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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4、

婆婆的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薄薄的纸。

我平静地看着她,看着那张总是对我鄙夷的脸逐渐变得苍白,甚至是恐怖。

“不可能。”她嘴唇哆嗦着,反复呢喃,眼睛死死钉在报告单的某一行。

夏初恩不明所以,凑过去想看清,语气里还带着惯有的骄纵。

“,什么东西呀?是不是这个下等人又搞鬼!”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夏初恩的话。

婆婆用了十足的力气,夏初恩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脸颊上迅速浮现清晰的掌印。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泪花瞬间涌了上来:

“你打我?你为了这个贱人打我?!”

“贱人?”婆婆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她猛地将体检报告摔在夏初恩脸上,纸张锋利的边缘划破了夏初恩的皮肤。

“你看看!你看看你的好事!你看看你肚子里怀的是个什么东西!!”

最后一句,几乎是泣血的嘶吼。

殡仪馆里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连律师都扶了扶眼镜,惊疑不定地看着。

夏初恩慌乱地抓起飘落的报告,目光仓促扫过。

几秒后,她的脸唰地变得惨白,比身上的孝服还要白。

她手指痉挛般收紧,纸张在她手中皱成一团。

“不可能,这报告是假的!是池南雪伪造的!”

她猛地抬头,怨毒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的扎向我。

“是你!一定是你害我!”

我轻轻抚过手臂上仍在渗血的伤口,疼痛让我更加清醒。

我向前走了两步,站定在焚化炉灼热的气浪边缘,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

“上个月,夏同州‘病重’入院,你们所有人,包括这位口口声声爱他如命的侄女,没有一个人愿意陪护。是我,衣不解带守了他整整二十八天。”

“也是我,在医生建议下,为他做了全面的基因检测和体检,试图寻找一线生机。报告是医院直接发送到我的加密邮箱,传输过程有区块链时间戳,随时可以验证真伪。”

我顿了顿,目光掠过夏初恩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注定悲剧的生命。

“报告显示,夏同州患有罕见的遗传性神经退行性疾病,伴随严重的基因缺陷。这种疾病传男不传女,但携带缺陷基因的女性与患者生育,后代有极大概率出现重度畸形、智力障碍,且活不过婴儿期。”

“夏初恩,你怀孕八周了。”我缓缓说出这个残忍的事实。

“孩子的父亲,是夏同州。”

“轰——”

人群炸开了锅。

乱伦、畸形儿、遗传病。

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足以摧毁任何一个体面家庭的门楣。

公公已经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婆婆则捂着心口,大口喘气,看向夏初恩的眼神,再也没有了往的宠溺,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憎恶。

夏家三代单传,到了夏同州这里,几乎注定绝后。

他们可以容忍夏初恩的任性,甚至默许她与夏同州之间逾越伦理的亲密,因为那是他们“娇宠”的证明。

但他们绝不能接受一个注定是怪物、且会昭告天下夏家丑闻的孙子出生!

夏初恩成了夏家荣耀最大的污点,和最直接的威胁。

“不是的!你听我说,这孩子,这孩子我可以打掉!”

夏初恩扑过去想抓婆婆的手,却被婆婆嫌恶地一把甩开。

5、

“打掉?”婆婆的声音冰冷彻骨。

“然后呢?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夏家的儿子,和他亲侄女搞出了孽种?!”

“是她!是池南雪设计的!”夏初恩彻底慌了,口不择言。

“是她故意让我和小叔,是她想害我们夏家!”

“够了!”

一直沉默的公公猛地一拍扶手,站了起来。

他脸色铁青,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夏初恩,最后落在我身上,复杂难辨。

“池南雪,”他开口,声音涩,“这份报告,你还告诉了谁?”

“目前,只有我们。”我迎上他的目光。

“医院那边,我签署了保密协议。当然,前提是夏家支付了全额检测费用并妥善处理后续。”

我的话很明白。

夏家要脸,就要付出代价。

公公死死盯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这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儿媳。

良久,他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颓然道: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一直很简单。”

我看向那已经停止轰鸣的焚化炉。

“一个公道,和我应得的东西。”

公道很快来了,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

夏家动用了所有关系,将这件事死死捂住。

对外,夏同州是急病去世,夏初恩“悲痛过度”被送往国外疗养。

葬礼低调举行,火葬后的骨灰匆匆下葬,连墓碑都刻得简单潦草。

对内,则是雷霆风暴。

夏初恩被强制押去了私人医院。

引产手术同意书,是公公婆婆亲自签的字。

据说手术并不顺利,大出血,夏初恩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严重受损,医生明确告知,她今后再难孕育。

她醒来后得知真相,在病房里发疯般尖叫哭嚎,摔碎了所有能摔的东西,咒骂我,咒骂夏同州,咒骂她的爷爷。

但没人再心疼她。

婆婆只去看过她一次,留下一句“好自为之”,便再未露面。

夏家迅速处理了夏同州留下的股份。

公公婆婆以“精神受创,无力经营”为由,将手中大部分股份折现,套取巨额现金后。

带着对独子深深的失望和家族丑闻的压抑,移居海外,几乎不再过问国内之事。

而我的“公道”,也以法律文件的形式,送到了我面前。

夏同州的遗嘱被推翻。律师出具了新的证据。

夏同州立遗嘱时,已因药物和疾病影响,神志不清,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更有数段录音录像显示,夏初恩长期以精神胁迫、情感绑架等方式,对夏同州进行控,严重影响其判断。

这些证据,是我在过去五年里,一点一滴,忍着屈辱和心痛,偷偷存下的。

夏初恩每次耀武扬威的炫耀,夏同州每次看似深情实则虚伪的安抚,公婆每次不问是非的偏袒。

我都用藏在廉价玩偶里的微型设备,记录了下来。

曾经,这些记录是我在无数个夜晚,用来反复咀嚼痛苦、证明自己卑微爱情的毒药。

如今,它们成了我最锋利的武器。

法院最终判决,夏同州遗产按照法定继承顺序分配。

作为配偶,我获得了超过百分之六十的资产,包括他们现在居住的别墅、数处房产、以及一笔可观的现金和产品。

夏初恩的那只狗,连同五十万信托,自然也归了我。

毕竟,我现在是它法律上的主人。

虽然我一次也没去见过那只被夏初恩当玩意、被夏同州用来最后羞辱我的畜生。

6、

公公婆婆分走了百分之三十,他们急于离开,对此没有异议。

剩下的百分之十,以及夏同州生前为夏初恩购置的所有珠宝、奢侈品、高定服装,则留给了躺在医院里、一无所有的夏初恩。

哦,还有那五千块钱。

我拿着那张轻飘飘的支票,去银行兑了现金,然后全部换成了币。

在一个下雨天,我开车去到夏初恩所在的私立医院楼下,将整整五千枚硬币,从高处倾盆倒下。

硬币混着冰冷的雨水,噼里啪啦砸在医院门口光洁的地面和昂贵的花卉上,引来一片惊叫和混乱。

我没下车,只是透过氤氲的车窗,看着护士和护工慌慌张张地收拾,看着楼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扑到窗边,发出无声的尖啸。

那是我还给夏同州的“夫妻情分”,和他赏给我的“五年报酬”。

我搬出了夏家的别墅,那里每一个角落都散发着令我作呕的记忆。

我用分得的现金,在市中心买了一套高层公寓,视野开阔,装修简洁现代,没有任何与过去相关的痕迹。

我注销了用了多年的手机号,切断了所有与夏家相关人等的联系。

我报名学习了早就想学的珠宝设计,重新捡起因为婚姻而荒废的专业。

我用夏同州的钱,给自己请了最好的老师,买了最好的工具和材料。

我不再穿十九块九的短袖。我的衣帽间里,挂满了质料精良、剪裁得体的衣服。

它们不一定是顶级大牌,但每一件都符合我的喜好,衬托我的气质。

我扔掉了夏同州给我的所有廉价饰品,自己设计了一枚戒指,简单的铂金指环。

镶嵌着一颗不大的钻石,却璀璨夺目,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纪念我死去的爱情和重生的自己。

我开始健身、旅行、阅读。

我脸上的阴郁和怯懦逐渐褪去,眼神变得平静而坚定。

镜子里的人,依旧有着过往风霜留下的淡淡痕迹,但更多的是破茧而出的锐利光芒。

偶尔,我还是会听到一些关于夏家的消息,像风里飘来的尘埃。

夏初恩在医院住了大半年,身体勉强恢复后,被夏家安排送到一个偏僻的二线城市。

给她留了一小套房子和那百分之十遗产变现后的一笔钱,不算多,但足够普通人安稳度。

前提是,她肯安分。

但她怎么可能安分?

由奢入俭难。过惯了挥金如土、众星捧月的生活,她本无法忍受平淡和贫穷。

她变卖了夏同州留给她的珠宝和奢侈品,挥霍一空后,开始四处寻找翻盘的机会。

她试过利用残留的人脉,想找点事情做,但夏家的丑闻虽未公开,却在顶层圈子里悄悄流传。

没人愿意沾上她。她试着去找从前巴结她的“朋友”,得到的只有敷衍和避之不及的白眼。

她开始流连夜店,试图用残存的美貌和夸张的“夏家大小姐”故事吸引男人。

确实有一些不明就里或别有用心的男人围上来。

但很快,不是骗光了她的钱,就是在得知她的真实情况后迅速消失。

7、

她变得越来越偏激,怨天尤人。

她在匿名的网络论坛上,用模糊的指代,疯狂咒骂“抢走她一切的恶毒女人”,诉说自己的“不幸”和“痴情”,试图博取同情。

偶尔有几个不明真相的网友安慰她,她就像抓住救命稻草,私信里向对方索要钱财资助,语气从可怜迅速变得理所当然,直至气急败坏。

很快,她的账号就被扒出诸多前后矛盾之处,被人嘲笑是“妄想症患者”、“疯婆子”。

最后一次听到她的确切消息,是她因为在一家高档餐厅吃“霸王餐”。

并辱骂殴打上前理论的经理和服务员,被警方以寻衅滋事和故意伤害罪拘留。

通知家属时,她提供的海外号码早已停机。

最后,是一个远房表亲受不了纠缠,去交了罚款把人领出来。

据说当场甩了她两耳光,骂她“丧门星”,让她再也别联系。

而那之后,她就彻底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有人说在更低廉的夜场见过妆容夸张的她,有人说她好像跟了一个跑长途运输的司机。

也有人说她可能去了更混乱的地方,从事着见不得光的行当。

真假不知。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个曾经被捧在手心、视我如蝼蚁的夏初恩。

早已在她最鄙夷的“下等人”泥潭里,腐烂发臭。

至于夏同州。

他的骨灰埋在一处不起眼的公墓。下葬那天,只有公墓的工作人员在场。

我后来去过一次,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

墓碑上只有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没有照片,没有称谓,没有墓志铭。

冷冷清清,像他最后留给我的那段视频里的眼神。

我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墓前,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打湿了墓碑前的水泥地。我没有带花,也没有说话。

爱也好,恨也罢,都在那场大火里烧成了灰烬。

他曾是我的救赎,也是我的。他教会我卑微地爱,也亲手将我推入深渊。

最终,又用他的死亡和丑陋的真相,给了我一把爬出来的镐。

我不感谢他,也不诅咒他。

我只是站在那里,清晰地感受到,那个因为厕所里一次伸手相助就铭记十年、卑微仰望他背影的池南雪。

那个在病床前磕头磕到血肉模糊、祈求神明不要带走他的池南雪,那个捧着廉价玩偶就以为拥有全世界的池南雪。

真的已经死了。

和夏同州一样,被焚化炉里的烈焰,吞噬得净净。

三年后。

我的个人珠宝设计工作室,在业内已小有名气。

我不设计奢华繁复的款式,偏爱简洁、有力、充满生命感的线条和结构。

媒体评价我的作品“带着伤愈后的坚韧与光芒”。

今天,是我独立后第一个重要系列“涅槃”的发布会。

展厅灯光柔和,来宾低声交谈,模特佩戴着我的作品,在台上从容行走。

那些以火焰、灰烬、重生为灵感的首饰,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又内敛的光。

我站在展厅一角,一身简洁的黑色西装,长发利落挽起,看着自己的作品,内心平静。

8、

助理悄悄走过来,低声说:

“老板,有位客人,没有邀请函,但坚持想见您一面,说是故人。”

故人?

我微微蹙眉。这三年,我几乎与过去彻底割裂。

“他说他姓周,周时安。”

听到这个名字,我怔了一下。尘封的记忆被撬开一丝缝隙。

周时安,我高中时代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也是当年在我被霸凌时,试图帮助我,却被夏同州“抢先一步”的那个人。

后来,我眼里只有夏同州,刻意疏远了所有异性朋友,包括他。

“请他进来吧。”我点点头。

片刻后,一个穿着得体西装,气质沉稳的男人走了过来。

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双温和的眼睛,依稀还有少年时的模样。

“南雪,好久不见。”他微笑,目光落在我身上,有欣赏,有感慨,却没有我熟悉的那种怜悯或探究。

“时安,好久不见。”我回以礼貌的微笑,“没想到你会来。”

“在财经杂志上看到关于你工作室的报道,顺藤摸瓜找来的。”他语气坦然。

“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得多。”

“谢谢。”

我们沉默了片刻,看着台上的模特。

“我听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周时安轻声开口,语气谨慎。

“当然,是外面流传的版本。我只想说,很高兴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哪个样子?”我侧头看他。

“活着的样子。”他认真地说,“鲜活的,为自己活着的样子。”

我心中微微一动,笑了笑:“人总要为自己活一次。”

“是啊。”他点头,随即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小盒,递给我。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我自己做的一个小玩意,算是庆祝你新生的礼物。不看也没关系。”

我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针,简单的银色枝条,缠绕着一颗小小的、却打磨得异常光滑坚硬的燧石。

枝条柔韧,燧石沉默,却蕴含着击打出火焰的力量。

很简单的设计,却奇异地,戳中了我内心某个角落。

“谢谢,我很喜欢。”我没有推辞,将盒子合上,握在掌心。

周时安似乎松了口气,笑容更真诚了些:“你喜欢就好。那我就不打扰了,发布会很成功,恭喜。”

他转身欲走。

“时安。”我叫住他。

他回头。

“有空的话,可以一起喝杯咖啡。”我说,“以老同学,和新朋友的身份。”

他眼中掠过一丝亮光,随即点点头:

“好,随时恭候。”

他离开了。

我摩挲着手中的丝绒盒子,望向窗外。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雨不知何时停了,夜空被灯火映成淡淡的暖橙色。

过去像一场漫长而疼痛的大火,烧尽了天真、卑微和盲目的爱。

灰烬之下,或许真有新的东西,在悄然萌芽。

我不确定那是什么,也不急于定义。

但我知道,从我把土葬确认单推开,说出“换成火葬”的那一刻起,池南雪就已经走在了一条全新的路上。

这条路,不再有谁是我的救世主,也不再有谁是我的。

这条路,只通往我自己。

我转身,重新融入发布会的光影与人声之中。

前的口袋里,那枚小小的燧石针,安静地贴在心口,微凉,却仿佛有温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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