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断龙崖的风,像刀子,刮得人脸颊生疼。
我被暮怜山半扶半挟持着带到这里。
背上的伤只是草草处理,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剧痛。
他一手紧紧箍着我的胳膊,看似保护,实则禁锢,另一手握在腰间佩剑上,指节发白。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崖边那三五名黑衣蒙面人,以及被他们用刀抵着、面色惨白、泪流不止的杨芝芝身上。
杨芝芝远远看到我们,尤其是看到我时,眼中飞快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随即被更汹涌的泪水覆盖,她挣扎着哭喊:
“将军!不要!不要用姐姐换我!姐姐你快走啊!”
演技精湛,情真意切。
若在昨,我或许还会刺痛。
如今,只觉得嘈杂。
“人我带来了!”暮怜山扬声,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放了她!”
为首的黑衣人身材高大,目光冷冽如崖下寒潭,他扫了我一眼,那眼神毫无温度,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
“暮将军果然情深义重。”他的声音嘶哑低沉,显然是伪装过,“让宋姑娘独自走过来。你,退后十步。”
暮怜山的手臂瞬间收紧,勒得我骨头生疼。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微澜,听我说,走过去,慢一点,我会在你走到中间时发信号,埋伏的人会动手,你立刻趴下!明白吗?”
他安排了伏兵。
果然,他从不打无把握之仗,哪怕是用我作饵。
我没应声,只是用力挣开了他的手。
他猝不及防,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和恼怒。
我迈步,向前走去。
脚下是嶙峋的碎石和陡峭的崖边小径,狂风卷着砂砾打在脸上。
背上的伤随着步伐,一下下抽痛着,提醒着我刚刚经历过的鞭刑,和身后男人冷酷的抉择。
一步,两步……
离崖边那群黑衣人越来越近,离身后暮怜山越来越远。
我能感受到身后他灼热紧绷的视线,也能看到前方杨芝芝那双含泪眼中,几乎掩饰不住的、一丝扭曲的期待和解脱。
她在期待我被交出去,换她平安。
就在我走到距离双方大约只有三丈远,暮怜山即将发出信号的前一瞬——
异变陡生!
崖边巨石之后,毫无征兆地爆出数道黑影!
速度之快,行动之整齐,宛如鬼魅!
他们并非冲向黑衣人,也非冲向杨芝芝,而是直扑——
暮怜山埋伏在侧翼的伏兵所在位置!
惨叫声、兵刃交击声瞬间炸响!
暮怜山精心布置的埋伏,竟在顷刻间被另一股更精锐、更隐蔽的力量准确无误地拔除!
与此同时,原本挟持杨芝芝的那几名黑衣人,也骤然发难!
但他们攻击的对象,竟然是杨芝芝身边,那个看似头领的高大黑衣人!
“你们……?!”那高大黑衣人惊怒交加,格开袭击,厉声呵斥,“不是你们的人?!”
场面瞬间极度混乱!
原本的“绑匪”内讧,第三方神秘力量介入清场。
而本该是焦点的杨芝芝,被这几方突如其来的冲突吓得瘫软在地,尖声哭叫,彻底懵了。
5.
暮怜山也完全没料到这等变故。
他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埋伏的人被迅速解决,看着绑匪内斗,一时竟不知该先对付哪一边。
就在这片混乱达到顶点时,一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自更高的崖壁某处射出!
“噗嗤!”
箭矢精准无比地,没入了那个正与“自己人”搏斗的高大黑衣人的肩胛!
力道之大,将他带得一个踉跄,手中的刀也脱手飞出。
紧接着,一个冰冷彻骨、透着无形威严的声音,透过某种机关扩音,清晰地在整个断龙崖上空回荡。
压过了所有打斗和哭喊:“暮怜山。”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让所有人为之一静。
“朕给你的这道选择题,”那声音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交的答案,朕很不满意。”
朕?
这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暮怜山头顶,也劈在我几乎冻结的心湖上。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死人,猛地抬头,惊恐地望向声音来源。
那陡峭崖壁上,一个天然形成的、极其隐蔽的洞窟方向。
新帝?!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一切……难道都是……
那声音继续,不疾不徐,却带着裁决般的冷酷:
“你既舍不得杨氏,又妄图糊弄朕,想两全其美?天下岂有这般好事。”
“现在,选择依旧有效。”
随着话音,崖壁上垂下数条绳索,数十名身着玄色劲装、气息精悍如虎狼的侍卫速降而下,瞬间控制了全场。
他们动作迅捷无声,顷刻间便将所有黑衣人以及杨芝芝制住,连带着暮怜山那几个残存的亲兵,也一并被刀剑加颈。
唯独我,孤零零地站在场中,无人上前,却也无人敢动。
一名身着暗紫锦袍、面容隐在兜帽下的侍卫首领,径直走到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杨芝芝面前。
弯腰,捡起了地上那封暮怜山看过的、带有皇家暗卫印鉴的信。
然后,他转身,面向暮怜山,将信笺展开。
那上面,除了之前的字,下方赫然多了一行朱批。
铁画银钩,霸气淋漓:
“此妇心术不正,构陷忠良之后,其罪当诛。然,朕予尔抉择:留彼,则宋氏归朕;护宋,则此妇伏法。暮卿,慎选。”
朱批的期,竟是三前!
远在杨芝芝“被绑架”之前!
原来,本就没有什么绑匪索要我。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龙椅上那位,为暮怜山,也是为我,设下的一个局。
一个他在皇权注视下,在我和杨芝芝之间,做出无法回避、无法狡辩的最终选择的局。
而他,暮怜山,在明知可能有诈,依然选择带着重伤的我前来,依然计划着“两全”……
侍卫首领冰冷的目光扫过暮怜山,最后落在我身上,微微躬身,语气是公式化的漠然:
“宋姑娘,陛下有口谕。”
我僵硬地站着,背上的伤疼得刺骨,心却像沉在了万丈寒潭之底。
我缓缓抬头,望向那高不可攀的崖壁洞窟。
那里,一片阴影,什么也看不见。
但我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沉静、深邃,带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意味,正落在我身上。
侍卫首领的声音,清晰传来:
“陛下问,暮怜山既已择杨氏,姑娘可愿,随朕回宫?”
6.
悬崖上的风依旧在呼啸。
侍卫首领那句“姑娘可愿,随朕回宫”的问话,在断龙崖的峭壁间回荡,
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淹没在更大的沉默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暮怜山死死盯着我,眼中有惊恐,有哀求,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茫然。
他大概从未想过,那个曾经为他甘愿赴死的宋微澜,会在这个决定他生死的关头,成为新帝垂询的对象。
杨芝芝被侍卫按着跪在地上,脸上的泪痕混着尘土,她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恨意和恐惧。
她知道,我的选择,将直接决定她的生死。
我缓缓站直身体,背上的鞭伤痛得尖锐,但我没有弯下脊梁。
我抬眼望向那个隐蔽的洞窟,那里面坐着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也是曾用三座城池换我一条残命、曾有意立我为后的新帝。
“请转告陛下,”我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但字字清晰,“宋微澜,谢陛下垂怜。”
暮怜山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但,”我顿了顿,继续道,“微澜残躯病骨,心已成灰,不堪入宫闱侍奉。父兄之仇未报,自身之辱未雪,亦无颜面承陛下厚恩。”
侍卫首领微微一怔。
崖壁洞窟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个通过机关传来的、冰冷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
“你想要什么?”
我跪下,朝着洞窟的方向,行了一个标准的叩首礼。
不是对帝王,而是对一个曾在我最绝望时施以援手的人。
“微澜只求三件事。”
“说。”
“第一,杨芝芝通敌叛国、构陷忠良、祸乱军心,证据确凿。请陛下依国法严惩,以告慰宋家军英灵、安抚边境将士之心。”
杨芝芝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不,将军救我!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暮怜山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在对上洞窟方向无形的威压时,生生咽了回去。
“准。”新帝的声音毫无波澜。
“第二,暮怜山欺君罔上、诈死隐匿、包庇钦犯、滥用私刑,其行可诛,其心当罚。但念其昔年确有战功,暮家先祖亦曾为国捐躯……微澜不求他死。”
暮怜山猛地抬头看我,眼中闪过复杂的光。
我面无表情地继续:
“请陛下褫夺其一切爵位官职,贬为庶民,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暮家其余不知情者,不予牵连。”
这不是我的仁慈。
以我对暮怜山的了解,失去一切尊荣流放的子,只会让他生不如死。
“第三,”我抬起头,背上的伤让我额角渗出冷汗,但我依然挺直着,“请陛下允准微澜,以白身离京。从此山高水远,恩怨两清,再不入是非之地。”
风更急了。
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几乎以为新帝震怒,准备一并治我的罪。
终于,那声音再度传来,这一次,竟似有一丝极淡的叹息:
“宋微澜,你可知,拒绝朕意味着什么?”
“微澜知道。”我平静地回答,“意味着放弃荣华富贵,放弃唾手可得的后位,放弃这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一切。”
“也意味着,从此孤身一人,漂泊无依,前路艰险。”
我缓缓站起身,环顾四周。
暮怜山灰败的脸,杨芝芝绝望的哭嚎,那些旧部躲闪的目光,断龙崖狰狞的岩石,以及头顶那片被风吹得翻滚的铅灰色云层。
“但微澜,宁愿要这份自由。”
“即使自由里,只剩残躯、伤痛和回忆?”新帝问,语气莫测。
“是。”我答得毫不犹豫,“至少,这残躯、伤痛和回忆,都是我自己选的。不再是谁的棋子,谁的筹码,谁的牺牲品。”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
“如你所愿。”
7.
三个月后,京城
春末夏初,杨芝芝的通敌案审结。
证据确凿,牵连甚广。
她在狱中曾试图翻供,指认暮怜山是同谋,声称偷布防图是二人合谋,只为扳倒政敌。
然而新帝亲自过问,刑部与大理寺彻查,发现她所提供的“证据”漏洞百出,反而坐实了她为脱罪攀诬他人的行径。
最终判决:
杨芝芝,通敌叛国,构陷忠良,数罪并罚,判处斩立决。
行刑那,天空飘着细雨,围观者众。
曾经柔弱可怜、梨花带雨的杨军医,在囚车里形如枯槁,嘶声哭喊着“将军救我”,却再无人应答。
暮怜山因欺君、包庇、滥用私刑等罪,被褫夺镇国将军封号、一切官职爵位,贬为庶民,流放北漠苦寒之地三千里,永不得返。
判决下达那,暮家老宅被查封。
暮家旁支早得风声,与他撇清关系,偌大将军府,顷刻树倒猢狲散。
离京那,暮怜山戴着沉重的枷锁,走在押解队伍最前。
曾经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如今鬓角已生白发,背脊微驼,眼神空洞。
路过城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皇城的方向。
押解官差呵斥推搡,他踉跄几步,却依旧固执地回头。
他看的不是皇宫。
是宋府旧宅的方向。
那里早已人去楼空,牌匾蒙尘。
听说,宋家唯一剩下的女儿,在断龙崖事后第三天,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只带走了几件旧衣,一把断弦的旧琴,还有宋老元帅和少帅的牌位。
有人说在江南水乡见过一个右手不便、却眼神清冷的女子在教孩童识字;
有人说在西北边塞见过一个背着行囊、独自跋涉的孤影;
还有人说,她去了交州,在父兄战死的旧城墙上,坐了一整夜。
暮怜山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官差不耐烦地一鞭子抽在他背上,他才木然地转身,拖着脚镣,一步步走向北方漫天的风沙。
枷锁沉重,前路茫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他带着刚刚立功受赏的喜悦,骑马穿过长街,去宋府找她。
她在后院练枪,右手手腕还缠着纱布,动作有些滞涩,却依旧凌厉。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她身上,她回头看到他,眼睛一亮,笑容明媚如朝阳。
那时他说:“微澜,等我再立几次功,我就向陛下求旨,风风光光娶你进门。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她笑着摇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平安回来。”
他当时怎么答的?
他说:“放心,为了你,我也一定会平安回来。”
言犹在耳,人事全非。
暮怜山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混着北地的尘土,滚落下来。
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走错,就再也回不了头。
有些人,一旦辜负,就再也追不回来。
8.
一年后,江南·细雨古镇
我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在青石板路上。
右手手腕依旧使不上大力,但经过一年调养,常写字、握箸已无大碍。
背上的鞭痕早已结痂脱落,留下淡粉色的印记,像某种永恒的提醒。
我在这个小镇住了三个月,租了一间临河的小屋。
平里帮书肆抄写些诗文,偶尔教附近的女童识字念书,换些微薄酬劳,维持生计。
镇上的人只知道我叫“宋娘子”,右手有些不便,话不多,但待人温和。
他们好奇我的来历,却从不深问。
这乱世里,谁没有点不愿提及的过往?
细雨如丝,落在河面上,漾开圈圈涟漪。
我走过石桥,桥边有个卖杏花的老妪,佝偻着身子,篮子里是沾着水珠的洁白花朵。
“娘子,买枝杏花吧,香着呢。”老妪招呼道。
我停下脚步,看着那些杏花。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暮怜山也曾摘过一枝杏花,笨拙地在我鬓边,说:“微澜,你比花好看。”
那时的心动是真的。
后来的背叛也是真的。
我从荷包里取出几枚铜钱,买了一枝杏花。
花瓣柔软洁白,带着清冽的香气。
我拿着花,继续往前走。
不再为谁戴,只为自己赏。
走到巷口,我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当初暮怜山身边的一个老部下。
姓陈,我记得他曾在我为暮怜山争死后哀荣时,红着眼眶对我说:
“大嫂,将军有您,是他的福分。”
如今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满脸风霜,牵着一匹瘦马,站在细雨里,有些局促地看着我。
“宋……宋姑娘。”他哑着嗓子开口。
我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陈校尉,别来无恙。”
他苦笑一声:“早不是什么校尉了。暮家军散了,兄弟们各寻出路,我……我回乡做了点小生意,这次路过江南,听说您在这里,就想……就想来看看。”
我点点头,没有请他进屋的意思。
他踌躇片刻,还是开口道:
“将军……暮怜山他,在流放路上病了一场,差点没熬过去。后来到了北漠,在矿上做苦工,去年冬天冻掉了两手指。听说……听说他时常念叨您的名字,说自己错了,对不起您,对不起宋帅……”
我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陈校尉,”等他停下,我才开口,“这些事,与我无关了。”
他怔住,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我明白……我只是,只是觉得,该让您知道。”
“我知道了。”我说,“谢谢你告诉我。但以后,不必再提。”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最终拱了拱手:“宋姑娘,保重。”
“你也保重。”
他牵着马,转身走入细雨深处,背影萧索。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杏花,雨丝落在花瓣上,聚成晶莹的水珠,然后滚落。
我忽然想起离开京城前,曾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笔迹凌厉霸道,透着熟悉的气息:
“宫门永为你开。若漂泊累了,记得回来。”
我知道是谁写的。
但我将那封信,连同过往一切,都投入了离京前最后一晚燃着的炭盆。
火光跳跃,吞噬了所有字迹,也吞噬了所有可能。
我不后悔。
9.
三年后,西北·大漠孤烟
我骑着骆驼,穿行在茫茫沙海。
三年时间,我走过江南水乡,走过中原故土,走过蜀道险峻,如今来到西北大漠。
右手腕的旧伤在燥气候下反而好了许多,虽然依旧不能挽弓射箭、舞枪弄棒,但提笔写字、握缰绳已十分自如。
我在敦煌住了半年,跟着当地画师学习修补壁画,用还能活动的左手,一点一点描摹那些历经千年的佛陀与飞天。
有时候,我会坐在鸣沙山上看夕阳。
大漠的落格外壮丽,圆而红,沉甸甸地坠向地平线,将整片沙海染成金红。
风过沙丘,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远古的叹息。
在这里,个人的爱恨情仇显得那么渺小。
千年的风沙掩埋了无数城池、无数故事,那些曾经惊心动魄的恩怨,最终都化为壁画上一抹褪色的彩绘,或是沙粒下一片破碎的陶片。
我开始明白,父亲和大哥坚守的,从来不是某一座城、某一片土。
他们坚守的,是身后万千百姓的安宁,是心中那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信念。
而我,也该找到自己余生要坚守的东西。
不是仇恨,不是爱情,不是皇权富贵。
是自由,是坦然,是看过山河破碎、人心诡谲之后,依然能独自站立、迎风而行的勇气。
离开敦煌前,我听说了一件事。
暮怜山在北漠矿上,因试图保护一个被监工虐待的囚犯,被打断了腿,从此不良于行。
后来矿上发生塌方,他拼死推开了几个年轻囚犯,自己却被埋了半截身子,救出来后,人已神志不清,时常对着空处喃喃自语,有时喊“微澜”,有时喊“父亲”,有时喊“兄弟们,跟我冲”。
昔年威震边疆的暮将军,最终成了一个蜷缩在北方苦寒之地、神智昏聩的残废老头。
而杨芝芝的名字,早已无人提起。
刑场那一刀后,她成了史书罪人录里一个不起眼的注脚,茶余饭后偶尔被提及,也多是唾弃与鄙夷。
听说新帝励精图治,边境安定,朝堂清明。
他立了丞相之女为后,皇后贤德,帝后和睦,天下渐有盛世之象。
一切都很好。
都与我无关了。
我骑着骆驼,继续向西。
前方是玉门关,出了关,便是真正的西域。
我不知道自己会走多远,会去哪里,会停留多久。
但我知道,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
每阵风,都是自由的。
每片沙,都承载着新的故事。
夕阳又一次落下,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金色的沙丘上。
我回头,望向东方,望向中原的方向,望向那些爱过、恨过、痛过、最终放下的过往。
然后,我转回头,面向西方,面向未知的远方,轻轻说了句:
“启程。”
骆驼迈开步子,颈间的铜铃在风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又一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漠里,渐渐远去,最终融入苍茫的暮色与风声。
天地浩瀚,前路漫漫。
而我,终于成了自己的归途。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