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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把你那张破纸攥住,他的手指都断了!你他妈还是人吗?啊?那是你儿子!你让他穿单衣上雪山?你是畜生吗?”
这一瞬间,所有人都僵住了。
大伯手里的烟掉在了裤子上,烫出一个洞,但他毫无知觉。
母亲发出一声短促的、整个人向后倒去,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
父亲保持着拿着手机的姿势,“你说什么?”
“骗子,现在的骗子技术太高明了。”
“想骗我的钱?想讹诈我?我告诉你,我儿子身体好着呢,他在特训,他在…”
“嘟”
电话挂断了。
紧接着,一条彩信发了过来。
父亲的手指颤抖着,想要点开,却怎么也点不准。
最后,是大伯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帮他点开了那张图片。
那是一张在强光手电照射下的照片。
背景是惨白的雪,和黑色的岩石。
在雪窝里,蜷缩着一具青紫色的躯体。
那件单薄的冲锋衣已经被撕扯得破破烂烂,露出了下面瘦骨嶙峋的脊背。
那个人的脸埋在雪里,看不清表情。
但那只手,那只高高举起、僵硬在半空中的手。
那只手里紧紧攥着的、被血染红的半张纸条。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风还在呼啸。
母亲从地上爬起来,扑向父亲,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
“啊!”
父亲惨叫一声,手机掉进了面前那碗还没喝完的羊肉汤里。
滚烫的油花溅起来,但他顾不上擦,一脚把母亲踹开。
“疯婆子!你什么!”
父亲捂着流血的手腕,眼神慌乱地看向四周。
亲戚们都站了起来,离他远远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厌恶。
“人犯,你是人犯!”
母亲趴在地上,指甲在地毯上抓出一道道痕迹。
“你了我儿子,你了安安!”
父亲吼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闭嘴!”
“什么人犯?那是意外!是意外懂不懂!”
“而且而且照片也不一定是真的!现在的PS技术那么发达,说不定是那个救援队想骗钱!”
他还在嘴硬。
即便看到了那张触目惊心的照片,他的第一反应依然是维护自己的面子,依然是把责任推给别人。
大伯走过去,从汤碗里捞出那个还在滴油的手机。
屏幕还没熄灭,那张照片依然清晰可见。
大伯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一直在抖。
突然,他转身,抡圆了胳膊,狠狠一巴掌扇在父亲脸上。
“啪!”
这一巴掌比刚才母亲那一巴掌重得多,直接把父亲打得转了个圈,嘴角瞬间肿了起来。
“老二!你醒醒吧!”
大伯吼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那是安安!那是你亲儿子!”
“那衣服是你给他买的!那背包是你给他背上的!你还在这儿跟我扯什么骗钱?”
父亲捂着脸,被打懵了。
他看着大伯,又看看周围的亲戚,眼神开始涣散。
“我没错!”
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我是在教他!我是在锻炼他!”
“当年我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我也没死啊!”
“是他自己体质太差!是他自己不争气!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算什么男人!”
二叔也忍不住了,把手里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够了!”
“二哥,那是一条人命啊!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体质差你就让他去送死?你这是谋!”
父亲歇斯底里地尖叫。
“我没有谋!”
“我是为了他好!我是想让他变强!我是想让他以后能在这个社会上立足!”
“我有错吗?啊?我有错吗?”
他在包间里转着圈,指着每一个人。
“你们懂什么?你们就是嫉妒我!嫉妒我有魄力!嫉妒我敢这么教育孩子!”
“现在出了点意外,你们就都来踩我?”
“我告诉你们,只要他还没断气,我就不算输!我就还能把他练出来!”
我飘在半空,看着这个已经彻底疯魔的男人。
他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一旦承认我死了,一旦承认是他害死了我,他那套引以为傲的狼性教育,他那个苦心经营的硬汉父亲人设,就会瞬间崩塌。
所以他宁愿相信我是装的,相信我是弱,相信我是不争气。
哪怕我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救援队队长赵强。
赵强手里提着那个熟悉的背包。
那是我的背包,上面还沾着血迹和雪渣。
警察冷冷地看着父亲,拿出手铐。
“陈刚是吧?涉嫌过失致人死亡,跟我们走一趟吧。”
父亲看到手铐,终于慌了。
他后退几步,撞翻了椅子。
“不我不去!我没人!我是他爸!老子教育儿子天经地义!警察管不着!”
两个警察上前,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在桌子上。
“咔嚓”一声,冰冷的手铐锁住了他的双手。
“带走!”
父亲被押着往外走,经过母亲身边时,他还在喊:
“老婆!老婆你跟他们说!我是在特训!我是在爱他!你快说啊!”
母亲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水,只剩下无尽的恨意。
“陈刚。”
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诅咒你。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父亲愣住了。
他被拖出了包间,拖进了风雪交加的除夕夜。
那一刻,他终于体会到了寒冷。
6
停尸间里,冷气开得很足。
但我感觉不到冷,我已经习惯了冷。
母亲趴在我的尸体上,哭得几次昏厥过去。
医生给她打了镇定剂,她才勉强靠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着我那张青紫色的脸。
父亲被带了进来,他是被警察押着来的,目的是为了指认尸体和领取遗物。
看到我的一瞬间,父亲的腿软了。
他跪在地上,想要往前爬,却被警察拉住。
警察冷冷地问:
“陈刚,看清楚,这是不是你儿子陈安?”
父亲颤抖着,不敢抬头。
“是…..是”
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刚才在饭桌上的嚣张气焰,此刻荡然无存。
赵强走上前,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这是在他手里发现的。”
赵强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的手冻僵了,攥着这张纸。我们废了好大劲才掰开。”
父亲抬起头,眼神聚焦在那个证物袋上。
那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参差不齐。
上面沾着血迹,还有被雪水浸泡过的痕迹。
字迹歪歪扭扭,那是人在极度寒冷、手指僵硬的情况下写出来的。
父亲伸出手,颤抖着接过来。
他以为那是什么?是对他的控诉?是对他的诅咒?还是求救信号?
他打开了那张纸。
我也飘过去看。
那是我临死前,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写给他的话。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爸,对不起,我爬不上去了,我给你丢人了。”
父亲整个人僵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眼球几乎要瞪出来。
“他对不起我,他说他对不起我….”
眼泪,终于从这个铁石心肠的男人眼里流了出来。
但这眼泪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他那可笑的自尊,被这句卑微到尘埃里的道歉,彻底击碎了。
他以为我会恨他,他以为我会骂他。
那样他还能找到借口,说我是逆子,说我是白眼狼。
可是没有。
到死,我都在试图讨好他。
到死,我都在愧疚自己没有达到他的要求。
到死,我都在维护他那脆弱的面子。
“啊!”
父亲突然发出一声嚎叫。
他把头狠狠磕在地上,一下,两一下,直到额头鲜血淋漓。
“儿子!儿子啊!爸错了!爸不是人!爸是畜生!”
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伸手想要去抓我的手,却被赵强一把推开。
“别碰他!”
赵强红着眼眶吼道。
“你不配!你嫌他丢人?你知道他在山上坚持了多久吗?”
“他为了省电给你发定位,一直不敢开手电筒!他在雪地里爬了三个小时!”
“就算是特种兵在那种装备下也早就放弃了!他就是为了让你满意,为了不让你觉得丢人,才活活冻死的!”
父亲瘫软在地上。
“我不知道…”
他还在狡辩,还在试图用无知来掩盖罪行。
母亲站了起来,她走到父亲面前。
“陈刚,你看清楚了。”
母亲指着那张纸条。
“这就是你的教育成果。你把他教育成了一个只会讨好你、连命都不要的傻子。”
“现在你满意了吗?他再也不会给你丢人了,因为他死了。”
说完,母亲转身,再也没看他一眼。
“警察同志,我要他,我要让他给儿子偿命。”
7
父亲被取保候审了。
但他宁愿待在看守所里。
因为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已经是。
那天晚上,媒体曝光了这件事。
《除夕夜狼爸子雪山特训,大学生冻死途中手攥道歉信》。
这个标题,引全网。
父亲的照片、姓名、家庭住址,甚至他以前在网上发的那些吹嘘狼性教育的帖子,全被网友扒了出来。
他打开手机,几千条未读短信,几万条私信辱骂。
有人祝他,有人说要来替天行道。
他关机,拔掉电话线,拉上窗帘,缩在黑暗的角落里。
家族群里,大伯发了一条公告:
“陈刚丧尽天良,害死亲子,败坏门风,即起,踢出族谱,断绝关系。”
紧接着,他被移出了群聊。
公司也发来了辞退通知书,理由是“严重违反社会公德,给公司造成恶劣影响”。
他引以为傲的事业,没了。
他那个所谓的家族荣耀,也没了。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
墙上贴着我从小到大的奖状。
“三好学生”、“优秀班部”、“奥数竞赛一等奖”
每一张奖状背后,都是他拿着皮带出来的。
“考不到第一就别吃饭!”
“哭什么哭?男儿有泪不轻弹!”
“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怎么当人上人?”
父亲看着那些奖状,开始酗酒。
一瓶接一瓶地灌。
喝醉了,他就开始幻听。
他总觉得听见我在喊他。
“爸,我冷,爸,我爬不动了。”
“爸,别扔下我。”
“啊!别说了!别说了!”
父亲捂着耳朵,在屋子里乱撞,撞倒了花瓶,撞翻了椅子。
他把空调开到最高,裹着两床棉被,却依然觉得冷。
我死前受的罪,现在正一点一点,加倍地还给他。
8
父亲疯了。
或者说,他在崩溃的边缘,找到了最后一种自我救赎的方式。
他固执地认为,只要他也去爬一次那座雪山,只要他也经历一次我经历过的苦,我就能原谅他,或者说,他就能证明他的理论没错。
“我去接安安回家。”
他在镜子前自言自语,胡子拉碴,眼神狂乱。
“爸去接你,爸给你带衣服了。”
他背上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背包。
里面装满了羽绒服、暖宝宝、热水壶。
这些东西,他当初一样都没给我。
他独自一人,去了那座雪山。
那天,山里的风雪比除夕夜还大。
刚到一号营地,他就开始喘不上气。
高原反应让他掐住自己的喉咙。
他终于体会到了。
每走一步,肺部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安安”
他在风雪中呼喊我的名字。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声。
他跌跌撞撞地往上爬,那是我的死亡路线。
到了那个岩石缝隙。
也就是我死去的地方。
他看到了幻象。
他看到我坐在那块石头上,浑身青紫,手里攥着那张纸条,静静地看着他。
“儿子!”
父亲狂喜,扑过去想要抱住我。
“爸来了!爸带你回家!爸给你穿衣服!”
他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羽绒服,想要披在我身上。
可是他的手穿过了我的身体。
父亲急了,哭着喊着。
“你别躲啊!爸知道错了!爸真的知道错了!”
他在雪地里跪下来,向着那个幻影磕头。
一下,两一下。
直到头破血流。
风雪越来越大,渐渐掩埋了他的下半身。
他也开始失温了,他的手脚开始失去知觉,意识开始模糊。
他想拿手机求救,可是他的手指冻僵了,本划不开屏幕。
就像我当时一样。
绝望,无助,等死。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那不是软弱,那是生理极限。
那是任何意志力都无法对抗的死亡。
“爸好冷…”
他蜷缩在雪地里哭泣。
9
救援队再次上山了。
这次是赵强带队,去救他。
因他身上带着GPS,救援队很快就找到了他。
他没死,但因为严重冻伤,他的双腿膝盖以下全部坏死,必须截肢。
曾经标榜“最硬汉”、“跑五公里”的他,变成了一个离不开轮椅的废人。
法庭上,他坐在轮椅上,空荡荡的裤管随着空调风晃动。
母亲作为原告,站在他对面。
她瘦了很多,但眼神坚定。
“被告人陈刚,因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七年。”
法官的锤子落下。
父亲没有反应。
他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断腿。
突然,他抬起头,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嘿嘿我赢了。”
他对着空气说,眼神涣散。
“我比他多撑了一个小时,我是硬汉,我是最硬汉的爹。”
旁听席一片哗然,所有人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
只有母亲知道,他彻底疯了。
他活在了自己的妄想里,活在了那个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里。
入狱前,他提出了一个要求。
去墓地看我一眼。
警察同意了,推着轮椅,他来到了我的墓碑前。
墓碑上,贴着一张他从未见过的照片。
那是我和母亲在公园里偷偷吃冰淇淋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笑得那么灿烂,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沾着油。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我。
那是没有被他狼性教育污染过的、真正的我。
父亲看着照片,伸出手想要摸摸我的脸。
10
监狱里。
父亲成了著名的疯子。
他每天对着墙角说话,给空气夹菜。
“安安,吃肉,多吃肉才能长壮。”
“安安,今天跑了几公里?不错,有进步。”
狱友们嫌他烦,经常打他。
他也不还手,只是抱着头,嘴里念叨着:
“别打脸,别打脸,明天还要带儿子去特训。”
每到下雪天。
他的截肢处就会钻心地疼。
那种痛,深入骨髓。
他会整夜整夜地哀嚎,喊着冷,喊着救命。
那是我的痛,转移到了他身上。
我要让他用余生,去体验我在那个除夕夜经历的一切。
我飘在空中,看着这一切。
我的灵魂终于感到了一丝暖意。
母亲走出了阴霾,她卖掉了那套充满噩梦的房子,成立了一个反家庭暴力基金会。
她专门帮助那些像我一样,被父母以爱的名义伤害的孩子。
她救了很多孩子。
每一个被救的孩子笑起来的时候,我都觉得那是自己在笑。
我最后一次去监狱看父亲。
那是除夕夜,外面又下雪了。
父亲缩在牢房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伤痕。
“冷好冷!”
“你带爸走吧,这里太冷了,太苦了!”
我伸出冰冷的手,轻轻覆盖在他口鼻上。
“别急着死。”
“我们的特训,才刚刚开始呢。”
“你要在这个人间里,把这一课,好好补完。”
我要让他在每个夜晚,在这个冰冷的牢房里。
带着这副残破的躯壳,带着无尽的寒冷和恐惧,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