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程小姐撂下这句话就挂了电话。
叶佳盈还紧紧握着手机,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起来。
“一定不是陆淮,绝不可能!”
“我就知道是他请的群演,跟我演戏吓我呢。”
她再次启动车子,一脚油门,引擎发出轰鸣。
章骏看着飙升的时速,脸色煞白。
“学姐,你冷静点,姐夫肯定没事的。”
一辆又一辆的车被甩在身后。
叶佳盈却浑然不觉,她盯着路面,忽然又笑起来。
“开什么玩笑!
“我叶佳盈行得端坐得正,又没有仇家。
“谁会这么无聊告我?
“没有道理的!”
眼看时速飙到一百八,章骏将自己的手覆在了叶佳盈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学姐,冷静。
“万一是别人故意激怒你,想扰乱你的心智呢?
“姐夫说不定已经在家里等着你了。”
他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将叶佳盈的理智拽回了几分。
终于,她放缓了车速。
她回握住章骏的手,平复心情。
“幸亏你在,我刚才有些失控,没吓到你吧?”
章骏拍了拍她,“学姐,我没事,我只是担心你。”
叶佳盈点了点头。
也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荒唐。
只要见到了今天的死者,就能抵消心里的疑虑和不安。
很快,他们按照程小姐发过来的地址,七拐八拐到了一片待拆迁区。
巷子里的路太窄,车子开不进去。
两人只有拎着工具箱和化妆箱下车步行。
叶佳盈环视了一周,“我好像来过这里。”
“这么巧?”
十分钟后,他们到了一楼的一户人家。
房门虚掩着。
叶佳盈敲门。
“谁啊?”
门拉开,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她拄着拐佝偻着身子,似乎瞎了,浊白的眼珠子一动不动。
章骏:“老,我们是来做入殓的。”
“哦。”
老婆婆转身,“你们进来吧,有人让我等着你们呢。”
说着颤颤巍巍地挪到沙发边坐下了。
叶佳盈闪身进来。
室内昏暗阴冷,毫无要办丧事的样子。
却弥漫着似有似无的腐败气味。
她眉头紧锁,一眼就看见了卧室门上钉着的纸条。
上面赫然写着一行红字:
猜猜我把他藏在哪儿?
我清楚地看到了叶佳盈瞳孔晃动,不解困惑,震惊……
她哧啦一声将纸条撕了下来。
“不可能!他什么意思!”
再次拨打“程小姐”的电话,那边却是一片忙音。
“陆淮!陆淮!”
叶佳盈大喊我的名字,眼球因为用力,而有些充血。
她发疯一样冲进几个房间,连洗手间和厨房都没有放过。
可是,哪儿都没有我的身影。
章骏跟在她身后,“学姐,发生什么事了?姐夫怎么会在这里?”
叶佳盈像是没有听到一样,继续翻找。
床底也找了,可还是一无所获。
她抓着头发,再次返回客厅。
猛然,她将视线投向了那个老婆婆。
她窜上去,一把抓起她的衣领,“说!你们把他藏哪儿去了?!”
我第一次见她对人这么粗鲁。
老婆婆浑身抖如筛糠,颤着声音,“啊?你说什么?他是谁?”
“他是我老公!”
老婆婆:“你老公你自己不知道啊?你问我。”
叶佳盈一下噎住了。
老婆婆:“只是有人让我在这儿等着。”
章骏:“学姐,你冷静一下。”
叶佳盈这才松开了手。
忽然,她鼻翼扇动。
将目光锁定在了那张破旧的黑皮沙发上。
不等老婆婆坐下,她掀翻了沙发。
沙发下面。
是用保鲜膜包裹着的两只脚!
啊——
章骏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
叶佳盈找第一遍的时候,只是大致看了各个房间。
她没有去找那些明显装不下人的地方。
比如抽屉,冰箱。
然而看到这双脚。
她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了。
电话里那个人早就告诉过她说“他碎了”。
还让她准备好工具。
她一层层扯开保鲜膜。
那是一双模糊不清的脚。
叶佳盈忽然哈哈笑了起来,“我就知道,这不可能是陆淮!”
“他皮肤没有这么黑。”
像是为了求证什么似的,她将脚捧到章骏跟前,“你看,这不是他!”
章骏恐慌地往后退了几步,“学姐,你别这样……”
我漠然地看着叶佳盈。
从半年前开始,我就在外面跑步,皮肤早就没那么白了。
只是,她早就不再留意关于我的一切。
叶佳盈似乎摸到了窍门。
很快,她就在冰箱的下层找到了冷冻起来的腔。
和床底下钉着的两条腿……
她将找出的残肢断臂,如同摆放积木一样,一块块摆放在地上。
直到她看见了断掌的无名指上,我们的婚戒。
叶佳盈再也无法继续欺骗自己,她崩溃地跪倒在地上,将我的手掌抱在怀里。
我的双手早就失去了温度和血色。
叶佳盈吻着哭着,不知如何是好。
“陆淮——”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明明前几天你还是好好的……”
泪眼朦胧中,她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
“我一定在做梦,快醒来!快醒来啊!”
章骏哭着抱住她,“学姐,学姐你听我说,这遗体不管是不是姐夫的,我们都得先报警。”
叶佳盈一把推开了他。
章骏跌倒在地上,满眼的难以置信。
他心爱的女人,怎会如此粗鲁地对待自己?
“你懂什么!警察来了就会封锁现场!
“陆淮他一定想最先找到他的人是我!”
叶佳盈说完不再管他,跑去继续翻找房间的角角落落。
米缸里放着我的头颅。
只是眼眶是空的。
叶佳盈又在盐罐子找到了我的两只眼球……
到最后。
只有腹腔是空的,内脏早就不见了。
叶佳盈猛然想起他们在车上听到的那则广播。
她此刻才明白,原来清洁工在垃圾桶内发现的内脏是我的。
叶佳盈双手握拳,懊恼地将头一下下磕在地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一声吼叫。
“陆淮——”
她哭声凄厉,穿透了整栋楼。
章骏呆怔地望着她,回头突然发现,那个老婆婆不知何时不见了。
程小姐真名程念。
他一开始的目标并不是我。
而是叶佳盈。
五年前,程念晚自习放学回家亲眼目睹了父亲将母亲残忍害。
她吓得扭身跑回了学校。
可父亲却装作深爱母亲的样子,还花大价钱请叶佳盈来给她入殓。
叶佳盈手艺很好,化妆后的女士栩栩如生。
程念大哭了一场,当晚打开煤气毒死了出轨家暴的父亲。
后来,她似乎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三番五次找叶佳盈学入殓。
但却被叶佳盈拒绝了,说她不收徒弟。
直到某一天。
程念却发现,叶佳盈收了徒弟,而且跟他暧昧不清,对自己的丈夫也不好。
她恨她虚伪,就像恨自己的父亲那般。
因此她约我见面,说有叶佳盈的出轨证据。
我纠结了很久要不要去。
虽然早就想放弃跟叶佳盈的婚姻,却一直左右摇摆。
我想,也许看到那些证据后,我就会彻底死心了。
她将我绑架,本意是用我来换叶佳盈。
可笑的是。
叶佳盈连我的电话都不接。
程念对我咧嘴一笑。
“我突然改变主意了,我想换个玩法。
“我很好奇,她会如何为自己的老公入殓。”
我啐了她一脸。
“你他M的就是变态!”
她也不恼。
“我倒要看看,老公因她而死,她这种人会不会后悔。
“难道你不就想知道么?”
程念说的没错。
我比谁都想知道。
叶佳盈在得知我因她的无视而死后,她是否会后悔?
章骏还是忍不住报了警。
警察本就在附近排查“内脏”案,十分钟不到便赶来了。
很快,他们在楼下的垃圾桶里找到了银白色的假发,和一副拐杖。
程念假扮了等叶佳盈上门的老婆婆。
但她似乎也没想躲,天没黑,便在公园内被捕了。
审问时,她一直沉默不语。
最后要求要叶佳盈在场,才肯交代。
叶佳盈坐在对面,听了她的作案动机。
顿时癫狂如魔
警察几乎摁不住她。
她扑上去,一拳打在了程念的脸上。
“你个畜生!混账!
“我要了你!”
两个警察合力才将叶佳盈拉开。
程念口鼻鲜血直流,却笑得更欢了。
“哈哈哈,你猜我剖开他肚子时他疼不疼?
“叶佳盈,是你了他。哈哈哈……”
程念被带走时,她又对叶佳盈提醒。
“喂,渣女,你还没看到我给你寄的东西吧?
“他给你留言了哦。”
叶佳盈猛然停住脚步。
然后,面色一沉,立即飞奔回家。
叶佳盈到家连门都没关,就撕开鞋柜上的信封。
一个U盘掉了出来。
她磕绊着冲进书房,将它上了电脑。
点开了那个时长为一小时的视频:
昏暗的地下室内。
程念穿着雨衣。
她对着摄像机歪了歪脑袋。
“叶佳盈,你不是很厉害吗?如果我将他大卸八块。
“你还能将他复原吗?”
桌上放满了刑具。
我的四肢被固定在一张床上,嘴上封着胶条,呜呜地发不出声音。
“如果叶佳盈愿意来换你,我就让你活。”
一旁的摄影机红点闪烁,记录着这一切。
她将手机对着我的脸解锁,翻出叶佳盈的电话,拨了出去。
嘟嘟嘟……
我的心快跳到了嗓子眼儿。
每一秒都漫长无比。
我不想叶佳盈死。
可内心又在渴望,她还能在乎我,哪怕只有一点。
直到电话自动挂断,也无人接听。
哦,也是。
这个时候,叶佳盈应该正在为章骏的爷爷做入殓。
她怎会接我的电话?
程念撕掉我嘴上的封条。
“你没机会了。”
我大口喘着气,祈求道,“求你放过我好不好?”
她冷漠地一笑。
至此。
我知道自己已无生机。
于是看向一旁的摄像机,“我有话留给她。”
“你只有一分钟的时间。”
一分钟?
我跟叶佳盈之间,早就没那么多话说了。
曾经多少个夜晚,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却背对着背沉默。
我眼睛看着摄像头,脸上绽出一个笑。
“叶佳盈,来世,我不会再爱你了。
“今生,也到此为止。”
说完,便阖上了眼睛。
很快,耳边响起嗡嗡的电锯声……
视频还没播放完,叶佳盈就瘫软在了地上。
她无法看下去。
她反复听了好多遍我留给她的那句话。
叶佳盈,来世我不会再爱你了……
她感觉到心脏那里缺口在一寸寸扩大,空白将她整个人吞噬。
她跪在地上抓住口,痛得打滚。
由于证据确凿,案件很快结案。
我的遗体也转交到了家属手中。
在殡仪馆,叶佳盈如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我妈哭晕过去了好几次。
岳母刚一见到叶佳盈,上去就扇了她两个巴掌。
“佳盈,你太让妈失望了!你对不起陆淮!”
章骏打开化妆箱,试探着问叶佳盈。
“学姐,让我来为姐夫化妆吧。”
叶佳盈这才恍然从梦中惊醒一般,一把夺过化妆箱,“滚!”
“你别碰他!
“我是他的家属,是他的妻子,最后一程,应该由我来送他!”
章骏尴尬地退到一边。
叶佳盈跪在我的遗体前。
双手颤抖着扶上我的面颊,泪水一遍遍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想凑近亲我,目光睃巡了一圈才在我额头上看到一块相对完整的肌肤。
“陆淮,你能不能睁开眼,再看我一眼?”
章骏扯她的衣袖,“学姐,你别这样……”
“出去!”她嘶吼。
章骏吓得一哆嗦,惨白着脸出去了。
我在叶佳盈身旁蹲下来。
看着她为我缝合。
她手抖得如秋风中的树叶,几次拿起工具,几次掉了下去。
我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
叶佳盈,加油啊。
我也很想知道,在你的眼中,我是什么样子。
过了一个小时,叶佳盈才将我拼凑起来。
她献出了此生最好的技术,将那些缝合的部分修饰得全然看不出来。
不知道的人,一定想不到这是被大卸八块的尸体。
可在给我的面部修复时。
叶佳盈却愣住了。
她帮那么多死者修复过面容,整理过遗容化过妆。
可是为什么。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我微笑的样子?
她大概是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我的笑容了。
最后一次分别。
我们还大吵了一架。
我的脸上带着对她的失望和悲伤。
叶佳盈忽然站了起来,举起化妆箱摔得稀巴碎!
一地狼藉。
就在这时,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通知可以火化了。
叶佳盈一听,死死抱住我的尸体,“你们谁也不许动我老公!
“谁过来,我就了谁!”
我妈目光呆滞,无声地流着眼泪。
岳母上前,也拉不开她。
就在这时。
赵赫从人群中冲了过来,使劲推开了叶佳盈。
“为什么?!
“你不爱他了,为什么还不肯放他走!”
叶佳盈失神地嗫嚅着。
“我怎么可能不爱他,我爱他,一直都爱……”
赵赫红着眼睛嗤笑出声。
“我看从头到尾,你爱的人只有你自己!
“陆淮,他真的很不值!”
我生前是名音乐老师。
家里放着一架钢琴。
叶佳盈每天工作结束,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焚香沐浴更衣。
然后会静静坐在我旁边,听我弹奏一曲。
父母一开始是反对我跟叶佳盈在一起的。
但是实在拗不过我。
后来。
渐渐的,叶佳盈再也不会听我弹琴。
钢琴前,只剩我一个人。
现在,叶佳盈却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擦拭着琴身。
她把自己关在家中,不吃不喝,也不洗澡。
忽然,她举起自己的手盯着看。
“陆淮最怕疼了……”
是啊,我最怕疼。
“可被切了那么多块,他都没有流一滴眼泪。
“他的眼泪早就流了吗?”
我:“……”
神经。
叶佳盈蹲在地上痛哭起来。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冲进了厨房。
我也跟着飘了过去。
只见她拿起菜刀对准自己的手,狠狠砍了下去。
鲜血溅出,三断指掉在了地上。
我再次被震惊:“!!”
叶佳盈你有病吧。
十指连心,叶佳盈痛得歪倒在地上。
可她却笑着说,“陆淮,你知道吗,这点儿疼,远不及我心里痛苦的万分之一。”
我彻底无语。
叶佳盈,我都死了。
你现在疯给谁看呢?
这件事上了各大媒体的新闻,叶佳盈本就有些名气。
连章骏都被人扒了出来。
凶手已经落网,网友便将火力转向了他。
章骏被网暴,天天躲在家里不出门。
这些他尚能忍受。
他无法忍受的是,叶佳盈对他态度的转变。
最后他终于疯了。
在路边疯跑时,冲进了车流,卷紧了渣土车轮底。
临死前。
他的眼睛睁地大大的,望着天空,嘴角挂着笑,低喃了一句,“学姐……”
三个月后。
叶佳盈整个人焕然一新,
头发也剪短了。
岳母抱住她,直抹泪,“女儿,陆淮走了,你只能往前看。”
她拍拍母亲的后背,笑着点头。
她甚至去了以前经常和我常去的餐馆,点了我最爱吃的灌汤包。
老板笑着跟她打招呼,送了她小菜。
大家都以为她要开始正常生活了。
她却打车来到了江边。
暮下,波光粼粼。
她眼里再也没有这些好风景。
她翻过护栏,然后没有任何的犹豫,跳了下去……
痛苦结束了。
她以为,她终于能再见到我。
可我,真的不想跟她再见面。
在她跳下去的那一瞬间。
我的灵魂彻底消散。
叶佳盈。
我们永远也不要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