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硕悄无声息地推开楼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他闪身进入,迅速躲到门厅的阴影中,屏住呼吸。前方不远处,四个女生的手电筒光柱在楼梯间晃动,她们正在上楼——去三楼。殷硕等她们转过楼梯拐角,光柱消失在视野中,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抬头看向黑暗的楼梯,能听到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交谈声。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臭味更浓了,混合着灰尘和某种……蜡油的气味。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楼梯向上走,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像猫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三楼的走廊尽头,一扇虚掩的房门里透出摇曳的烛光。
他停在楼梯口。
走廊很长,两侧是紧闭的寝室门,门牌号已经锈蚀脱落,只剩下模糊的痕迹。地面铺着老式的绿色水磨石,积了厚厚一层灰,上面印着几串新鲜的脚印——四双运动鞋的印记,大小不一,都朝着走廊尽头那扇门的方向。
殷硕贴着墙壁移动。
墙壁的涂料已经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黄的水泥。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学生时代的涂鸦——“某某某到此一游”、“考试必过”,字迹在岁月侵蚀下变得模糊不清。他经过一扇扇紧闭的门,每扇门的门缝里都渗出阴冷的气息,像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距离那扇门还有十米。
他听到了声音。
女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死寂的环境里依然清晰。
“……真的要玩吗?我有点怕。”
“怕什么,都到这儿了。你不是一直想试试吗?”
“可是……这里真的闹鬼啊,我听说……”
“所以才啊!别废话了,快点准备。”
殷硕停在距离门五米远的地方。
这里有一扇半开的窗户,玻璃碎了半边,冷风从破口灌进来,吹得窗框吱呀作响。他借着窗户的掩护,侧身看向那扇虚掩的房门。
门缝大约两指宽。
透过缝隙,能看到房间内部。
那是一间标准的六人寝室,上下铺的铁架床靠墙摆放,床板上空荡荡的,只剩下锈蚀的弹簧。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旧书桌,桌面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刨花板。桌上点着四白色蜡烛,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四个女生围坐在桌边。
正是刚才下楼的那四个。
高个子马尾女生坐在正对门的位置,她手里拿着一支笔——普通的圆珠笔,蓝色塑料外壳。短发眼镜女生坐在她左边,怀里还抱着那个帆布包,现在包已经打开,里面露出几张白纸和一个小香炉。长发披肩的女生坐在右边,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戴黑色珠串的矮个子女生坐在背对门的位置,殷硕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准备好了吗?”马尾女生问。
其他三人点头,动作僵硬。
短发女生从帆布包里拿出白纸,铺在桌上。纸是A4打印纸,很普通,但她在纸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圆圈,圆圈里写着一圈字——是、否、男、女、数字0到9,还有一些简单的词语:爱、恨、生、死、离开、留下。
标准的笔仙召唤图。
“香炉。”马尾女生说。
短发女生拿出香炉,是个巴掌大的铜制小炉,里面着三细香。她划亮火柴,点燃香,一股劣质檀香的味道飘散出来,混合着蜡烛的蜡油味,形成一种古怪的气味。
殷硕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运转幽冥真气,强化感知。
房间里的阴气浓度在上升。
不是自然上升,而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缓慢地向桌子中央汇聚。那股力量很微弱,但确实存在——源头是那支笔,或者说,是握着笔的四只手。
“开始吧。”马尾女生深吸一口气,“大家把手放上来。”
四只手伸向那支笔。
马尾女生的手在最上面,然后是短发女生,长发女生,最后是戴珠串的女生。四只手叠在一起,共同握住那支圆珠笔,笔尖悬在纸面圆圈的正中央。
“闭上眼睛。”马尾女生说,“集中精神。”
四个女生都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噼啪声,香炉里细香燃烧的轻微嘶嘶声,还有女生们压抑的呼吸声。
殷硕的目光落在戴珠串女生的手腕上。
那串黑色珠子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珠子表面很光滑,但仔细看,能看到每颗珠子上都刻着极细的纹路——不是装饰花纹,而是某种扭曲的符号,和殷硕在楼外墙上看到的幽冥教标记有几分相似,但更简单,更初级。
珠子在微微发烫。
殷硕能感觉到,珠子表面散发出的温度正在升高,虽然幅度很小,但在阴冷的环境中格外明显。更关键的是,珠子正在吸收阴气——不是主动吸收,而是像磁铁吸引铁屑一样,将周围逸散的阴气缓慢地吸附到表面。
聚阴法器。
低阶的,功能单一,只能被动吸收和储存少量阴气。这种法器通常用于辅助修炼,或者……作为某种仪式的能量储备。
这个女生,到底是谁?
“笔仙笔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马尾女生开始念诵召唤词,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若想与我续缘,请在纸上画圈。”
其他三个女生跟着重复。
“笔仙笔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若想与我续缘,请在纸上画圈。”
一遍。
两遍。
三遍。
笔没有动。
但殷硕能感觉到,房间里的阴气流动加快了。那些原本弥漫在空气中的阴冷能量,开始向桌子中央汇聚,像水流汇入漩涡。漩涡的中心就是那支笔,或者说,是握着笔的四只手。
第四遍。
第五遍。
蜡烛的火焰开始变化。
原本橘黄色的烛火,边缘泛起一丝极淡的绿色。那绿色很微弱,像掺了铜锈的烛芯燃烧时的颜色,但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刺眼。
殷硕的瞳孔收缩。
这不是普通的心理暗示。
这是真正的灵异现象——阴气被仪式引动,正在与某个存在建立联系。那个存在,就潜伏在这栋楼里,潜伏在浓郁的阴气深处,等待着被唤醒。
“笔仙笔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我的今生。”马尾女生的声音开始发抖,“若想与我续缘,请在纸上画圈。”
第六遍。
笔动了。
很轻微,只是笔尖在纸面上颤抖了一下,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
但四个女生都感觉到了。
“动了!”短发女生低声惊呼,“它动了!”
“别松手!”马尾女生厉声说,“继续念!”
她们继续念诵召唤词。
笔的颤抖越来越明显。
笔尖开始在纸面上缓慢移动,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圆圈画得很慢,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殷硕盯着那个圆圈。
圆圈的轨迹很不自然,不是人手握笔时那种流畅的弧线,而是断断续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笨拙地控制着笔杆。更诡异的是,笔尖划过的地方,纸张表面留下淡淡的黑色痕迹——不是墨水的颜色,而是某种阴气凝结的产物。
圆圈画完了。
笔停在圆心。
“成功了……”长发女生喃喃道,声音里带着恐惧和兴奋。
“问问题。”马尾女生说,“谁先来?”
短暂的沉默。
“我……我先来。”短发女生咽了口唾沫,“笔仙笔仙,请问……我这次期末考试能过吗?”
笔开始移动。
很慢,笔尖在纸上滑动,最终停在“是”字上。
“是!”短发女生松了口气,“太好了……”
“该我了。”长发女生小声说,“笔仙笔仙,请问……我喜欢的那个人,他也喜欢我吗?”
笔再次移动。
这次移动得更慢,笔尖在“是”和“否”之间徘徊,最终停在“否”字上。
长发女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
“别问了!”戴珠串的女生突然开口,声音很急,“快结束!我感觉不对劲!”
殷硕看向她。
女生的背影在微微发抖,她握笔的手很用力,指节都发白了。更关键的是,她手腕上的那串黑色珠子,此刻正散发出明显的热量——殷硕甚至能看到珠子表面蒸腾起淡淡的黑气,那是阴气被过度吸收后产生的能量逸散。
“再问一个!”马尾女生说,“最后一个!笔仙笔仙,请问……这栋楼里,真的死过人吗?”
这个问题问出的瞬间,房间里的温度骤降。
蜡烛的火焰猛地蹿高,颜色彻底变成了诡异的绿色。绿光照亮四个女生的脸,让她们看起来像鬼一样惨白。香炉里的细香燃烧速度突然加快,三香同时燃尽,香灰断裂,掉落在香炉里。
笔开始剧烈抖动。
不是刚才那种缓慢移动,而是疯狂的、不受控制的颤抖。四只手死死握住笔杆,但笔杆像有了生命一样在她们手中挣扎,笔尖在纸面上乱划,划出一道道杂乱的线条。
“啊!”长发女生尖叫,“它要跑了!”
“抓紧!”马尾女生吼道,“别松手!”
但已经来不及了。
笔杆上传来的力量越来越大,四个女生用尽全力也握不住。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个扭曲的符号——正是殷硕在楼外墙上看到的幽冥教标记的简化版。
符号完成的瞬间,纸张突然燃烧起来。
不是明火,而是幽绿色的火焰,像鬼火一样在纸面上跳跃。火焰没有温度,反而散发出刺骨的寒意。纸张在火焰中迅速碳化,变成黑色的灰烬,但那个符号却留了下来,悬浮在灰烬上方,散发着幽绿的光芒。
“松手!快松手!”戴珠串的女生尖叫。
她们想松手。
但手松不开了。
四只手像被胶水粘在了笔杆上,无论怎么用力都分不开。更可怕的是,笔杆开始吸收她们的热量——殷硕能看到,四个女生的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皮肤变得苍白,甚至泛出淡淡的青色。
“救命……”长发女生哭了出来,“我的手……好冷……”
房间里的阴气浓度达到了顶峰。
殷硕能感觉到,那股阴冷能量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到桌子中央。绿光越来越亮,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影子在晃动,在变形,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是一个女性的轮廓。
长发,瘦削,穿着某种老式的衣服——像是几十年前的款式。轮廓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但殷硕能清晰地感受到轮廓散发出的情绪。
怨恨。
浓烈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怨恨。
那怨恨像针一样刺进殷硕的识海,让他眉心一阵刺痛。六魂幡虚影在识海中微微震动,发出警告——这个存在,很危险。
女性轮廓开始凝实。
先从脸部开始。
一张苍白的脸在绿光中浮现,五官模糊,但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只是那双眼睛——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个漆黑的空洞,空洞深处闪烁着幽绿的光芒。
然后是身体。
瘦削的身体,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裙摆破烂,沾着暗红色的污渍。那些污渍像涸的血迹,在绿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最后是手。
一双苍白的手,手指细长,指甲漆黑尖锐。手从绿光中伸出,缓缓伸向桌子,伸向那支笔,伸向……四个女生的手。
“不……不要……”马尾女生拼命向后仰,想把手抽回来,但手像被钉在了笔杆上,纹丝不动。
女性虚影发出声音。
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直接回荡在房间里,像无数人同时在耳边低语,声音嘶哑,扭曲,充满恶意。
“来……了……”
“你们……叫……我……”
“那就……留下……吧……”
虚影的手触碰到笔杆。
笔杆瞬间变得冰冷刺骨,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白霜顺着笔杆蔓延,迅速爬上四个女生的手,她们的手开始结冰,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冰晶。
“啊——!”短发女生发出凄厉的惨叫,“我的手!我的手冻住了!”
“救命!谁来救救我们!”长发女生哭喊着。
戴珠串的女生在拼命挣扎,她手腕上的黑色珠子疯狂吸收阴气,珠子表面已经烫得发红,但依然无法挣脱那股粘附力。她转过头,看向门口,眼神里充满绝望。
殷硕看到了她的脸。
很普通的一张脸,圆脸,小眼睛,鼻子有点塌。但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恐惧,还有……一丝悔恨。
女性虚影发出嘶哑的笑声。
那笑声像用指甲刮黑板,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虚影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最近的长发女生。
“第一个……就……你……吧……”
虚影的手离开笔杆,伸向长发女生的脖子。
手指漆黑尖锐,像五把匕首。
长发女生瞪大眼睛,瞳孔里倒映着越来越近的鬼手,她想尖叫,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殷硕动了。
他不再隐藏,不再观察。
身体比思维更快,在虚影的手即将触碰到长发女生脖子的瞬间,他一脚踹向房门。
砰——!
老旧的木门应声而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在烛光中形成一片迷蒙的雾。
四个女生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女性虚影也“看”了过来。
殷硕站在门口,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幽蓝色光芒。
他盯着女性虚影,声音低沉而冰冷。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