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妈妈最先反应过来,尖叫着往阁楼冲。
她的肚子撞到楼梯扶手,疼得弯下腰,却还是拼命往上爬。
“不可能!你骗我!”她扑到我的身体旁边,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一遍遍摸我的脸。
“安乐,安乐你醒醒!别装了,妈妈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她的手碰到我额头的血痂,那层硬壳掉了下来,露出下面青紫的伤口。
妈妈的哭声一下子炸了,像被踩断的猫叫。
也上来了,手里的花生撒了一地。
她盯着我裂的嘴唇,又看了看妈妈怀里渐渐发凉的身体,突然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不……不是说装死吗?”
她喃喃自语,声音像破了的风箱,“这死丫头,怎么敢真死……”
爸爸拄着拐杖,一步步挪上来。
他的脸色比我的尸体还白,拐杖在楼梯上敲出“笃笃”的响,每一声都像敲在所有人心上。
他蹲下来,伸手想去碰我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最后,他只是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着。
王老师已经打完了120,她站在门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叶家人的脸。
“你们说她装病?”王老师的声音气得发颤。
“她额头上是颅骨外出血的伤口!这种伤能装出来吗?你们把她锁在这里三天,给过她一口水吗?”
妈妈抱着我的身体,眼泪砸在我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她真的在装……”
她语无伦次地辩解,“她从小就爱耍花样,我怎么知道这次是真的……”
“从小就耍花样?”林小雅的妈妈也上来了,手里拿着手机。
“我这里有小雅拍的视频,你看看你女儿是怎么保护我家孩子的!”
视频里,三个男生围着林小雅抢书包。
我冲上去推开他们,被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推倒在台阶上,额头磕出了血。
我爬起来还想冲上去,又被踹倒在地。
视频的最后,是我扶着墙慢慢走掉的背影,脚步虚得像踩在棉花上。
妈妈看着视频,哭声更响了。
她一遍遍地吻我的额头,“疼不疼啊安乐?妈妈错了,妈妈该带你去医院的……”
突然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声音脆得吓人。
“是我的错!”她嚎啕大哭。
“我不该说她装的,不该让锁她进来……我这老糊涂,我该死!”
阁楼的门开着,楼下的邻居听见动静,都围了过来。
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小声议论。
“这不是叶家那个丫头吗?怎么就没了?”
“前几天还听见她在楼下骂她是灾星呢……”
“听说为了保护同学被欺负的,她爸妈怎么能不管啊?”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家人身上。妈
妈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瞪着门口的邻居。
“不关你们的事!滚出去!”
“你还有脸凶别人?”王老师怒喝。
“你们知道欢欢在学校过得有多难吗?你们天天在家骂她人犯,外面的孩子也跟着学!她被孤立,被起外号,连厕所都不敢单独去!”
王老师从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摔在爸爸面前。
“这是欢欢的记,你们自己看!”
爸爸颤抖着捡起笔记本,封面是用彩笔画的小太阳,已经磨掉了边角。
他翻开第一页,是我七岁时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今天妈妈摸了我的头,她说我是好孩子。”
后面的内容越来越潦草。
“他们又骂我人犯,我没有。”
“张给我买了糖,真甜。”
“今天扶了摔倒的老,她谢谢我,原来我也能帮到别人。”
“妈妈的肚子大了,她再也不看我了。”
最后一页的字迹被眼泪晕开了:“我保护了小雅,我是不是勇敢的孩子?妈妈会不会夸我?”
爸爸的手猛地攥紧,笔记本的纸被撕出一道裂口。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
“我那天还说她让我失望……”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她拉着我的衣角,说头疼我甩开了她……”
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上来,想把我放在上面。
妈妈死死抱着不放,指甲都掐进了医护人员的胳膊。
“别碰她!她怕冷!”妈妈尖叫,“她从小就怕冷,你们给她盖点东西!”
我飘在旁边,看着她慌乱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身上。
那件新买的羊绒外套,她平时舍不得穿,现在却裹在了我冰冷的身体上。
没用的,妈妈。
我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医护人员最终还是把我抬走了。
妈妈想跟着去,刚走到楼下就突然捂住肚子,疼得倒在地上。
“我的肚子……我的孩子……”她蜷缩在地上,冷汗浸湿了头发。
混乱中,有人喊了一句“要生了”,又一辆救护车被叫来。
和爸爸围着妈妈,脸色惨白。
我飘在两辆救护车中间,看着它们一前一后驶离。
6
医院里一片忙乱。
我被送去了太平间。
冰冷的抽屉关上时,我听见外面传来婴儿的哭声,很响亮。
是弟弟,我的小弟弟,那个他们盼了很久的小安转世。
爸爸守在太平间门口,一夜没动。
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我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
校服领口的破边被她用针线缝好了,针脚歪歪扭扭的。
“我以前总说她衣服穿得脏,”喃喃自语。
“其实是我没给她补……她妈妈怀着小安,没时间管她,我也不管……”
王老师带来了很多同学。
林小雅抱着一束向葵,站在太平间门口,哭得肩膀发抖。
“欢欢说向葵像小太阳,”小雅抽噎着,
“她说有太阳的地方就不冷。我把太阳带来了,她怎么不出来看啊?”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欢欢经常帮我捡笔,她从来不说别人的坏话。”
“上次我被老师批评,是欢欢陪我在场哭了一节课。”
“那些男生骂她人犯,她都不还嘴,只是低着头走。”
爸爸听着这些话,突然捂住口,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他的拐杖掉在旁边,发出哐当一声响。
“我怎么会觉得她戾气重……”他反复说着这句话,眼泪砸在地上。
“她只是个孩子啊……”
妈妈在病房里,抱着刚出生的弟弟,却一直看着窗外。
护士给她送汤,她一口都没喝。
我飘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摸着弟弟的小手发呆。
“你知道吗,小安,”她的声音很轻。
“你姐姐出生的时候,眼睛特别亮,像星星一样。”
“她三岁的时候,会把自己的糖分给流浪猫吃,我那时候还说,我的女儿心善。”
“可后来……我怎么就变了呢?”
她突然哭起来,把弟弟抱得很紧。
“我不该骂她去死的,我不该把她锁起来的,她那么小,在阁楼里该多害怕啊……”
7
警察来了。
来了两个,一男一女,都穿着制服,表情很严肃。
他们要调查我的死因,把爸爸、妈妈、都叫去了会议室问话。
我飘在会议室门口,听着里面的声音。
第一个被问话的是。
她坐在椅子上,手一直在抖。
男警察问她,关于我小时候掐死小狗的事。
沉默了很久,突然哭了。
哭声很大,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不是安乐掐死的,”她哽咽着,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是我冤枉了她,我对不起她,我这老糊涂,我该死!”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把那天的场景说得很清叶。
那天她看见我抓着小狗的嘴,小狗躺在地上不动,就认定是我把狗掐死了。
“我冲过去把她推倒在地上,骂她冷血无情,骂她是灾星。”
抹着眼泪,“她哭着说不是她,说小狗自己难受,我不信,我那时候就觉得,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这么狠心,肯定是她的。”
“后来邻居家的小孩跟我说,他看见小狗偷吃鱼骨头,卡在喉咙里了,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最后倒在地上的。他跟我说了好几次,我都不信,我就觉得,他是小孩子,不懂事,被安乐骗了。”
“我,总觉得孙女不如孙子。”
小安出生后,我更是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小安身上。安乐饿了,我让她自己找吃的;小安渴了,我马上冲粉。安乐穿小安剩下的衣服,小安的衣服全是新的。”
“有一次我感冒了,发烧,她偷偷给我端热水,给我盖被子,被我骂走了。她说‘,喝了水就不疼了’,我把水杯摔在地上,说‘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捂着脸,泣不成声。“我这老东西,我怎么能这么对她……她是我孙女啊……”
女警察递了一张纸巾给她,眼圈也红了。
第二个被问话的是爸爸。
男警察问他,关于他摔断腿的事。
爸爸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梯子是老化了,我踩上去的时候,就感觉梯子晃了一下。我以为能撑住,就继续往上爬。没想到,刚爬到一半,梯子腿就断了,我从上面摔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我断了腿,心里难受,就觉得是她害的。”
“我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她身上,家里只要有什么不顺,我就骂她。”
“其实我知道,她才四岁,那么小的个子,怎么可能扶得住那么重的梯子?我只是不敢承认自己的错,不敢承认是我自己贪便宜,用了老化的梯子。
“我是个懦夫,我欺负一个四岁的孩子,让她替我承担所有的罪名。”
爸爸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膝盖上。
“我摔断了腿,可我还有手,还有嘴,我能说话,能吃饭。她呢?她被我骂了五年,被我冷了五年,她的心早就碎了。”
我飘在他面前,看着他。
他的腿是断了,可他的心更狠。
我记得他摔断腿后,我每天都给他端水擦脸,他从来没说过一句谢谢。
有一次我给他削苹果,手被刀划了,他只是看了一眼,说别弄得到处是血,晦气。
第三个被问话的是妈妈。
她抱着弟弟,弟弟睡着了,小眉头皱着,像在替她难过。
她的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看起来很虚弱。
男警察问她,关于弟弟溺水的事。
妈妈的身体一下子就抖了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她反复说着这句话,声音破碎不堪。
那天的河边,阳光很毒。
五岁的我和四岁的弟弟在玩。
弟弟看见水里有小鱼,兴奋地跑过去,脚下一滑,掉进了河里。
“救安乐的村民跟我说,安乐在水里一直抓着小安,是被水冲开的。他说安乐很勇敢,那么小的孩子,在水里还想着救弟弟。可我不信,我就觉得是她故意放手的,是她害死了小安。”
“我抱着小安的尸体,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不去死?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害怕,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我那时候怎么能那么狠心?她也是我的孩子啊,她也差点死了啊。”
“我以前说过,会永远爱她的,可小安死了,我就把所有的爱都收回来了,还把恨都给了她。”
“她保护同学被欺负,额头流了那么多血,她回家跟我说妈妈,我头疼,我却骂她晦气,把她锁进阁楼。我怎么能那么对她?我是她妈妈啊,我应该保护她的啊……”
妈妈突然哭着跪了下来,抱着弟弟,额头磕在地上。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们,让安乐回来好不好?我愿意用我的命换她的命……”
女警察赶紧把她扶起来,叹了口气。
“叶女士,你冷静点,我们这次来,是调查死因,不是追究责任,但你要知道,孩子是无辜的。”
他们说,我的死因是颅骨外出血引发的并发症,加上长时间饥饿缺水。
简单来说,我是被活活饿死、疼死的。
男警察看着爸爸、妈妈、,表情很严肃。
“我希望你们能记住,孩子不是出气筒,也不是你们发泄情绪的工具。她是一个独立的生命,需要被爱,被尊重,被保护。现在孩子没了,你们再后悔也没用了。希望你们以后能好好对待这个刚出生的孩子,别再让悲剧重演。”
走出警察局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爸爸拄着拐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重。
脚步蹒跚。妈妈抱着弟弟,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眼泪一直掉。
他们终于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他们终于知道,我不是灾星,不是讨债鬼,我是他们的女儿,是那个想要被爱、想要被保护的叶欢久。
可我已经死了。
这些真相,对我来说,太晚了。
我飘在他们身边,看着他们。
我想起小时候,我们一家人去公园玩。
爸爸抱着我,妈妈牵着弟弟,手里拿着棉花糖。阳光很好,我们笑得很开心。那
时候的我们,是幸福的。
可为什么,后来就变成这样了呢?
风刮起来了,很冷。我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却发现自己没有身体。我只是一个灵魂,一个漂浮在空气中的旁观者。
我看见爸爸走到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一个芭比娃娃。是我小时候想要的那种,金色的头发,粉色的裙子。他把娃娃抱在怀里,像抱着稀世珍宝。
我看见走到花店,买了一束向葵。她说,安乐喜欢向葵,像小太阳。
我看见妈妈抱着弟弟,轻声说:“小安,以后你要记住,你有一个很勇敢的姐姐,她叫叶欢久。你要像她一样善良,一样勇敢。”
我笑了。
眼泪却掉了下来。
如果这些都发生在我活着的时候,该多好啊。
8
我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来了很多人,有我的同学,有王老师,还有张。
他们都给我带了花,有向葵,有小雏菊,把我的照片围得满满的。
照片上的我,是七岁生那天拍的。
妈妈给我买了一个小蛋糕,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笑。
爸爸站在灵前,手里拿着我的记本,一遍遍地读。
他的声音很轻,怕吵醒我似的。读到“妈妈会不会夸我”那一页时,他再也读不下去,蹲在地上哭了。
把那件粉色的连衣裙放在我的骨灰盒旁边。
她的手很抖,把裙子抚平了一遍又一遍。
“安乐,给你穿上新裙子了,”她哽咽着.
“是粉色的,你最喜欢的。以后再也不骂你了,你回来好不好?”
妈妈抱着弟弟,站在旁边。
她的身体还很虚弱,却一直站着。
她看着我的照片,眼泪不停地流。
“安乐,对不起,”她轻声说,
“妈妈错了,你保护了同学,你是勇敢的孩子,妈妈为你骄傲。”
“妈妈以前说过永远爱你,这句话是真的,只是妈妈糊涂了,把爱藏起来了,现在妈妈把爱拿出来了,你回来看看好不好?”
“小安……你的弟弟,他很健康,妈妈会告诉他,他有一个很好的姐姐,叫叶欢久,妈妈会教他像你一样善良,像你一样勇敢。”
弟弟好像听懂了,他挥舞着小手,发出“咿呀”的声音。
我飘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哭红的眼睛,看着他们悔恨的表情。
我的心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片空落落的平静。
他们终于知道错了。他们会记住我,会把对我的亏欠,都弥补在弟弟身上。
这样也好。
葬礼快结束的时候,邻居张把我最喜欢的那颗水果糖放在我的骨灰盒上。
“安乐,到了那边,要好好的,”张摸了摸我的照片。
“那边没有骂你的人,没有欺负你的人,只有太阳和糖。”
我看着那颗糖,突然想起小时候。
张偷偷给我糖吃,我攥在手里舍不得吃,怕被发现。
现在,再也没人会骂我了。
再见了,爸爸。再见了,妈妈。再见了,。
我要去有太阳的地方了。那里没有疼痛,没有误解,只有永远的温暖。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走了我的最后一丝气息。
骨灰盒上的那颗糖,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