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爸爸手里的书包掉在地上。
那块带着蝴蝶胎记的皮肤,像一片枯叶,轻飘飘落在地砖上,却砸出惊天动地的声响。
妈妈捂着口的手僵在半空,她死死盯着那块皮肤,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希希从浴室里冲出来,看见地上的东西,突然安静了。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块皮肤,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朵即将凋谢的花。
“浩然哥哥说,”希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把这个交给何叔叔,何叔叔就能救大家了。”
她抬起头,看着爸爸,那双眼睛里没有孩子的天真,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他说,何叔叔是警察,是英雄,一定能找到那个黑房子,把哥哥弟弟们都带出来。”
爸爸的手机还贴在耳边,陈叔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老何?老何你听见了吗?定位显示何浩然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那里,但那是七年前的旧案地点,我们当年搜过,什么都没有……”
“不,”爸爸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有。”
他看着希希手里那块皮肤,看着他口曾经属于他儿子身体一部分的印记。那块胎记,他太熟悉了。
浩然出生时就有,粉红色,像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他笑着对虚弱的妻子说,儿子注定要飞得很高很远。
他确实飞走了,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坠入了深渊。
“召集所有人,”爸爸对着电话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申请搜查令,封锁七年前东郊废弃的纺织厂仓库。通知法医、痕检、打拐办的同事,全部到场。”
他挂断电话,蹲下身,平视着希希:
“黑房子在哪里?你还记得路吗?”
希希用力点头,又摇头:“我记得怎么从那里逃出来,但是回去的路,很多岔口,很多山,我走了好久好久。”
“你逃出来多久了?”
妈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扶着墙,脸色比纸还白。
“七天。”希希说。
“浩然哥哥帮我弄开了锁,告诉我一直往北走,看到很多灯很多车的地方,就找警察,找一个姓何的局长。他说,只有何叔叔能相信。”
“他为什么不跟你一起跑?”爸爸问。
希希的眼泪突然大颗大颗滚下来:
“浩然哥哥说,他要留下来,掩护其他哥哥。他说如果他也跑了,他们会立刻发现,会把大家都转移走,就再也找不到了。他让我快跑,别回头。”
我飘在空中,看着希希哭,看着爸爸和妈妈脸上碎裂的表情。
是的,这就是真相的碎片,锋利,血腥,拼凑出我消失的七年。
“带我儿子去房间休息。”妈妈对爸爸说,她的声音在发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给她找件净衣服,弄点吃的。我跟你一起去仓库。”
“你的身体……”爸爸想阻止。
“那里面可能也有我的儿子!”妈妈突然拔高声音,眼泪终于决堤。
“不管是死是活,我要亲眼看见!我要知道这七年,他到底在什么地方!”
5、
警笛划破城市的夜空。
车队朝着东郊疾驰。
爸爸开车,妈妈坐在副驾驶,希希裹着妈妈的旧外套,蜷缩在后座,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染血的书包。
陈叔和其他同事的车跟在后面。
我坐在希希旁边,虽然她感觉不到。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和七年前我离开那晚如此相似。
只是那晚的我,坐在一辆肮脏的面包车里,双手被反绑,嘴里塞着布团。
看着熟悉的城市灯光越来越远,心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可笑的解脱。
至少,爸爸再也不会因为我蒙羞了。
至少,妈妈治病的钱,我用自己的方式“还”上了。
虽然她永远不会知道,那笔被我“偷走”挥霍的钱,其实换回了她急需的、从特殊渠道买来的特效药。
而那个“酒吧点女模”的夜晚,是我主动联系的陈叔。
是我把自己送到了扫黄打非的现场,用最不堪的方式,切断了一切回头路。
因为有人告诉我。
“想让你妈活,就照我们说的做。你爸追得太紧了,我们需要一个让他彻底对你失望、不再追查你的理由。你得变成他职业履历上洗不掉的污点,变成他再也不愿提起的孽种。”
他们做到了。
爸爸果然对我绝望透顶,公开断绝关系。我的“堕落”成了局里的反面典型。
也转移了爸爸对那段时间频发的年轻男性失踪案的部分注意力。
他沉浸在家庭悲剧的痛苦和愤怒里,而他的痛苦,正是那些人的安全阀。
而我,何浩然,这个曾经的警校优秀毕业生。
局长引以为傲的儿子,从此成了黑房子里的一件“货物”,编号17。
“快到了。”爸爸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
前方,一片荒芜的郊区,几栋废弃的厂房像巨大的怪兽骸骨匍匐在黑暗中。
那个仓库就在最深处。
七年前,这里曾是重大嫌疑人最后被追踪到的地方,但当时搜查一无所获。
谁又能想到,秘密就在地下。
车队停下,强光灯将仓库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同事们迅速拉起警戒线。
爸爸扶着妈妈下车,希希也跟了下来,小手死死攥着爸爸的衣角。
“就是这里。”希希指着仓库锈蚀的铁门,声音发颤,“我们从那里出来的,但是下面还有很深很深。”
“下面?”陈叔皱眉。
“我们当年查过地基,是实心的。”
“有暗门。”希希说,“在很厚的铁板下面,要搬开很多麻袋。”
痕迹专家和搜救队员立刻行动。
仓库里堆积着大量发霉的废料和麻袋,灰尘弥漫。
希希凭着记忆,走到最角落一堆看似随意摞放的旧轮胎旁。
“这里。”她小声说。
挪开轮胎,露出下方一块颜色略新的厚重铁板。
铁板边缘有细微的摩擦痕迹。撬开铁板,一道向下的、陡峭的水泥阶梯出现在眼前。
阴冷湿的空气混合着难以形容的腐败气味涌上来。
爸爸拿过强光手电,第一个往下走。妈妈想跟上,被他拦住:
“你在上面,陪着孩子。”
“何振国!”
妈妈抓住他的胳膊,眼神执拗。
6、
爸爸看着她,终于缓缓点头:“跟紧我。”
我跟着他们,飘下阶梯。
阶梯很长,旋转向下,仿佛通向。墙面上有模糊的、暗红色的手印。
空气越来越浊重,那股气味——是血腥、排泄物、霉味和绝望混合的味道。我太熟悉了。
终于到了底。
面前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两侧是锈迹斑斑的铁门,一扇接着一扇,像监狱的牢房。
手电光扫过,照见门上小小的、带栅栏的观察窗。
一片死寂。
“有人吗?”爸爸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
“警察!我们来救你们了!”
没有回应。
陈叔带着人跟上来了,更多的灯光涌入。警察们开始一扇一扇撬门。
第一扇门开了,空的。只有地上散乱的破布,和墙壁上深深的划痕。
第二扇门,也是空的。
第三扇……
爸爸的脸色越来越沉,妈妈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希希睁大眼睛,不安地看着一扇扇空荡荡的门。
“他们被转移了?”妈妈颤抖地问。
“不可能。”希希突然开口,带着哭腔,“言溪哥哥说,最近看得很严,转移不了那么多人,他说,大部分哥哥,身体已经走不了太远了。”
“搜仔细!每一个角落!”爸爸低吼。
我飘向甬道深处,那里有一扇更大的铁门,没有观察窗。
我记得那里。那是“管理区”,也是“惩罚室”。
灵魂穿过铁门。
里面的景象,让即使已经身为鬼魂的我,也感到一阵剧烈的、源自记忆的颤栗。
房间很大,靠墙是一排排简陋的铁架床,上面躺着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他们大多奄奄一息,瘦得脱形,身上盖着肮脏的薄毯。
房间里气味更加可怕。
几个稍微能动弹的,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地望着突然打开的房门和涌入的光亮,像受惊的动物,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
而在房间正中央,有一张水泥台。
台上躺着一个人,被破布覆盖着。
我的视线凝固在那里。
爸爸的手电光,也终于落在了水泥台上。
他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妈妈跟在他身后,呼吸急促。
爸爸伸出手,手指颤抖得厉害,轻轻揭开了那块破布。
破布下,是一具男性躯体,极度消瘦,伤痕遍布,几乎体无完肤。
口的皮肤缺失了一大块,露出下面暗红的组织。
而那缺失的形状正是蝴蝶。
妈妈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破碎的哀鸣,她腿一软,向后倒去,被陈叔一把扶住。
爸爸站在原地,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
他手里的强光手电“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光束乱晃,照亮了水泥台边缘刻着的、深深浅浅的划痕。
那是一个个期,一个个名字缩写,还有最后一句,用几乎刻入水泥的力道留下的字迹:
「爸,妈,对不起。我爱你们。救他们。」
那是我的笔迹。
是我在最后还有意识的时候,用藏在指甲缝里的、磨尖的碎铁片刻下的。
是我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解释。
爸爸猛地跪倒在水泥台边,他没有碰那具躯体,只是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地,极其轻柔地,拂过那些刻痕。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
“浩然…我的…儿子啊…”
7、
这一声呼唤,隔了七年,穿越了误解、憎恨和绝望的鸿沟,终于落在了它本该归属的地方。
可我已经听不到了。
我的灵魂站在他身边,看着这个曾经如山一样挺拔的男人,蜷缩着,崩溃痛哭。
我看着妈妈被陈叔扶着,泪流满面,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仿佛要将那惨烈的景象刻进灵魂里。
同事们沉默而迅速地展开救援。
担架被抬下来,医护人员给还有生命迹象的男孩们做紧急处理。
低低的啜泣声开始在房间里响起,渐渐连成一片悲恸的呜咽。
希希挣脱了拉着她的女警的手,跑到水泥台边。
她看看台上,又看看痛哭的爸爸,突然伸出小手,拉住了爸爸的袖子。
“何叔叔,”她小声说,眼泪吧嗒吧嗒掉。
“浩然哥哥说,不要哭。他说,把大家救出去,就是他最高兴的事了。他说他当了七年的坏蛋,让英雄爸爸蒙羞了,对不起。但最后这件事,他做对了,像爸爸教他的那样,保护了该保护的人。”
爸爸抬起头,满脸泪痕,通红的眼睛看着希希,又缓缓转向水泥台上那具冰冷的躯体。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触遗体,而是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希希捡起,一直攥在手心的、带着蝴蝶胎记的皮肤,轻轻地、郑重地,放回了它原本该在的位置旁边。
虽然再也无法拼合。
“你不是坏蛋,”爸爸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异常清晰,是对着那再也不会回应的儿子说的。
“从来都不是。是爸爸太笨了,没有看穿,没有保护好你…”
妈妈跌跌撞撞地扑过来,跪在另一边,她的手悬在半空,想碰触,却又不敢,最终只是虚虚地抚过那凹陷的脸颊轮廓。
“浩然,妈妈的钱,是你用命换回来的,是不是?”她泣不成声,“妈妈还骂你,恨了你七年,妈妈对不起你,我的孩子啊…”
陈叔背过身去,用力抹了把脸,然后转身,红着眼睛开始指挥现场勘查和证据固定。
其他警察也都沉默着,动作却更加迅速有力。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这个隐藏了七年的魔窟被彻底揭开。
地牢般的囚室,刑具,简陋的手术台,大量的物证。
包括记账本、通讯录、一些未来得及销毁的运输单据。
以及,最重要的,一个藏在暗格里的硬盘。
技术部门的同事在现场做了初步检查,硬盘里存储着大量的资料。
被囚男性的名单、照片、被贩卖的渠道记录、非法交易的账目,以及一些“内部”监控录像片段。
其中一段录像,被点开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画面模糊晃动,但能看清背景就是这个大房间。
时间戳是七年前,我“失踪”后不到两个月。
画面里,几个看不清面孔的男人拖着一个遍体鳞伤的男孩进来,扔在地上。
那男孩挣扎着抬起头,脸上有血污,但能认出,是我。
8、
一个男人的声音,经过处理,但爸爸和陈叔后来都辨认出,那是当年一个重要嫌疑人的声音,在说。
“何大局长的宝贝儿子,警校的高材生?落到这步田地,滋味如何?你爸还在到处找你吗?可惜啊,他找的是那个不知廉耻、偷妈妈救命钱去嫖的贱货,不是英雄卧底。”
我在画面里啐了一口血沫,冷笑:“他永远是我爸,是英雄。你们这些蛆虫,迟早会被他一个个揪出来。”
“嘴硬?”男人踩住我的手。
“那就看看,你能在这里‘保护’多少人,又能硬气多久。听说你妈手术成功了?用的是我们‘资助’的药?那你可得好好‘工作’,报答我们啊。”
接着是殴打和不堪入目的凌辱画面。爸爸猛地关掉了视频。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整个人因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微微发抖。
妈妈已经晕厥过去,被医护人员紧急抬上去救治。
陈叔扶住爸爸,声音沉重:
“老何。我们都错了。大错特错。这孩子是把自己当成了棋子,送进了狼窝,就为了…”
“就为了给我换取追查的缓冲时间,给她妈换救命药,也为了从内部找到他们的破绽。”
爸爸接下去,声音空洞。
“他一直在给我们传递信息,那条热搜,那个酒吧的局,是他主动做的戏,切断自己的后路,也降低他们的戒心。可能早就计划好,用自己当饵,甚至当靶子,来换一个端掉他们的机会。”
“这个硬盘。”技术同事说。
“隐藏得很好,密码设置非常复杂专业,不是内部核心人员不可能知道位置和密码。他应该是取得了某种信任,或者找到了机会,才拿到并藏起来的。这可能是他准备了很久的最后‘礼物’。”
最后的礼物。
那个沾满血污的书包。
希希一路拼命保护,最终送到爸爸手里的,不仅仅是一块皮肤,更是打开这个之门的钥匙。
是指控罪恶的铁证,是七个春秋的忍辱负重和无声呐喊。
仓库的搜查和救援一直持续到黎明。
一共解救出二十三名幸存男性,年龄从十几岁到三十多岁不等,大多生命垂危,被紧急送往医院。
发现了十五具遗体,需要进一步鉴定。
而那个硬盘里的资料,牵涉到的受害者和犯罪网络,远比眼前看到的庞大。
我飘在仓库上空,看着朝阳一点点给这片罪恶之地镀上苍白的光。
看着爸爸被陈叔扶着走出来,他仿佛一夜间老了二十岁。
背佝偻着,但眼神里燃烧着一种可怕的火焰,那是一种混合着无尽悲痛和决绝恨意的火焰。
希希被女警抱着,她一直看着仓库入口,直到最后一名幸存者被抬出。
她小声问女警:
“浩然哥哥,也能出来了吗?”
女警哽咽着,点点头:
“嗯,出来了。你言溪哥哥,还有所有哥哥,都出来了。谢谢你,希希,你是小英雄。”
希希把脸埋在女警肩头,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像是要把这一路所有的恐惧、委屈和悲伤都哭出来。
我的灵魂感到一阵轻盈,那些时时刻刻焚烧般的痛楚,似乎也在逐渐减轻。我看着爸爸和妈妈,看着希希,看着那些终于重见天的男孩们。
9、
我知道,我的任务完成了。
用最惨烈的方式,用被误解的一生,完成了。
爸爸回到局里,几乎没有休息,就投入了案件侦办。
以这个仓库为突破口,硬盘资料为线索,一场大规模的跨省打击行动迅速展开。
牵扯出的犯罪集团令人发指,涉及人口贩卖、非法拘禁、强迫卖淫、器官买卖等多项重罪。
新闻开始报道,举国震动。
我和其他遇害者的遗体被妥善收敛。法医的鉴定报告出来了。
详细记录了我身上各种新旧伤痕、长期虐待的痕迹,以及最后的死因。
重伤和感染导致的器官衰竭。报告里也提到,我体内有长期服用某种精神类药物的残留,以及一些表明我曾试图自救和帮助他人的细节。
比如指甲缝里不同来源的皮肤组织还有胃里未消化的、偷偷藏起的纸片碎片,拼凑后是部分受害者名单和简单地形图。
这些细节,一点点拼凑出我在七年里的真实状态。
从未屈服,一直在寻找机会,哪怕力量微薄,也试图保护和传递信息。
我的葬礼很简单,但来了很多人。局里的同事,爸爸妈妈的朋友,还有一些闻讯而来的市民。
我没有照片挂在灵堂,爸爸选了我警校毕业时穿着学员制服的一张照片。
那时候的我,眼神明亮,笑容灿烂,对着镜头敬礼。
爸爸穿着警服,站在灵前,身姿笔直。他没有哭,只是眼睛红肿得厉害。
妈妈靠着他,几乎站不住,手里紧紧握着我小时候玩旧的一个布娃娃。
陈叔代表局里念悼词,这个铁汉几次哽咽得念不下去。
“何浩然同志是我们的战友,是我们的英雄。他用年轻的生命,践行了入警的誓言,用难以想象的勇气和牺牲,揭露了深重的罪恶,挽救了更多的生命。我们对不起他,我们没能早些识破他的苦心,没能保护他,他是何振国局长的骄傲,是我们所有人的骄傲…”
哀乐低回。
我飘在灵堂上空,看着这一切。我的灵魂越来越淡,越来越轻。
焚烧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倦意。
希希被妈妈牵着,她穿着净的新衣服,怀里抱着那个已经清洗净、但永远洗不去血色痕迹的书包。
她走到我的骨灰盒前,放下一个小小的、她自己折的纸蝴蝶。
“浩然哥哥,”她小声说。
“我见到妈妈了,我也有妈妈了。何叔叔和阿姨说,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我会听话,好好吃饭,好好上学。你不要担心我们了。”
妈妈蹲下身,抱住希希,眼泪无声流淌。
葬礼结束时,爸爸叫住了准备离开的陈叔和几位老同事。
“这个案子,要办成铁案。”爸爸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钢铁般的意志。
“每一个参与迫害我儿子、迫害那些男孩的畜生,都必须付出代价。无论涉及到谁,无论有多大的阻力。”
“放心,老何。”陈叔重重点头,“为了言溪,为了所有受害者,我们一定追查到底。”
爸爸转身,看着我的遗像,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缓缓抬起手,敬了一个标准的、长时间的战友情谊军礼。
“儿子,爸爸以你为荣。安息吧。剩下的,交给爸爸。”
我的灵魂在这句话中,终于感到了一种彻底的释然和解脱。
视线开始模糊,灵堂的景象渐渐远去。
最后的感知里,是爸爸坚毅的背影,妈妈抱着希希的温暖画面,还有那张照片里,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
原来,我从未真正离开。
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了他们接下来的每一次呼吸里,活在了即将到来的、更清净的晨曦中。
黑暗终会过去。
英雄的故事,以写,却会在光明中被铭记。
而我,何浩然,终于可以回家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