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硕站在暴雨初歇的天台上,晨曦的第一缕光刺破云层,落在他湿透的肩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枚幽暗的符文已经隐入皮肤之下,只留下一丝冰凉的触感,像某种沉睡的巨兽。
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城市正在醒来。卖早餐的摊贩推着车走出巷口,清洁工开始清扫街道上的积水。
这个世界依旧按照它既定的轨道运转着,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一个被它抛弃的蝼蚁,握住了足以撼动它基的力量。
殷硕最后看了一眼脚下这片让他爱过、恨过、最终绝望的土地。
然后转身,推开天台那扇生锈的铁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像某种古老仪式的开场锣鼓。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一声,一声,沉稳而坚定,朝着楼下的世界,朝着那些等着他去“讨债”的人和事,一步步走去。
—
走到三楼时,殷硕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累了,也不是因为身上的伤——那些淤青和骨裂的地方,此刻正传来一种奇异的麻痒感,像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皮肤下游走,修复着受损的组织。
而是因为,他看见了“东西”。
楼梯拐角的阴影里,蹲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是个穿着病号服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身体呈现出半透明的灰白色,正抱着膝盖,一下一下地晃动着身体。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反复做着“回家……回家……”的口型。
殷硕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记得这个老太太。三个月前,校医院送来一个晚期癌症患者,因为交不起住院费,被医院“建议”回家休养。老太太的女儿跪在缴费窗口前哭了一下午,最后还是被保安架了出去。
那天殷硕正好在医务室做勤工俭学,帮忙搬运医疗垃圾。他看见老太太被推上救护车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她应该已经死了。
可现在,她蹲在这里,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殷硕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掌心那枚隐去的符文突然灼热起来。一股冰冷的气流从掌心涌出,流向双眼。
视野变了。
老太太的身影变得清晰了一些,他能看见她身上缠绕着淡淡的黑气,那些黑气像锁链一样,将她束缚在这个楼梯拐角。而在黑气的源头——她的口位置,有一团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的光斑,正在缓慢地跳动。
像一颗腐烂的心脏。
“怨念缠身,执念不散。”一个声音在殷硕脑海中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深处。那声音苍老、疲惫,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殷硕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
“谁?”
“不必惊慌。”声音继续响起,“吾乃酆都大帝残存之念,借天道敕封之机,与你意识相连。”
殷硕的呼吸急促起来。他背靠墙壁,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楼道里只有他一个人,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在哪里?”
“在你识海之中。”声音平静地说,“天道敕封,赐你‘人间阴官’之位,吾奉天道之命,传你《九幽镇狱诀》,授你‘六魂幡’虚影,助你重连三界,再定阴阳。”
话音落下的瞬间,殷硕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楼梯消失了,墙壁消失了,整个教学楼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变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
不,不是完全的黑暗。
虚空中漂浮着无数破碎的碎片——断裂的星辰,崩塌的宫殿,燃烧的战旗,还有……尸体。
金色的神血像河流一样在虚空中流淌,每一滴血都蕴含着恐怖的能量,但那些能量正在迅速消散,化作点点光尘。身穿铠甲的巨人尸体漂浮着,他们的盔甲上布满了狰狞的爪痕,口被洞穿,神格破碎。
更远处,一座巍峨的黑色城池正在崩塌。
那是地府。
殷硕“看见”了——十八层的囚笼被撕裂,无数厉鬼冤魂从裂缝中涌出;奈何桥断裂成三截,桥下的忘川河水倒灌,淹没黄泉路;六道轮回的巨轮停滞不动,轮盘上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那些裂痕深处,有暗红色的光芒在蠕动,像某种活物在啃食轮回的基。
“上古神战,天界崩毁,地府沦陷。”酆都大帝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叹息,“三千年前,域外天魔撕裂虚空,入侵三界。天庭众神、地府阴司、人间修士,联手抗敌。”
一幅画面在殷硕眼前展开。
星空中,无数身披金甲的神将结成战阵,他们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宇宙。对面,是黑压压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怪物——那些生物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团蠕动的阴影,所过之处,星辰熄灭,法则崩坏。
“战争持续了九百年。”酆都大帝说,“最终,我们赢了,但也输了。”
画面切换。
一尊高达万丈的巨人——那是酆都大帝的本体——手持一杆黑色巨幡,幡面上有六个狰狞的鬼首图案。他站在地府入口,身后是亿万阴兵鬼将。
“吾以‘六魂幡’镇守地府,与三尊天魔君主同归于尽。”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六魂幡破碎,吾之神魂崩散大半,只余这一缕残念,依附于天道规则之中。”
殷硕看见,那杆黑色巨幡在战斗中炸裂,六颗鬼首化作流光飞散。酆都大帝的身体被三道黑色魔光贯穿,但他也同时将三尊天魔君主拖入了轮回深处,以自身神格为锁,将它们永久封印。
“神战之后,三界通道崩塌。”酆都大帝继续说,“天界众神死伤殆尽,幸存者陷入沉睡。地府阴司十不存一,轮回停滞。人间……成了孤岛。”
画面再次变化。
殷硕看见了人间。
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世界,而是一个阴阳失衡、鬼气弥漫的人间。城市里,无数半透明的鬼影在街道上游荡,它们有的茫然徘徊,有的趴在活人肩头吸食阳气,有的钻进医院病房,附身在垂死之人身上。
而活人们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依旧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只是身体越来越虚弱,情绪越来越暴躁,意外死亡和恶性案件的发生率逐年攀升。
“阴阳失衡,鬼气侵蚀。”酆都大帝说,“若无轮回接引,亡灵无法往生,只能滞留人间。短则三月,长则三年,它们会被怨念吞噬,化作厉鬼。届时,人间将成鬼域。”
殷硕的喉咙发。
他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个老太太。如果她继续在这里徘徊,三个月后,她会变成什么?
“为什么是我?”殷硕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我只是个普通人,负债累累,被学校开除,连明天怎么活下去都不知道。”
虚空安静了片刻。
然后,酆都大帝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因为你的‘命格’。”
一幅新的画面浮现。
那是殷硕的人生——从他出生开始。一个简陋的县城医院产房,母亲难产大出血,医生已经准备放弃,但就在那一刻,产房里所有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婴儿的哭声响起。
画面快进。三岁,殷硕在河边玩耍失足落水,被冲出去几十米,最后卡在石缝里,救上来时已经没了呼吸。母亲抱着他哭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他的口突然有了微弱的起伏。
七岁,县城发生地震,殷硕家的老房子塌了半间,一房梁砸下来,正好落在他睡觉的床边三寸位置。
十二岁,他被县城里的混混围殴,头被按进臭水沟里,呛了满肺的污水。送到医院时,医生摇头说没救了。三天后,他睁开了眼睛。
“九死之命。”酆都大帝说,“寻常人一生有一次死劫已是难得,你有九次。每一次,你都活了下来。”
殷硕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些。那些童年和少年时代的“意外”,在记忆里只是模糊的片段,母亲也从未详细提起过,只说他是“命硬”。
“这不是幸运。”酆都大帝的声音严肃起来,“这是‘阴官命格’的显化。你的魂魄天生与幽冥法则亲和,能吸引死气,也能在绝境中引动幽冥之力护体。所以天道选中了你——亿万生灵中,只有你能承载‘阴司法印’,只有你能修炼《九幽镇狱诀》,只有你能……执掌六魂幡。”
话音落落,虚空中央,一道黑袍虚影缓缓凝聚。
那是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只能看见一身古朴的黑色帝袍,袍子上绣着月星辰、山川河流的图案。他头戴十二旒冕冠,每一串旒珠都像是由星辰碎片打磨而成,散发着幽暗的光芒。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托着的一杆小幡。
那是一杆只有巴掌大小的黑色幡旗,旗面破损严重,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幡杆是某种暗金色的金属,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缓缓流动,像活物一样。
幡面上,隐约能看见六个狰狞的鬼首图案,但其中五个已经黯淡无光,只有最中央的一个,还散发着微弱的幽蓝色光芒。
“此乃六魂幡。”酆都大帝的虚影开口,声音直接从殷硕意识中响起,“上古至宝,可摄魂夺魄,镇狱封魔。神战中破损,如今只余一魂之力。今,吾将其虚影印入你掌心,待你修为足够,可寻回其余五魂碎片,重铸此幡。”
黑袍虚影抬手,那杆小幡化作一道黑光,射向殷硕的右手。
灼热感再次传来。
殷硕低头,看见自己掌心那枚符文亮了起来。符文中央,一个微小的幡旗图案缓缓浮现,与他的掌纹融为一体。他能感觉到,那杆小幡就在他的掌心深处沉睡,像一颗等待发芽的种子。
“接下来,是《九幽镇狱诀》。”
酆都大帝的虚影双手结印,一个复杂的、由无数幽冥符文构成的黑色光球在他掌心凝聚。那些符文在光球表面流动、旋转,每一枚符文都蕴含着深奥的法则气息。
“此乃地府至高功法,分九重境界,对应修仙九境。炼至大成,可掌幽冥权柄,敕封阴官,统御鬼神,重定轮回。”
黑色光球飞向殷硕的额头。
没有撞击,没有疼痛,光球直接没入了他的眉心。下一秒,庞大的信息流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殷硕的脑海。
《九幽镇狱诀·第一卷·炼气篇》:
“幽冥之气,生于九幽,散于阴阳。纳气入体,炼化归元,可凝‘幽冥真气’……”
“阴司法印,乃天道授权之凭。印分九品,一品一重天。初成之时,印显于额,虚而不实。待真气充盈,印凝为实,方可敕封‘从九品’阴官……”
“敕封之术,需以幽冥真气为引,阴司法印为凭,念诵敕令,赐予权柄。所封之官,可为山神、土地、鬼差、妖将,各司其职,维系阴阳……”
“六魂幡御使之法……”
信息太多,太庞杂。殷硕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要炸开一样,无数符文、口诀、法诀在意识中翻滚、碰撞。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记住那些最关键的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信息流终于平息。
殷硕瘫倒在虚空之中,大口喘着气。他的额头渗出冷汗,但意识深处,却多了一部完整的功法,以及……一枚虚幻的印记。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那里,一个复杂的黑色符文一闪而逝。符文由九道扭曲的线条构成,中央是一个古老的“冥”字。虽然虚幻,虽然微弱,但殷硕能感觉到,这枚印记与整个幽冥法则有着某种深层的联系。
“阴司法印,已成。”酆都大帝的虚影开始变得透明,“记住你的使命——重连三界,再定阴阳。此非一之功,也非一人之力可成。你需建立秩序,敕封阴官,收服鬼将,点化妖修……让人间重归平衡。”
虚影越来越淡,声音也越来越远。
“天道受损,规则紊乱。你每修复一处阴阳失衡,每超度一个怨魂,每敕封一位阴官,都能获得‘功德’。功德可助你提升修为,也可修复六魂幡……”
“最后,记住三件事。”
酆都大帝的声音已经微弱如蚊蚋:
“第一,莫要轻易暴露身份。昆仑隐修会、幽冥教、749局……各方势力都在盯着人间。在你足够强大之前,谨慎行事。”
“第二,你母亲之事,另有隐情。她的病,非寻常病症。待你修成第一缕幽冥真气,可去见她一面,自有分晓。”
“第三……”
声音彻底消失了。
酆都大帝的虚影化作点点光尘,消散在虚空之中。那些神战记忆的画面也开始褪色、破碎,像一场醒来的梦。
殷硕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他正跪在天台边缘的积水里。
暴雨已经停了。
东方天际,晨曦撕开了最后一片乌云,金色的阳光洒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反射出粼粼的光。远处的城市开始苏醒,车流声、人声、鸟鸣声,重新涌入耳中。
世界恢复了正常。
但殷硕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慢慢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枚符文已经彻底隐去,但他能感觉到,皮肤之下,有一杆微小的幡旗在缓缓旋转,散发着冰冷的触感。
他摸了摸额头。
阴司法印也隐去了,但当他集中精神时,能“看见”意识深处那枚虚幻的符文,以及符文周围流淌的、微弱的幽暗气流。
那是幽冥真气。
虽然只有发丝般细小的一缕,但它真实存在。殷硕能感觉到,这缕真气正在自动运转,沿着《九幽镇狱诀》记载的经脉路线,缓慢地流动。每流动一圈,就会从周围环境中汲取一丝微不可察的阴气,壮大自身。
很慢,但确实在变强。
殷硕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空气里,混杂着雨水的气息、泥土的腥味、远处早餐摊的油烟味……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当他将意识沉入掌心六魂幡虚影时,视野再次发生了变化。
他“看见”了——教学楼里,那个老太太的鬼魂还蹲在楼梯拐角;场上,有几个模糊的影子在徘徊;更远处,医院方向,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气冲天而起,像一扭曲的柱子,连接着天空与大地。
阴阳失衡。
鬼气弥漫。
这就是他所在的世界,表面繁华,内里却已千疮百孔。
殷硕握紧了拳头。
掌心的六魂幡虚影传来一阵悸动,像在回应他的意志。额头,阴司法印微微发烫,那缕幽冥真气流动的速度加快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向晨曦中那座巨大的城市。
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眼中,幽暗的火焰在燃烧。
“林天豪……”
“刀疤刘……”
“还有这该死的世道。”
“该还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