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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我脑子“嗡”地一声炸开。
阿宇……死了?
我近乎狼狈地撞开众人,抓着我妈的胳膊厉声问,“妈,你在胡说对不对?阿宇怎么会死,他今天是要和我一起参加婚礼啊。”
我妈眼里闪过不忍,但还是一字一句道,“这个人,三个月前就死了,本不是什么许天宇,他才是你王姨的儿子。”
什么意思?许天宇是傻儿子,傻儿子是许天宇?
还没等我辩解、询问,人群已然不满地看向我。
“你这人安的什么心,王姨苦啊,孩子都死了三个月,天天以泪洗面,这人还要造谣她儿子。”
“怕不是这贱蹄子看上人家小伙长得帅,魔怔了吧!”
“就是就是,我看啊把婚赶紧结了,送医院去得了。”
人群中还爆发出哭声,王姨扑上来想打我,被闺蜜死死拦住了。
那憎恶痛苦的目光不似作假。
我泪流不止,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跌倒在地上。
傻儿子还撸着袖子上前,“的女人,你拿我做梦?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我爸妈赶紧把我护在身后,傻儿子却更恼怒了,“你们女儿脑子有病,要把他抓进精神病院去,别让她来祸害我。”
“你们今天还得给我个交代,不然别想走。”
我哥高大的身影挡在我的面前,严肃道,“我们会商量好的!但你敢动我妹妹一下,我和你没完。”
傻儿子冷哼一声,最后还是怂得放下了袖子。
我缩在闺蜜怀里,无助地痛哭出声。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好像要把我整个人的生命力都剥去。
闺蜜紧紧搂着我,拍着我的肩膀。
爸妈和哥哥在旁边商量,我妈坚持不住一直在哭,我爸和哥都在安慰她。
她强忍眼泪过来,“阿瑶啊,今天是你的婚礼,这是一早商量好的,你就乖乖走完所有流程好不好?妈妈求你了。”
明明所有真相都摆在我面前,母亲的痛苦也灼烧着我的心脏。
可我还是沙哑着声音道,“妈,这个婚我不结了,你们把彩礼什么的退给他们好不好?”
我爸和我哥听见,脸色极为难看,一瞬间否定道,“不行,这个婚你今天必须结!”
他们满脸失望地看着我,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阿瑶,任性也得有个度,我们陪你胡闹那么久,如今难道要前功尽弃吗?”
这话让我心彻底冷了,手里还坚持地拽着照片。
我爸恶狠狠地抢过照片,往地上一摔。
“你成天脑子都在装些什么?你就见过你王姨儿子不到三面,你把他当男朋友人家记得你吗?”
我哥也附和道,“就是,他死前来过我们家一次,压不记得你的名字。”
我听见这话,几乎是瞬间,一个想法闪过我的脑海。
6.
我双眼含泪看着我哥,“我知道啊,来我们家最多的是阿宇。”
我哥肩膀一松,点了点头,“你记起来了就好。”
我低头,悠悠道,“是啊,我不该忘记阿宇的,他还跳下河救过我的性命。”
许天宇家里氛围很差,不愿意回家,但刚开始他拒绝来我家的提议。
结果一次约会,我不小心被推下河,是他义无反顾地跳下救我,我没事,他反倒在我家整整休养了半个月。
我妈欣慰地拍着我的肩膀。
我却猛地推开她,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
“哥!当初阿宇意外来我们家,是你把衣服和鞋子借给他穿,你告诉我,这个和我身高差不多的男人怎么穿得下你的衣服。”
我哥表情僵住,似乎还想辩解,可我早已翻出那张我觉得怪异,却因为过度关注痣而忽视心里感觉的照片。
“这是那时候他在我家休养拍的照片,他身上穿得这分明是我给你的二十岁礼物,难道你连这也要否认吗?”
我脑海里闪过无数的疑点,我并非没有给家里和许天宇买过礼物,相反我还很喜欢送衣服手表。
“位置和款式复制得了,身材呢?”
傻儿子表情怔愣,眼神闪过惊疑。
我擦掉眼泪,朝着门外跑去。
我来到上辈子死亡的扶梯,决绝地看着追上来的人。
他们表情或惊恐或紧张,我妈更是尖叫一声瘫软在我爸怀里。
“你们不要再骗我了,我快疯掉了。”
我哥呵斥道,“阿瑶,你快下来!”
我绝望又痛苦地摇头,“我宁可死,也不想再听你们的谎话,阿宇没有死!那个傻儿子也绝对不可能是阿宇。”
从小到大,我就知道,为自由,毋宁死。
如果要活在欺骗和压迫中,我宁愿死去。
我妈哭到不行,颤抖地求我下来,“阿瑶,你不要吓妈妈,妈妈心脏好难受啊。”
我朝着楼梯口更近一些,“除非你们告诉我真相。”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凝滞的氛围让我闭上眼睛,选择迎接再一次死亡。
可我妈终究是心软了,“好!”
我猛地抓住栏杆,浑身早已被汗浸湿。
我妈痛苦地点头,我爸、我哥包括闺蜜却不赞同地拉着她的胳膊,就连道士都在摇头。
恐惧和寒意从脚底渗进全身,我不懂这代表着什么。
我妈说,“哪怕再来一万次,我也不想我的女儿痛苦成这样。”
道士叹了口气,不再动作。
我走到我妈面前,她万般珍视地抱住我,“女儿,你已经死了。”
这句话砸蒙了我,我恍惚地抬头,看见了他们如出一辙的痛苦。
我妈强忍悲痛,说出了残酷的真相。
他们刚到酒店,许天宇就车祸去世了。
而我在确定死亡后,表情冷静地走上天台,殉情了。
事情并没有因此结束,许天宇父母本就不满这桩婚事,之后更是闹着要我父母赔偿。
我死后,灵魂死活不愿意散去,一直重复婚礼前晚到当天的事。
我爸妈和哥哥、闺蜜总能听到我的哀哭声。
他们心疼我,恰逢道士吃完宴席没有离开,为感谢我们邀请他,自愿让我的爸妈进入我眼中的世界。
他们以为,举办完这场婚礼我就会离开。
可没想到一次又一次的失败,甚至不小心让我有了上一次的记忆。
我张了张嘴,想要否认。
可我明白这是真相,家里人爱我却更爱哥哥,就连闺蜜都因为暗恋他考上他的学校,却因为我错过了。
我读大学那几年和他们的关系降到了冰点,在这种折磨下只有许天宇看得见我。
我不可自拔地爱上他,也觉得世界没他不行。
我恍惚跪在他们面前,颤抖地磕头。
他们紧紧抱着我,“没事了,没事了,大不了我们再重来一次。”
哪怕没了记忆,我这个自私的人有什么脸再耽误他们的人生。
“所以,那个人为什么是王婆家的傻儿子?”
我妈表情闪过怪异,很快恢复过来,“不是,他爸妈不让我们见他,我们就让道士随便找的人。”
还没等我松口气,旁边却传来一声“啧”。
道士睥睨着大厅的门,夹着一贯油腔滑舌的调,“那就是许天宇,你们可别瞎说祸害本道长的名声啊。”
7.
这下不仅是我,所有人都吓到了。
我哥觉得离谱,“怎么可能?许天宇不是那样的人。”
道士却哼笑一声,“我虽带不回他的魂魄,但我还是趁他爸妈不注意薅到点东西。”
“那傻儿子早被我送走了,现在的他内心是许天宇,可以说,他就是许天宇。”
这句话把所有人都砸蒙了。
包括我。
我张了张嘴,想要狡辩,可看见道士的眼睛,又知道自己说不过他。
道士倒是怜悯地看向我,“他有着你和他的所有记忆,我就是据他的记忆篡改你知道的一切。”
“如果你觉得我在撒谎,大可以多问问他。”
我看着那道又被关上的门,仓皇地走到它面前,指尖顶在冰冷的木板上,迟疑了很久才缓慢地推开。
其他人担忧地想跟着进来,我摇头拒绝了。
许天宇仍然坐在那里,虽没了刚刚的戾气,看我的目光仍然冷漠。
我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发现他和许天宇其实还是挺像的,很多细节都对得上,反倒和傻儿子不像。
我哑声问他,“许天宇,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变成了记忆里人人都害怕的那个傻儿子形象。
许天宇着口袋,一脸自得。
他斜眼看我,“我倒是问你,怎么会觉得我一个被父母家暴虐待长大的孩子,会成长成你想要的模样?”
是的,其实我明白一开始许天宇也喜欢我,可他因为家庭不肯接受我,是我一直死缠烂打。
许天宇站起身,毫不掩饰地掐着我的脸,满满的恶意,“你知不知道,有多少次我都想打烂你这张永远天真无辜的脸。”
“凭什么我在痛苦里长大,而你却在阳光里成长,明明拒绝你了,还要每天装成个小太阳小天使的模样又出现在我的面前,多么无辜又多么痴傻啊。”
我害怕地不停往后缩,许天宇嗤笑一声,把我往地上摔。
可哪怕这样,我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他,“所以,你不爱我,对吗?”
可记忆里的许天宇明明那么爱我,永远懂得我的难过,知道我想要的一切,理解我的梦想。
许天宇轻蔑一笑,“唉,其实一直骗骗你,把你骗到结婚生子再露出本来的面目,这件事挺好玩的。”
“可惜了,道长让我非得说真话。”
“我当然不爱你,从一开始就不爱。”
我摇头,执着地说,“不可能!”
“如果你不爱我,我在寒冬掉下水你为什么拼命救我?上次我从楼梯摔下去,那个害怕惊恐的声音也是你,对吧?”
我看着他倏然转身的动作,难过地说,“如果不爱我,你又为什么每次在我痛苦时比我更痛苦地抱住我?”
许天宇却说,“你知道为什么你的老公成了傻儿子吗?因为他们给你结了冥婚。”
8.
心里搅得很难受,可我却早就猜到了。
他们的心虚和爱,总归是需要偿还的。
死都死了,我管不了活人的事。
可我从来没想过许天宇也会是这样。
所以当我发现许天宇抖着肩膀,我以为他在哭,为我痛哭,可下一秒他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笑声。
“死了还这么天真,难怪那家子人得罪了你还出现在你面前,早知道你也是个不被爱的,我生前就对你好些了。”
他悠悠叹了口气,“至于怕你死嘛,很简单,当然是怕没了你这么个玩具,这个世界不好玩了呗。”
“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有九生九世的缘分呢,下一世你继续和我在一起呗,到时候我一定坚持到你看见我本来面目的那一天。”
我难以理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已经没了再问的心思。
我缓慢地走出门外,朝道士点了点头。
我最后的执念不过是见许天宇最后一面,可如今已然没有了。
家人和闺蜜还在跟我道歉,“对不起,如果那时我们在你身边就好了。”
我平静地摇头,哪怕他们为了钱给我办冥婚,我也没办法真的怨他们。
“有你们陪我的前半生我没什么遗憾的,最后是我自己的选择,选择错了也是我自己付出代价。”
“你们不必难过,我希望你们不要再纠结我的事了,继续好好生活,活着才有变得更好的可能。”
消散的最后一刻,我看见他们释然的笑,我也笑了。
等一切结束,道长送走所有人,他吊儿郎当地走进大厅,看着那个背影。
“值得吗?”
许天宇已经恢复成原本的样子,他轻笑一声,“值得。”
道长看着他觉得可怜,“可你接下来的八世仍然会如同这一世一样痛苦绝望,只有她才是你唯一的幸福,你把她赶走,你怎么办?”
许天宇没有回答,“道长,你曾经说过,我和阿瑶的爱情唯一的阻碍便是‘变’。”
“哪怕没有这个意外,我也迟早会变成阿瑶不认识的样子,成为我父母那般的人,甚至变成她最害怕的暴躁粗俗模样。”
“所以现在的我,能做的只有不成为她生命里最大的灾祸。”
道长摇了摇头,他没有继续劝说,只暂留许天宇的魂魄,等到林瑶投胎后再送进黄泉。
他伸了伸懒腰,“一百块钱,一顿饭,可累死老头我了。”
我渡过忘川河,走过八百里黄泉,见到的第一个人却是阎王爷。
我没有跪下,他则道,“执意和那个人的灵魂绑在一起,你后悔了吗?”
我茫然地看着他,“那你如此折磨我们,后悔吗?”
许天宇演技好吗?我好像忘记说了,真的很差,下辈子千万不要当演员祸害人。
阎王笑了,他似乎真的感到快乐,笑了很久。
他说,“当一切归于原点,你们的命运才会有所变。”
我静静地点头,看着他划掉了我和许天宇接下来的缘分。
我喝了孟婆汤,什么都不记得了,听着鬼差的话走上忘川桥,可还是没忍住回头。
看见一个极为眼熟的面庞,轻轻笑了。
然后,不再回头,走进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