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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五月初十,南京,秦淮河畔。

钱谦益的府邸“红豆馆”里,聚集了二十多位江南名士。堂上挂着倪瓒的山水,案上摆着宣德炉,茶是顶级的龙井,但没人有心思品。

“牧斋公,”一个富态的中年人——苏州巨贾沈万三的后人沈廷扬——焦急道,“朝廷的旨意到了,说什么‘经济特科’,让咱们子弟去考算学、律法…这成何体统!”

“是啊!”另一个士绅接口,“士农工商,商为末流。现在倒好,让咱们的子孙去当工商官,与那些匠户、商贾为伍…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钱谦益慢悠悠地喝茶。他六十多岁,清瘦,留着一把美髯,是江南文坛盟主,东林党在江南的旗帜。

“诸位,”他放下茶盏,“朝廷这是阳谋啊。”

“阳谋?”

“你们想想,”钱谦益捋着胡须,“清丈田亩,动的是咱们的。但清丈需要人手,需要时间。江南田亩有多少?几千万亩!靠那几个户部小官,十年也清不完。所以皇上先抛出个‘经济特科’,分化咱们——愿意的,给条财路。不愿意的,慢慢收拾。”

“那咱们…”

“咱们也要分。”钱谦益眼中闪过精光,“家里有海贸生意的,比如沈兄,可以试试。子弟考个特科,拿了朝廷特许,生意做得更大。家里只有田产的,比如李兄,”他看向一个老者,“就得硬扛。因为田一清丈,隐田没了,租子收少了,子孙又不会做生意,只能守着那点祖产,慢慢没落。”

堂上一片死寂。

这就是阳谋的可怕——你知道是坑,但不得不跳。因为不跳的人,会被跳的人挤死。

“牧斋公,”沈廷扬咬牙,“那您说,咱们该怎么办?”

钱谦益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秦淮河的画舫:“两条路。一条,认了,跟着朝廷走,或许能搏个富贵。另一条…”他转身,“联络其他省的士绅,特别是湖广、江西、浙江。朝廷在江南搞清丈,在其他省也会搞。咱们抱成团,一起上书,声势大了,皇上也得掂量掂量。”

“可皇上那性子…”

“皇上性子刚,但不会真把江南反。”钱谦益淡淡道,“因为江南是大明的钱袋子。反了,谁给他收税?谁给他运粮?”

他走回座位:“所以咱们要闹,但要闹得有分寸。既让皇上知道江南不可轻动,又给他留足面子。最后各退一步——清丈可以,但税率要降;工商司可以设,但士绅要占大头。”

众人纷纷点头。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进来,附耳对钱谦益说了几句。

钱谦益脸色微变:“诸位,失陪一下。”

他来到书房,一个黑衣人已经等在那里。

“钱公,”黑衣人低声道,“北边来消息,说建虏多尔衮,想跟江南做笔生意。”

“什么生意?”

“建虏需要粮食、铁器、药材。江南有货,但运不过山海关。所以…”黑衣人顿了顿,“想请钱公牵线,从海路走。登莱水师那边,他们打点好了。”

钱谦益瞳孔一缩。

通敌。这是诛九族的罪。

但…利润太大了。建虏出价是市价的三倍,而且用黄金结算。

“容我想想。”他摆摆手。

黑衣人退下后,钱谦益独自站在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幅倪瓒的山水。

画上题着一句诗:“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豪杰。他苦笑。

在朝廷眼里,他是江南士绅领袖。在建虏眼里,他是可以利用的棋子。在皇上眼里…恐怕已经是需要铲除的障碍了。

这条路,越走越窄了。

五月十五,鸭绿江畔,义州城。

朝鲜国王李値站在城楼上,望着江对岸的清军大营,脸色惨白。八旗的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营寨连绵数里,至少有三万人。

“王上,”领议政(朝鲜宰相)金尚宪低声道,“明国的使臣到了,带了一万两银子、五千石粮食,还有…一道密旨。”

“密旨说什么?”

“明国皇帝说,让咱们先假意答应建虏的贡索,拖延时间。明国正在练新军,最快年底,可发兵援朝。”

李値苦笑:“年底…咱们撑得到年底吗?”

“撑不到也得撑。”金尚宪咬牙,“王上,江华岛还有五千水师,汉城还有两万禁军。只要拖到雨季,江水暴涨,建虏渡江不易…”

正说着,江对岸清军营中奔出一队骑兵,为首的举着白旗,直到江边才停住。

“朝鲜国王听真!”清军使者用生硬的汉话喊道,“我大金皇帝有旨:限尔三之内,开城纳贡。若不然,大军渡江,鸡犬不留!”

城上一片死寂。

李値手在发抖。答应,就是叛明。不答应,城破国亡。

“王上,”金尚宪跪下,“臣请使者,以示决绝!”

“?”李値摇头,“了,就真的没有转圜余地了。”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使者…容本王…再想想。”

使者退去后,李値瘫坐在椅子上。

“去把明国使臣请来。”他疲惫地说,“本王…需要他们给个准话。”

同一天,北京,西山。

天工院的燧发枪工坊里,炉火通红。赵铁匠赤着上身,汗流浃背地敲打着一枪管。旁边工作台上,摆着十几支新造好的燧发枪,枪身乌黑,机括精巧。

宋应星拿起一支,仔细检查。比起两个月前的第一批,这批枪管更直,壁厚更均匀,燧石击发率从六成提高到了八成。

“宋大人,”一个年轻工匠兴奋地跑进来,“成了!您说的那个‘水力钻孔机’,成了!一枪管,原来要两个工匠钻三天,现在用机器,一天能钻十!”

宋应星眼睛一亮:“带我去看。”

工坊后间,一座新式水车通过齿轮组带动一铁杆高速旋转,铁杆前端装着钻头。工匠把一粗铁管固定在架子上,推近钻头,火星四溅中,铁管中心被慢慢钻通。

“好!好!”宋应星连说两个好字,“产量能提多少?”

“若全力生产,月产燧发枪…可到五百支!”

五百支。宋应星心中快速计算。新军一镇一万八千人,全换装需要一万支。照这个速度,两年才能完成。

太慢了。

“继续改进。”他下令,“把钻头换成精钢的,转速再提。还有,枪托的榫卯结构可以简化,用铁箍固定,省工省料。”

“是!”

走出工坊,宋应星望着西山的夕阳。他知道时间紧迫——皇上要新军,要火器,要一场能扭转国运的大胜。

而他,就是造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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