国的手臂,挑衅地看着我。
第二轮讨论开始,大家都等着陆星河给出解释。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瞬间,我突然开口。
“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我迎着众人或疑惑或不屑的目光,缓缓站起身,走到黑板前。
“陆工的数据没有问题。”
“但报告人的第三组数据,似乎有点小瑕疵。”
我拿起粉笔,当着所有人的面,圈出了那个错误的小数点。
我的动作很慢,但每写一个字,我都清晰地念出来。
写完后,我将粉笔推到陆星河面前,微微一笑。
“陆工,您看呢?”
8
全场哗然。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土丫头,竟然敢在绝密的会议上叫板?
研究员的脸都绿了,求助似的看向赵建国。
赵建国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
“这位女同志是?”
“我的助理。”
陆星河站到我身边,将我揽入怀中,语气平淡,却带着霸气。
赵建国挑了挑眉:“陆工的助理,果然与众不同。”
“既然助理同志对数据有异议,那就请您解释一下,你凭什么推翻我们十几位专家反复核验的结果?”
他竟然同意了。
我心中冷笑,他当然会同意。
因为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一个想出风头的小丑,本不可能对他造成任何威胁。
我冲他甜甜一笑:“多谢赵所长。”
然后,我拿起粉笔,开始在黑板上推导公式。
【妈!快!推导公式!】
【利用你前世学的那个费马引理,结合现在的弹道模型,你就能完美证明他的错误!】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照女儿的指示,推导复杂的计算过程。
我的手法很慢,但每写一个公式,我都清晰地解释一遍。
我推导的是费马引理,证明了那个小数点后的“6”会导致整个抛物线发生微小但致命的偏离。
几轮下来,黑板上陆星河的公式巍然不动,而我的推导,完美证明了研究员的错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请研究员同志,自行核验。”
研究员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他难以置信地拿出计算器,重新输入数据。
他错了。
错在了那个微不足道的小数点上。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全场死寂。
下一秒,陆星河猛地将我抱起,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他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地大笑,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
我被他抱着,看着他眼里的万丈光芒,心跳,漏了一拍。
9
那一晚,我成了整个西北基地的传奇。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土丫头,在绝密会议上,帮未来大佬挽救了国家。
这个故事足够劲爆,足够让那些八卦小报写上三天三夜。
回去的路上,陆星河一直紧紧攥着我的手,仿佛怕我跑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问我。
在他肩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女人的直觉。”
他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秘密,他懂。
回到研究院的单身宿舍,他把我抵在门上,灼热的吻铺天盖地地落下来。
这个吻,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带着狂喜,带着占有,更带着珍视。
我没有反抗,生涩地回应着他。
【妈,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女儿的声音幽幽响起。
我心里一咯噔,猛地推开陆星河。
“我累了。”
陆星河眼里的火焰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受伤。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帮我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早点休息。”
看着他落寞离去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喜欢他吗?
或许有一点吧。
毕竟,他英俊,有理想,还愿意为我倾注所有的信任。
这样的男人,哪个女人能不心动?
但理智告诉我,不能动心。
我和他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
我的目标,是成为军区家属,是让我和女儿过上好子。
感情,是最不靠谱的东西。
一旦动了心,就会有软肋,就会输。
我不能输。
接下来的子,陆星河无论去哪里开会,见领导,都会带上我。
而我也靠着女儿的情报,帮他披荆斩棘,一路高歌猛进。
不到半年,陆星河就彻底坐稳了负责人的位置,成了军区名副其实的科技新星。
而我,“陆工的助理”这个名号,也彻底响彻了整个军区大院。
陈巧巧彻底成了过去式,听说她因为在上帮着赵建国使绊子,被父亲禁了足,再也没出来过。
一切都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陆星河的庆功宴。
那天,他包下了整个军区招待所,为我举办了一场盛大至极的宴会。
宴会上,他当着所有军区家属的面,单膝跪地,拿出了一枚闪着五角星的徽章。
“林青,嫁给我。”
聚光灯下,我看着他深情款款的眼眸,心跳如雷。
我应该高兴的,这是我最终的目标。
可为什么,我的心里却一片慌乱?
就在我准备点头的时候,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冲了进来。
是陈巧巧。
她像个疯子一样,手里拿着一个摔得四分五裂的水壶。
“陆星河!你别被这个贱人骗了!”
“她本不是什么科研天才!她能帮你,全都是因为这个!”
她将那个破碎的水壶狠狠砸在我面前。
“有本事,你再用它跟我对讲啊!”
看着那堆熟悉的碎片,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10
那是我的水壶。
我明明把它放在宿舍的箱子里锁好了,陈巧巧是怎么拿到的?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充满了探究和怀疑。
陆星河的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妈!是陈巧巧!她偷了你的水壶,想揭穿你的秘密!】
女儿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充满了焦急和恐慌。
这是我第一次,在她身上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情绪。
【妈,你快想办法!一旦陆星河知道我的存在,他会把你当成特务!我们都完了!】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陈巧巧还在叫嚣:“你看!她心虚了!她就是个骗子!一个靠着不知名的工具上位的怪物!”
“陆星河,你清醒一点!我才是最爱你的人啊!”
“闭嘴!”
陆星河冷喝一声,眼神冰冷地看着陈巧巧,像在看一个死人。
“把她带走,送去保卫处。”
两个警卫员立刻上前,捂住陈巧巧的嘴,将她拖了出去。
宴会厅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诡异到了极点。
陆星河缓缓走到我面前,捡起地上的水壶碎片。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到我看不懂。
“这是什么?”
我该怎么解释?
说这是一个能联系到我未来女儿的神奇水壶?
他会信吗?
他只会觉得我是个疯子。
我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我苍白的脸,陆星河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他将碎片扔在地上,转身走上了台。
“各位。”
他拿起话筒,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今天的求婚仪式,取消。”
我的脑子炸开了。
取消?
他要跟我取消婚约?
就因为一个来路不明的水壶?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身体摇摇欲坠。
周围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看我的眼神从羡慕嫉妒,变成了同情和幸灾乐祸。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被扔在舞台中央,任人观赏。
无尽的屈辱和愤怒涌上心头。
【妈!别放弃!快去跟他解释!】
【告诉他你爱他!他会原谅你的!】
女儿还在我脑海里哭喊。
求他?
凭什么?
我林青,从贫困知青,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不仅仅是你的情报。
还有我自己的学识,我自己的胆识,我自己的命!
我救过他的命,我帮他立下功劳,我陪他从低谷走向巅峰!
我为他做了这么多,就因为一个无法解释的秘密,他就要抛弃我?
凭什么?!
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从心底升起。
我猛地抬起头,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步一步,走上了台。
我从他手里夺过话筒,红着眼睛,看着台下所有看我笑话的人。
“没错。”
“我就是个骗子。”
11
我一开口,全场死寂。
连陆星河都震惊地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承认。
我自嘲地笑了笑,目光最终落在他脸上。
“我骗你,说我救你是因为跟你仇家有仇。”
“其实不是,我救你,只是因为我路过,我不想看到一个正直的人死在我面前。”
“我骗你,说我能在会议上推导公式是靠学识。”
“其实也不是,我只是运气比别人好一点。”
“我还骗你……”
我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还骗你,说我接近你,只是为了回城,为了你的地位。”
“其实……”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其实我早就爱上你了。”
“从你在那个破旧的茅草屋里,对我说‘以后跟我回研究院’的时候。”
“从你在西北基地,因为我一句话就敢堵上全部前程的时候。”
“从你为我挡下那颗流弹,差点死掉的时候。”
“陆星河,我爱你,爱到我自己都害怕。”
“我害怕你会知道我的秘密,害怕你会觉得我是个特务,害怕你会离开我。”
“所以我不敢说,我只能用功利,用虚荣来伪装自己。”
“我以为只要我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你就会一直在我身边。”
“我错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滑落。
“这个水壶,是我最大的秘密,也是我最深的恐惧。”
“我不能告诉你它是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它从来没有伤害过你,它只是在帮我……帮你。”
“今天,陈巧巧把它摔碎了,也好。”
“从今以后,我再也没有秘密了。”
我将话筒放下,擦眼泪,脱下脚上的布鞋,赤着脚,一步一步走下去。
“陆星河,我们两清了。”
“我的调令,我的宿舍,你给的一切,我都会还给你。”
“从今以后,我林青,跟你再无瓜葛。”
我挺直背脊,像一个骄傲的女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向大门。
没有回头。
我不能回头。
这是我最后的尊严。
就在我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时候。
一个温暖的怀抱,从身后将我紧紧圈住。
陆星河的下巴抵在我的肩窝,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不许走。”
“谁准你走了?”
“我说了取消仪式,我没说不要你。”
他把我转过来,捧着我的脸,用指腹狠狠擦去我的眼泪。
“林青,你听着。”
“我不管你有什么秘密,我不管你是不是骗子,我不管你是不是怪物。”
“我只知道,我陆星河这辈子,非你不可。”
“你要是敢走,我就申请调令,把你调到我身边,让你这辈子都只能待在我身边。”
他眼眶通红,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我看着他,哭着哭着,就笑了。
【妈……】
女儿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笑意。
【我就知道,我给自己挑了一个全世界最棒的爸爸!】
12
那场求婚闹剧之后,陈巧巧被陆星河送去了偏远的山区医院。
听说她彻底疯了,每天都在病房里念叨着,说我是怪物。
而我,则成了名正言顺的陆太太。
我们的婚礼在一个月后举行,盛况空前。
陆星河把自己的所有奖章和科研成果都转到了我的名下。
他说,这是他欠我的。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穿着洁白婚纱的自己,恍如隔世。
谁能想到,一年前,我还是那个在土豆地里挣扎的落魄知青。
水壶被小王用最好的胶水粘了起来,虽然不能用了,但我还是把它当成宝贝一样收藏着。
我知道,我再也听不到女儿的声音了。
她的使命已经完成,她把我推向了幸福的彼岸,自己却消失在了时空的洪流里。
我时常会想,如果我当初没有救陆星河,我和她,是不是真的会像她说的那样,一个在农村刨土豆,一个去给人看相?
又或者,像原主的记忆那样,一个被埋没理想,一个流落街头?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很想她。
婚后第二年,我怀孕了。
是个女孩。
当医生把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抱到我面前时,我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她那么小,那么软。
陆星河小心翼翼地从我怀里接过女儿,这个在外面雷厉风行的男人,此刻却紧张得手足无措。
“老婆,你看,她长得好像你。”
我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庞,心里一片柔软。
“不,她长得像我们。”
我们给女儿取名,陆思归。
思归一天天长大,越来越像个小人精。
她三岁的时候,有一天,我正在书房看图纸,她迈着小短腿跑进来,抱住我的腿。
“妈妈,抱抱。”
我把她抱到腿上,她拿起桌上那个被粘好的水壶,有模有样地放在耳边。
“喂?是妈妈吗?”
她声气地开口,声音甜得像蜜糖。
“妈妈,稳住,这是你成为军区家属的关键局哦!”
我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她冲我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那眼神,狡黠又得意,像一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然后,她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悄悄说。
“妈妈,我回来啦。”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拂过,吹起白色的窗帘。
我看着怀里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儿,又看了看门口那个正温柔地看着我们的男人。
我知道,属于我们三个人的幸福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