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爸爸的手机开着免提,医院工作人员清晰的声音在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妈妈脸上的假眼泪瞬间有些湿润,她瞪大了眼睛。
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
爸爸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脸色由红转白,声音变了调。
“什么?你再说一遍,谁,谁得了尿毒症?”
“魏天赐,是您的儿子对吗?上次的体检报告打印错误,把您女儿魏婷的健康报告和您儿子的异常报告对调了。”
“我们联系过几次,但电话都没人接……”
爸爸突然暴怒起来,对着手机大吼,
“放屁,你们医院是什么吃的?这种错误也能犯?我儿子好好的,能吃能喝,是那个死丫头……”
他猛地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否认。
可就在这时,魏天赐的咳嗽声再次响起。
比刚才更加剧烈,他弯下腰,一手捂着口,一手撑着桌子,脸涨得通红。
接着又是一口带着血丝的痰咳了出来。
妈妈这才如梦初醒,扑过去扶住儿子,声音尖利得几乎破了音。
“天赐,天赐你怎么了?”
周围的食客和我的同事们全都安静下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
魏天赐喘着粗气,抬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茫然。
随即又被一种巨大的愤怒取代。
“魏婷,你早知道是不是,你早就知道那报告是我的,你故意不说,你想害我。”
妈妈也猛地转过头,目光里透出淬毒般的恨意:
“魏婷,你个没良心的黑心肝,那是你亲弟弟啊,你知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就眼睁睁看着他耽误病情啊。”
她似乎完全忘了,那些红烧肉和可乐,是他们主动塞给魏天赐的。
我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妈,你忘了?我那天把报告拿回家,话还没说完,是你一把抢过去扔进了垃圾桶。”
“也是你们着急把我这个累赘送去乡下,连我的死活都不顾。”
我一字一句,把他们那晚的言行复述出来。
餐厅里鸦雀无声,只有我清晰的声音回荡。
爸妈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魏天赐则喘得更厉害了。
“你胡说什么,我们那是……”
爸爸想辩解,却词穷。
妈妈尖叫着打断。
“我们那是以为是你病了,你要是早说清楚……”
“我怎么早说清楚?”
我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嘲讽。
“你们在意的,只是家里有一个生病的我需要花钱,不要拖累你们宝贝的儿子。”
“要不怎么在得知我可能生病后,就迫不及待给魏天赐买房和车。”“生怕我花家里一分钱。”
爸爸怒吼着,但底气明显不足。
“那是我们家的钱,我想给谁花就给谁花。”
6
爸爸的这一声之后,我的同事瞬间不淡定了。
纷纷站起来为我说话。
“天底下居然有这样的父母,我真是开了眼了。”
“知道女儿生病,第一时间不是安慰和担心,是转移财产,是赶她走,还想拿走她救命的钱。”
“现在发现生病的是儿子,就反过来骂女儿,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就是,刚才还骂魏婷自私,临死前挥霍。”
“合着你们儿子生病就是天大的事,女儿生病就活该去乡下自生自灭?”
周围开始响起窃窃私语,指责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向我的父母和弟弟。
妈妈被怼得说不出话,只剩下哭嚎:
“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儿啊,是妈对不起你啊……”
“生下那个黑心肝的把你害了……”
爸爸则还在徒劳地和电话那头已经挂断的医院争辩:“你们必须负责,是你们的错,”
就在这时,魏天赐眼睛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爸妈的惊呼声同时响起,手忙脚乱地去扶,却差点一起摔倒。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爸爸这才反应过来,颤抖着手开始打120。
妈妈抱着昏迷的魏天赐,哭得撕心裂肺。
我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
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凉的平静,以及一丝淡淡的荒谬感。
同事们围过来,关切地看着我。
“魏婷,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事,就是好好的聚餐被搅和了,不好意思,连累大家了。”
“这说的什么话,是他们太过分了。”
我对同事们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
“今天这顿饭是吃不成了,改天我重新请大家。”
120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我看着父母慌乱地把魏天赐抬上担架,妈妈哭喊着跟着上了车,爸爸也慌忙跟上,临走前还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去看看。”
“恐怕这之后还有的闹了。”
我到达医院后,魏天赐已经被推进抢救室。
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妈妈压抑又时不时的抽泣声。
爸爸像头困兽一样来回踱步,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烦躁。
我站在不远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病危通知书是半小时后下的。
“急性肾衰竭引发严重并发症,情况危急,需要立刻进行抢救,透析,后续可能需要考虑肾移植。”
医生语速很快,表情严肃。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爸妈心上。
妈妈听完直接就瘫软在地上,嚎啕大哭:
“医生,救救我儿子,求求你救救他,多少钱我们都治,我们就这一个儿子啊,”
爸爸也猛地抓住医生的胳膊:、
“治,一定要治,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
医生点点头,匆忙又回了抢救室。
然后,爸妈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唰”地集中到了我身上。
爸爸第一个冲过来,眼睛赤红:
“魏婷,现在你满意了?你弟弟躺在里面生死未卜,都是你,你要是早点说清楚,他怎么会拖到现在。”
妈妈也扑过来,这次不是假哭,是真哭,但指向我的矛头却更加锋利:
“你个扫把星,克你弟弟,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拦着他吃肉喝可乐?你就是存心想害死他,你好毒的心啊。”
7
她的指甲几乎要戳到我的脸上。
我只觉得好笑。
“你们现在说的话,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我模仿着妈妈的语气和用词:
“家里哪有钱给你治病,你也知道家里一向很穷,你是打算让我卖房,一家人全睡桥洞是吗?”
每一个字,都原封不动,是他们那晚亲口所说。
爸妈的脸色瞬间惨白。
妈妈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爸爸的手指着我,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说出来一句。
“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现在你弟弟需要钱治病,你赶紧给我凑钱去。”
我冷冷地打断他。
“你们的钱,你们爱给谁治病就给谁治病,与我无关。”
“至于我的钱,你们别想动一分。”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崩溃的表情,转身离开。
走出医院大楼,夜风一吹,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纠缠了二十五年的血缘枷锁,似乎在这一刻,随着那刺鼻的消毒水味,一起被风吹散了。
两天后,我正在准备一个新的材料,手机响了。
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妈妈”两个字,我几乎能猜到她要说什么。
接起,果然。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一种刻意放缓的讨好。
与那晚拿着烂苹果要钱的语气十分相似。
“妈知道,之前是爸妈不对,委屈你了,天赐现在躺在医院里,医生说最好能做肾移植……”
“你是他亲姐姐,配型成功率最大,你能不能来医院做个配型?”
“妈求你了……”
果然。
我回答得脆利落。
“不能。”
电话那头呼吸一窒,紧接着语气变得急促:
“魏婷,那是你亲弟弟,一条命啊,你就眼睁睁看着他死?你怎么这么狠心,”“还有,天赐这次抢救和治疗,已经花了快十万了,后续透析和换肾更是无底洞……”
“家里实在没钱了,你把所有钱都先拿出来应急,算妈借你的,行不行?”
我几乎要笑出声,语气平静地提醒她。
“妈,你忘了?你当初说不要拖别人下水,我很听话的。”“而且你们亲口说过,这病治不好,治了也是浪费钱。”
“所以,这钱我得留着,万一我以后也生病了呢?你们说是吧?”
妈妈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最后只能咬牙切齿地骂。
“魏婷,你不是人,你不得好死。”
我平静地冷笑。
“我好不好死,就不劳你费心了。”
“有骂我的功夫,不如想想怎么卖房卖车救你儿子,毕竟,那才是你们的命子?”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这一次,我直接拔出电话卡。
与这个家彻底断绝。
8
我以为拒绝捐肾和出钱,已经是明确的表态。
但我低估了他们为了儿子,能有多豁得出去,多不顾脸面。
几天后的上午,我正在工位上处理邮件,前台小姑娘急匆匆地跑过来.
“魏婷姐,你父母来了,说一定要见你,情绪挺激动的。”
我心里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还没等我起身,喧闹声已经由远及近。
“魏婷,你给我出来,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大家评评理啊,我女儿见死不救啊,她亲弟弟躺在医院快死了,她有钱不肯出,有肾不肯捐。”“领导呢?你们领导在哪里?我要问问,你们公司招的都是什么冷血动物。”
爸妈的声音穿透办公区的隔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妈妈哭天抢地,爸爸怒气冲冲。
两人衣着甚至有些凌乱,试图营造出被无奈的可怜形象。
几个保安跟在后面,试图阻拦,但又不敢太用力。
我站起来,在众多同事的目光中,走向他们。
“你们自己救不了你们的好大儿,就想来我公司撒泼,搅黄我的工作。”
“你们还有一点当父母的样子吗?”
妈妈看到我,眼睛立刻红了,指着我鼻子骂。
“我们是被你得走投无路了,魏婷,你摸摸你的良心,天赐是你看着长大的。”
“他现在需要钱救命,需要你的肾,你就这么狠心?”
爸爸也吼道:
“老子白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大学,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
办公区里鸦雀无声,只有他们尖锐的声音回荡。
不少同事皱起了眉头,看向我的目光带上了担忧。
我知道,不能再让他们肆意抹黑下去了。
有些话,必须当众说清楚。
“供我吃穿?供我上大学?”
“我上大学用的是助学贷款,我的生活费,是我自己打工赚的。”
“工作两年,我的工资都给了家里,年终奖我给你们买金项链、买好烟好酒、买最新款手机,我还掏钱给你们全家做体检。”
“可你们是怎么对我的?”“体检报告出错,你们以为生病的是我。你们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是连夜把家里所有钱,拿去给魏天赐买房买车,生怕我这个‘病人’花掉家里一分钱,”“你们连一口红烧肉都舍不得给我吃,用菜汤拌饭打发我。”“还想把我这个累赘丢到偏远农村自生自灭,想把我的救命钱全骗走。”
我一口气说完,膛微微起伏。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我和我的父母,
眼神从最初的疑惑变成了然,继而变成了鄙夷和愤怒。
爸妈被我当众揭穿老底,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妈妈则开始新一轮的哭嚎,试图用胡搅蛮缠掩盖:
“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是你故意误导我们。”
“现在是你弟弟真的要死了,你是他姐,你就该救他,你的钱,你的肾,本来就应该给家里用。”
我被她的气笑了。
“那你们的钱呢?你们给魏天赐买的房呢?买的车呢?那不是钱?”
“为什么你们儿子生病,第一时间不是卖房卖车救他,而是来找我这个被你们赶出门的女儿要钱要肾?”
妈妈脱口而出,声音尖利“那房和车是留着给天赐娶媳妇的,凭什么卖?”。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9
“嚯,给儿子买房买车就有钱,女儿生病就穷,儿子生病就找女儿要钱?”“这算盘打得真响啊,好处儿子全占,出钱出力就找女儿?”“真没见过这么偏心的父母。”“魏婷太惨了……”
同事们再也忍不住,纷纷议论起来,看向我父母的目光充满了鄙夷。
几个平时关系好的同事更是直接喊来保安。
领导也闻讯赶来,了解了大概情况后,脸色严肃地对保安说:
“请这两位离开,如果他们继续扰员工,扰公司秩序,就报警处理。”
保安这次不再客气,上前就要将两人带离。
“你们什么,我们是她父母,”“魏婷,你个不孝女,你会遭的。”“大家看看啊,这就是大公司的员工,见死不救啊。”
他们一边被保安架着往外拖,一边还在不甘心地叫骂。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狼狈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耳边还残留着他们恶毒的诅咒。
心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丝解脱。
闹剧,终于暂时落幕了。
领导也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杯水,语气温和:
“魏婷,刚才的情况我都了解了,这不是你的问题,公司是你的后盾,不会因为这种无理取闹影响对你的评价。”
“集团和国外那边有一个,需要派驻几名技术人员过去学习交流半年,是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你父母一时半会也不会罢休,不如趁这机会去国外学习一下。”
我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
“领导,我愿意去,谢谢公司给我这个机会,”
这简直是及时雨,一个完美的、可以彻底远离眼下一切纷扰,同时又能提升自己的机会。
领导很满意我的果断:
“好,那你就开始准备吧,你把工作交接一下,行政部的同事会协助你。”
“大概两个星期后就出发。”
走出领导办公室,我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和期待。
新的国度,新的环境,全新的开始。
我终于,可以真正地,为自己而活了。
出国的手续办理得异常顺利。
公司提供了完善的协助,我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准备材料、交接工作。
在国外生活了两个月,家里的表姐从社交软件上联系到了我。
寒暄了几句,她和我说起家里的近况。
“你爸妈把家底都掏空了,到处借钱,一开始大家看在亲戚份上,多少帮衬点”
“但你爸妈那态度……明明空闲的房和车,就是不肯动,好像那房车比儿子的命还金贵。”
“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他们碰了几次壁,你妈还跟几个亲戚吵翻了。”
“后来实在没办法了,你爸妈打算卖房子了。”
听到表姐的话,我内心十分平静。
像是在听别人家的事。
“小婷,说句公道话,当年你爸妈怎么对你的,我们多少也有耳闻,是他们自己作的孽。”
“你现在在哪,你爸妈没再去闹你吧。”
我语气平和。
“我现在在国外,可能很长时间不会回国,我过得很好,你放心。”
表姐也替我高兴。
“好事啊,出去看看好,小婷,你好好过自己的子,别管他们了,不值得。”
挂断电话,最后一丝与过去的牵连,似乎也轻轻断开了。
半年的时间,在忙碌和交流中飞快流逝。
等我再次踏入故土的时候,
带着事业上的成功,以及朝夕相处后相爱的爱人。
至于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早已沉没在记忆的深海。
我的未来,在我自己手中,在我选择的路上,在我爱的人身边。
如此,甚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