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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05

阳光明明暖融融的,我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你说什么?”

“姜花,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姜花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不说话。

“为什么?”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积攒了许久的期待和狂喜,此刻全化作了尖锐的质问。

“我费了那么大劲,我跟你妈吵架,我报警、求校长!我不是跟你说过,读书是你唯一的出路吗?你为什么不要?”

姜花猛地抬起头,颤抖着哭出声: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我正要问她怕什么,目光却不经意扫过她棉袄的袖口。

袖口滑开,瘦弱的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瘀伤,像是被棍棒狠狠抽打过。

我的心猛地一颤,急切的掀开她的棉袄衣襟。

后背、胳膊、甚至脖颈下方,到处都是新旧交错的伤痕。

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泛着肿胀的红。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是谁打的?谁打的!”

姜花咬着嘴唇,眼泪掉得更凶了:

“妈妈,是妈妈……”

“姐姐,你跟妈妈吵架,妈妈就打我。她说我是白眼狼,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欺负她……”

“她还说我要是敢去读书,就打断我的腿……”

“姐姐,我就是个赔钱货,我不配读书,我一辈子都不会飞出这个村子……”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的心上。

我自以为是在救她,自以为是在对抗不公,却忘了七岁的姜花还生活在那个魔窟里。

我的每一次“为她好”,都在她身上留下了真实的伤痕。

我的声音哽咽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可以早点拒绝我,早点说你不去,她就不会……”

姜花哭得更厉害了:

“我不敢……”

“姐姐对我好,给我买糖,买衣服,姐姐是好人。”

“姐姐这么想送我去读书,我不敢说我不去,我不想让姐姐失望……”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的我僵在原地。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遍体鳞伤的小女孩。

她是我,又不是我。

我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想要修正一切,想要给她一个光明的未来。

可我却用另一种方式,将她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我一直把她当成什么?

一个需要被我修正的错误?

一个承载我前世遗憾的容器?

我给她的那些糖果、衣服、上学的机会,和那个男人给我的那颗糖、那碗白粥,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为了换取她的信任,让她按照我的意愿走吗?

任秀芳用暴力控制她,我用“为你好”绑架她。

我们没什么不同。

我,一个活了两世的人,一个自以为看透命运的人,原来还是这么失败。

前世我救不了自己,这一世,我连“救”的方式都如此残忍。

我抱住姜花,泪水猛地涌出:

“对不起,对不起,姜花……姐姐是坏蛋,姐姐是坏人……”

“姐姐只想着自己要什么,从来没问过你怕不怕。”

“我错了,真的错了……”

姜花在我怀里僵着,然后慢慢的伸出小手,拍了拍我的背。

“姐姐不哭,姐姐是好人……”

她挨了打,受了怕,却还在安慰我。

06

我没有再提上学的事。

那块入学通知书被我仔细折好,放进了一个铁盒子里。

接下来的子,我每天在小餐馆刷碗。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周,丈夫早逝,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心善话少。

一天,我鼓足勇气,走到她面前:

“老板娘,我能求你件事吗?”

“你说。”

“我没有身份证。你能帮我作个证明吗?就说我是你远房亲戚,来投奔你的。”

老板娘打量着我:“你要身份证什么?”

我低声说:“我想有个正经身份。”

“我有个妹妹,她……过得很不好,我有了身份,才能带她离开那个家。”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她会拒绝。

可最后她说:“我知道你,前不久在下面的村子报了警,就为了想让一个小姑娘读书。”

“这样吧,我有个表妹,好多年前嫁到外地,后来失联了。”

“你就顶她的名吧,叫……姜生。年纪比你大些,三十岁。但年纪大点,办什么事都方便。”

我愣住了,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爽快,连名字都想好了。

姜生。

姜花新生。

我哽咽着:“谢谢……谢谢老板娘。”

有了身份证明,很多事情变得容易了些。

我在镇上租了一间小房子,离餐馆不远。

虽然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但至少是个独立的家。

我也依旧往姜花那儿跑,只是我不再跟她说那些大道理。

姜花要捡柴火,我就帮她一起捡。

她要喂猪喂鸡,我就帮她拌饲料。

我不再给她买那些她不敢吃的零食,只是偶尔带一个热乎乎的馒头。

我也不再说那些遥远的未来,只是陪她坐在田埂上,听她讲村里的小猫小狗。

新年后的第一场雪,我和姜花在田地里堆了两个雪人。

姜花突然说:“姐姐,你为什么不让我去上学了?”

我看着她:“因为我发现,上学不是最重要的事。”

“那什么是最重要的事?”

“让你知道,有人真的爱你,不是因为你有什么用,不是因为你配不配,就是因为你这个人。”

她似懂非懂地看着我。

我认真地说:“以后姐姐不会再你做任何事。”

“你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都可以告诉姐姐。姐姐会听。”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很小声地说:“其实,我想认字。”

“我想知道小卖部招牌上写的是什么,想看懂弟弟课本里的画。”

“姐姐,我是不是很贪心?”

我摇头:“不贪心,一点也不。”

我把姜花带到了餐馆。

老板娘的儿子上初中,每天放学回来,会教姜花读书写字。

姜花很聪明,短短几天就学会了拼音。

我开始更拼命地攒钱。

除了在餐馆刷碗,我还接了些零活,帮人缝补衣服,纳鞋底,甚至去建筑工地搬过几天砖。

我想,等我有钱了,我就把姜花从那个家里接出来。

可我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这么快。

春末的一个午后,我正在餐馆后厨洗碗。

老板娘突然急匆匆跑进来:“阿生!快!快走!妹出事了!”

07

我手一滑,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发生什么了?”

“刚村里有人来吃饭,说任秀芳要把姜花卖给邻村一个老光棍!”

“那人四十多了,前一个媳妇就是被打跑的!现在人就在任秀芳家,说要相看!”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扔下围裙就往外跑。

姜花才八岁!任秀芳怎么敢的!

赶到村里时,任秀芳家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我挤开人群冲进去,看见姜花被任秀芳拽着胳膊,站在一个叼着烟的中年男人面前。

男人眯着眼打量姜花:“模样还行,就是瘦了点。”

“养两年就能活了。任大姐,咱们说好的价钱,可不能反悔。”

任秀芳满脸堆笑:“不反悔不反悔!这丫头勤快着呢,啥活都能!”

姜花颤抖着,眼泪不停地流:

“妈,我不去,我不认识他……”

任秀芳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闭嘴!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我冲过去,一把将姜花拽到身后:“任秀芳!你还是人吗!她才八岁!”

任秀芳看见我,脸色一沉:

“又是你!这是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嘴!”

“我是她姐姐,我有权利管!”

任秀芳冷笑:“姐姐?哪门子的姐姐!”

“我告诉你,今天这人我卖定了!你识相的就滚开!”

那个男人也走上前,伸手想拉姜花:“小丫头,跟叔回家,叔给你买新衣服……”

我挡在姜花面前,死死盯着任秀芳:“别碰她!你要多少钱?”

任秀芳一愣:“什么?”

我喘着粗气,一字一句道:

“你不是要卖她吗?我买。”

“你要多少彩礼,我给你。但姜花的抚养权,必须归我。”

周围一片哗然。

任秀芳眼珠转了转,显然在权衡利弊。

她狮子大开口:“二十万!少一分都不行!”

二十万。

和前世她卖我的价钱一样。

我说:“我没有二十万,但我可以给你写欠条。五年,五年内我给你十万。”

“但条件是,姜花从现在起就跟我生活,你不能再手她的事。”

任秀芳尖声道:“十万?你当我傻子?人家可给十五万!”

她指着那个男人。

“那你卖啊!”我突然提高音量,“你现在卖了她,我立刻就去报警!告你买卖人口!告你虐待儿童!”

“我豁出去了,大不了咱们鱼死网破!你看看到时候是你拿到钱,还是进去吃牢饭!”

我往前一步,近她:“任秀芳,我告诉你,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我姜生烂命一条,没什么可失去的。但你呢?你儿子呢?你不想你儿子将来有个坐牢的妈吧?”

任秀芳脸色变了变,显然有些慌。

那个男人见状,有些不耐烦:“任大姐,你这到底卖不卖?不卖我找别家了!”

“卖!当然……”任秀芳急忙说,但看向我时,话又软了下来,“十万……五年?”

我点头:“对,十万,五年。白纸黑字写清楚,姜花的抚养权归我,从此和你再无关系。”

她咬牙,最终点头:“行!十万就十万!但你要是五年后不给钱……”

“我给你写欠条,按手印。”我说,“但你也得写保证书,从此不再扰姜花。”

一场“交易”在众目睽睽下达成。

我写了欠条,按了手印。

任秀芳不识字,找了村里的会计来念,听完后也按了手印。

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我牵着姜花的手,走出那个院子。

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08

姜花正式搬来和我住的那天,我带她去镇上买了新衣服,新书包,新文具。

然后,我带她去找了校长。

校长还记得我们,看着姜花脸上的笑容,欣慰地说:“好孩子,好好读书。”

姜花很珍惜这个机会,学习非常刻苦。

每天放学回来,都会拉着我说学校里发生的事,说个不停。

子渐渐步入正轨,可我心里始终惦记着一个人。

姜年,那个在村口穿着大红嫁衣被推上婚车的姑娘。

我知道她的命运,知道她三年后会因为没能生出儿子,被丈夫打得半死,最终吊死在房梁上。

我不能让悲剧重演。

在姜花上学后的第三年,我特意回了一趟村子。

果然,村里人都在议论,说姜年生了个女儿,被婆家嫌弃,天天挨打受骂。

我找到了姜年的婆家,不顾他们的阻拦,冲进了屋里。

姜年正蜷缩在墙角,我几乎认不出那是她了。

三年前出嫁时,她虽然不算漂亮,但至少健康、鲜活。

但现在在我面前的,是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眼睛凹陷,脸上带着淤青,手腕上还有勒痕。

我拉起她的手,声音坚定:“跟我走!”

她认出了我:“是你?姜花的……姐姐?”

我点了点头:“跟我走,离开这里,我带你去镇上。”

“你可以找份工作,自己养活自己,不用再受这种委屈。”

姜年的丈夫冲了过来,想拦住我们:“你是谁?敢管我们家的事!”

我冷冷地看着他:“我是姜年的姐姐!”

“你再敢拦着,我就报警,告你家暴。你要是不想坐牢,就老实点!”

也许是我的气势震慑了他,也许是他真的怕坐牢。

最终,他没敢再阻拦。

我带着姜年回了镇上,把她安置在我租的房子隔壁。

一开始,姜年整个人都是木的。

她不说话,不笑,常常一坐就是一天,看着窗外发呆。

我和姜花每天去看她,给她送饭,陪她说话。

慢慢地,姜年开始有了反应。

有一天,姜花在念一首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姜年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我小时候,我娘教过我这首诗。”

姜花惊喜地看着她:“姜年姐,你识字?”

姜年点点头,又摇摇头:“只认得几个,早就忘了。”

“那我教你!”姜花兴奋地说,“我认识很多字!”

从那以后,姜花多了一个“学生”。

每天放学,她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姜年那里,教她认字、写字。

姜年学得很慢,但很认真。

有时候写着写着,眼泪就掉在纸上,但她会马上擦掉,继续写。

三个月后,姜年跟我说:“我要离婚”。

离婚办的很不顺利,但熬不过她一哭二闹三上吊。

姜年的夫家担心事情闹大了,不好找第二个老婆。

于是姜年签了份“五万块”的欠条,把自己“买”了回来。

又过一个月,她在镇上的服装厂找了份工作。

拿到第一个月工资那天,姜年请我和姜花吃了顿饺子。

她举起水杯,眼圈红红的:“阿生,谢谢你。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我说:“还没完,才刚刚开始。”

09

姜花小学毕业的那年暑假,我把欠任秀芳的十万元还清。

姜年也把那五万还完了。

我们跟着姜花去了县里。

她读初中,我跟姜年租了个早点摊。

我们的生活依然清贫,但有了盼头。

十五岁,姜花考上了县重点高中。

开学前,我带她去省城玩了一趟。

那是她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看见高楼大厦,第一次吃肯德基。

在省城的书店,她站在书架前,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这里的书真多。”

“以后你考上大学,就可以天天泡在图书馆里,看更多的书。”

她用力点头:“我会考上的。”

十七岁,姜花高三。

学业紧张,她一个月才回一次家。

每次回来,都瘦一圈。

我和姜年变着法给她做好吃的,但她吃几口就放下筷子,说要看书。

我心疼地说:“别太拼,身体最重要。”

“不拼不行,”她说,“姐姐,我想考省重点大学,我想学法律。”

“为什么想学法律?”

她看着我,眼神坚定:“因为我想帮更多人。”

“帮像我和姜年姐这样的人,让她们不用挨打,不用被卖,可以好好活着。”

我的眼眶湿了。

那个曾经在泥水里罚跪的小女孩,那个曾经因为一颗糖就相信别人的小女孩,长大了。

她不仅想拯救自己,还想拯救别人。

……

姜花十八岁生那天,高考成绩出来了。

全省文科第六十八名,稳稳地能上省重点大学。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我们三个人围着那张薄薄的纸,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姜花的声音在发抖:“姐姐,我考上了。”

我的眼泪掉下来:“嗯,考上了。”

十一年了。

从我在泥泞里抱起七岁的她,到现在她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整整十一年。

这十一年,我们熬过了贫穷,熬过了非议,熬过了无数个想要放弃的瞬间。

但最终,我们走过来了。

姜花不再是那个会被二十万和半扇猪肉卖掉的女孩。

她有了自己的翅膀,可以飞向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们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姜年拿出了自己酿的米酒,给我们都倒了一小杯。

“姜花,恭喜你。”姜年举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姐姐,真为你高兴。”

姜花抱住她:“姜年姐,谢谢你。这些年,你和姐姐一样,都是我的家人。”

“对了,”姜年突然想起什么,看看我,又看看姜花,“你们有没有发现,姜花越长越像阿生了?”

我一怔。

姜花笑了:“当然啦,我和姐姐是一家人,自然长得像。”

深夜,姜花已经睡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十八岁的她,褪去了孩童的稚嫩,有了少女的明媚。

长长的睫毛,挺翘的鼻子,微微上扬的嘴角,确实跟我越来越像。

但她的眉宇间没有我前世的怯懦和卑微,而是自信和舒展。

那是被好好爱过的痕迹。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和十一年前我给她的一模一样的糖。

那时候给她糖,是为了博取她的信任,是为了“拯救”她。

现在给她糖,只是因为我爱她,希望她甜。

我把糖轻轻放在她的枕头边。

突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

我扶住床头,眼前发黑。

那种感觉很熟悉,就像前世我从桥上跳下去,坠入黑暗前的瞬间。

时空的修正,要来了吗?

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一个时空里不能存在两个“姜花”,当这个时空的姜花真正长大成人,拥有自己的命运时,我这个“外来者”,就该退场了。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

我强撑着走到书桌前,拿出纸笔。

从前的我不会写字,可这十一年陪在姜花身边,我也学会了读书写字。

我在纸上写:

“姜花,姐姐要出趟远门,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不要找我,好好过你的人生。”

“你值得所有的美好,要自信,要快乐,要爱自己。”

写完后,我走到姜花床边,最后一次,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再见,姜花。不,是再见,我自己。”

眩晕感越来越强,我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最后的意识里,我在想:

这次消失,我会彻底消散,还是成为被我改变之后的、二十五岁的姜花?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看着长大的姜花,拥有了光明的未来。

这就够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姜花熟睡的脸上,温柔如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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