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浑浊的泥水漫灌整个赛场。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颁奖台，瞬间变成了泽国。
人群尖叫逃窜，桌椅板凳漂了一地，仿佛末降临。
陆闻舟站在高台上，死死盯着那个被淹没的闸口。
他的西装湿透了，头发贴在脑门上，狼狈不堪。
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看见林晚跳下去了。
“林晚！林晚！”
他对着翻滚的泥水大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下意识想冲过去，却被一双手死死拉住。
是徐雅。
“闻舟哥！别去！危险！”
徐雅哭得梨花带雨，脸上的妆都花了，看起来楚楚可怜。
“那是意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在下面！”
“而且……而且晚晚姐水性那么好，她是冠军啊，怎么可能淹死？”
“说不定……这就是她的苦肉计，想让你心疼她……”
陆闻舟停下了脚步。
是啊，林晚可是国家级冠军。
她在水里比鱼还灵活，怎么可能有事？
这一定是她在报复我，想让我当众出丑，想让我愧疚。
“找！把水抽也要把她找出来！”
陆闻舟咬着牙，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恐慌。
他在给自己洗脑，一遍又一遍。
大水退去，现场一片狼藉。
淤泥里全是死鱼和垃圾，本没有人的踪影。
只在闸口的铁栅栏上，挂着一只被水冲烂的运动鞋。
那是林晚的鞋。
陆闻舟看着那只鞋，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但他还是冷笑一声，把鞋踢到一边。
“我就知道她跑了。真是演得一出好戏。”
他带着徐雅离开，心里盘算着等林晚回家，要怎么惩罚她的“恶作剧”。
必须让她跪在门口三天三夜。
车上，徐雅偷偷给手下发信息：“确认那个老东西死了没？”
手下回得很快：“水太急，没看见尸体。但我看见林晚好像游上岸走了。”
徐雅松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只要没死在当场，那就是死无对证。
陆闻舟回到家，推开门。
屋里空荡荡的，没有饭菜的香味，也没有那盏永远为他留着的灯。
他走进卧室，拉开衣柜。
空了。
林晚的衣服、生活用品，甚至连那断掉的鱼竿都不见了。
整个家，净得就像她从来没来过一样。
陆闻舟坐在沙发上，一直等到天亮。
怒火逐渐转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慌。
第二天清晨，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陆闻舟猛地跳起来去开门：“林晚你还知道回……”
门外站着的，是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
神色肃穆。
“请问是陆闻舟先生吗？”
“我们在下游的拦河网发现了两具尸体。”
“请您跟我们去认尸。”
6
停尸房里的冷气，像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陆闻舟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法医掀开了第一块白布。
那是一张泡得发白、浮肿变形的老人的脸。
但陆闻舟认得，那是林晚的父亲。
老人的嘴巴大张着，似乎在临死前拼命想要呼救。
陆闻舟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捂着嘴，呕了几声。
真的死了。
那个他威胁了林晚三年的筹码，真的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一具……”
警察指着另一张停尸床，语气沉重。
“尸体在闸口被卡住，遭受过重击，加上水流冲刷，面部已经无法辨认。”
“但我们在死者手里，发现了这个。”
警察递过一个证物袋。
里面是一个被泥水浸泡过的符。
红色的绳结已经烂了，但那个平安扣，陆闻舟认识。
那是他三年前随手在地摊上买来送给林晚的，说是保平安，其实是用来敷衍她生的礼物。
林晚却视若珍宝，从未离身。
“这是……她的。”
陆闻舟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死因是溺水，加上头部受到重创。死者生前……应该很痛苦。”
陆闻舟看着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脑海里突然闪过林晚最后那绝望的一跳。
那是求救。
她在赛场上那样卑微地磕头，是为了救她爸。
而自己，却在那一刻选择了相信徐雅，选择了冷眼旁观。
“噗通”一声。
陆闻舟跪在了地上。
他双手抓着头发，发出野兽般的嚎哭。
“啊——！！”
悔恨像海啸一样将他淹没。
如果当时他拉住徐雅……如果当时他信她一次……
这时，警察拿出另一份证物。
“我们在现场找到了导致开闸的遥控器。”
“经过技术提取，上面只有徐雅一个人的指纹。”
陆闻舟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里充满了血丝，像个刚从爬出来的恶鬼。
他一把抢过尸检报告，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某五星级酒店。
徐雅正在举办庆功宴，庆祝自己拿到“渔王”奖杯，顺便庆祝那个眼中钉终于消失了。
她穿着红色的礼服，举着香槟，笑得花枝乱颤。
“砰！”
大门被一脚踹开。
陆闻舟满身戾气地冲进来，二话不说，一脚踹翻了那个巨大的香槟塔。
玻璃碎裂的声音吓得全场尖叫。
徐雅还没反应过来，头发就被陆闻舟一把揪住。
“啊！闻舟哥你什么？我是雅雅啊！”
“你也配叫雅雅？你这个人犯！”
陆闻舟按着她的头，狠狠地往桌子上撞。
一下，两下，三下。
鲜血溅在白色的桌布上，触目惊心。
徐雅哭喊着求饶，试图用这招感化他：
“我们青梅竹马……是你说的你会保护我……”
“我保护你？谁来保护林晚！”
陆闻舟从怀里掏出那一沓湿漉漉的尸检报告，粗暴地塞进徐雅嘴里。
“吃下去！你给我吃下去！”
“是你了她爸！是你了林晚！”
众人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徐雅那副柔弱的假面具彻底碎裂。
陆闻舟打累了，像个被抽了灵魂的木偶，瘫软在地上。
他看着满地的狼藉，嘴里喃喃自语：
“晚晚……我错了……”
7
陆闻舟像是疯了。
他动用所有的关系，要把徐雅送进监狱，要让她偿命。
可是，徐雅背后有人。
那个一直在暗中支持她的“爹”出手了，交了一笔天价保释金。
徐雅被保释候审，虽然名声臭了，但人还在外面逍遥。
陆闻舟却彻底垮了。
他不回家，整守在那个废弃的、充满淤泥的鱼塘边。
他对着空气说话，对着水面发呆。
“晚晚，你看，水了，我把鱼都抓给你好不好？”
“晚晚，这竿子我修好了，我们再去比赛吧？”
生意没人管，公司股价大跌，他都不在乎。
直到一个月后。
全城的广告牌都被一条消息霸屏：
“宋氏渔业全新超五星钓场盛大开业。”
邀请函送到了陆闻舟手里，指名道姓要他参加。
陆闻舟本想撕了，却在看到“合伙人”那一栏时，浑身一震。
那里印着一个剪影，熟悉得让他窒息。
开业当天，现场名流云集。
宋池一身白色西装，站在剪彩台上，意气风发。
陆闻舟像行尸走肉一样挤进人群，想要去砸场子。
“宋池！你搞什么鬼！”
他刚要冲上去，宋池身边突然走出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
一身练的黑色职业装，长发盘起，妆容精致。
她站在那里，就像女王巡视她的领土。
光彩照人，毫发无损。
陆闻舟的脚步猛地顿住，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晚晚……”
他颤抖着伸出手，不顾保安的阻拦，疯狂地冲向台上。
“晚晚！你没死！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他想要抱住那个思夜想的人，想要感受她的体温。
然而，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衣角的一瞬间。
那个女人后退了一步。
动作优雅，却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湿巾，嫌恶地擦了擦刚才被他空气碰过的袖子。
然后，她随手将湿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
“陆先生，请自重。”
“我是宋氏渔业的合伙人，林晚。不是你嘴里的那个晚晚。”
陆闻舟僵在原地，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液氮。
“不……你是林晚，你是我的老婆……”
宋池上前一步，挡在我面前，挡住了陆闻舟贪婪的视线。
“陆总，认错人了吧？你的老婆，不是已经在你的纵容下，死在那个鱼塘里了吗？”
我冷眼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那天，我确实抱着必死的心跳下去了。
但我爸在最后一刻，拼尽全力把我推进了旁边的一个废弃排水管。
他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闸口，被水流活活打死。
而我被冲进暗河，被早已在下游等候的宋池救起。
那具无法辨认的女尸，不过是一个意外落水的流浪者。
陆闻舟看着我眼里的恨意，心如刀绞。
他终于意识到。
那个爱他如命、忍气吞声的林晚，真的死在了那场大水里。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来自的审判者。
8
陆闻舟开始了疯狂的纠缠。
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霸道总裁，现在变成了最卑微的舔狗。
每天早上，公司楼下都会摆满999朵玫瑰。
我的办公室堆满了各种昂贵的礼物，甚至还有他名下鱼塘的转让合同。
“晚晚，我知道错了，只要你肯回来，这些都是你的。”
他在卡片上写得情真意切。
我看都没看，直接叫来保洁阿姨：
“花扔垃圾桶，礼物拿去卖了给大伙分钱，合同碎纸机伺候。”
我不收他的烂钱，我要的是他的命。
第二天，我就向税务局实名举报了陆闻舟公司偷税漏税。
证据确凿，全是宋池帮我搜集的。
陆闻舟的公司瞬间被查封，资金链断裂，焦头烂额。
但这还不够。
我去警局补充徐雅人的关键证据——那段行车记录仪视频的原件。
刚走出警局大门，就被陆闻舟堵住了。
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看起来像老了十岁。
“噗通”一声。
他又跪下了。
这似乎成了他现在的习惯动作。
“晚晚，我知道我，我是瞎了眼。”
他痛哭流涕，抱着我的腿不撒手。
“只要你肯回头，哪怕判我去坐牢我都认了！求求你，别不理我。”
周围路过的人指指点点，他却毫不在意。
我低头看着他，居高临下，像看一滩烂泥。
“陆闻舟，你搞错了一件事。”
“你坐牢是你罪有应得，不是为了感动我。”
“别把自己感动坏了，这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陆闻舟急了，他站起来，试图用以前的身份压我。
“可是我们还没领离婚证！法律上你还是我老婆！”
“老婆，给我个机会……”
他伸手想要拉我的手。
我猛地甩开，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别叫我老婆，我嫌脏。”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的这双手，帮徐雅擦过指纹，给徐雅剥过虾，哪怕洗脱皮了，上面也全是腥臭味。”
“你碰过徐雅，再来碰我，让我作呕。”
这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宋池走下来，温柔地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
“晚晚，起风了，别跟疯狗纠缠。”
陆闻舟看到这一幕，嫉妒得眼睛都要滴出血来。
“宋池！你敢碰她！”
他挥起拳头就要打宋池。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我反手给了陆闻舟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气，打得我都手麻。
陆闻舟被打懵了，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清醒了吗？”
我眼神里只有看垃圾的轻蔑。
“这一巴掌，是替我爸打的。剩下的账，我们慢慢算。”
我挽着宋池的手臂，转身上车。
后视镜里，陆闻舟捂着脸，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条丧家之犬。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什么叫追悔莫及。
什么叫回不去了。
9
徐雅彻底狗急跳墙了。
因为证据确凿，加上舆论发酵，她的保护伞也保不住她了。
即将面临和，这个疯女人决定鱼死网破。
而陆闻舟为了挽回我，竟然做出了一个更加疯狂的举动。
他把那个曾经淹死我爸的废弃鱼塘，重新注满了水。
他花重金复刻了三年前那个夺冠的场景，甚至在塘边挂满了我的照片。
他给我发信息：
“晚晚，我在老地方等你。如果你不来，我就一直等下去。”
我看着信息，冷笑一声。
既然你想演情圣，那我就成全你。
我带着一整支工程队，浩浩荡荡地去了那个鱼塘。
陆闻舟看到我，眼里瞬间迸发出光芒。
“晚晚！我就知道你会来！你看，水清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我没理他，只是对着对讲机淡淡地说了一句：
“倒。”
“轰隆隆——”
十几辆满载建筑垃圾和混凝土的渣土车，同时升起了车斗。
无数的废墟、钢筋、水泥，倾泻而入。
刚才还波光粼粼的鱼塘，瞬间被填平了一半，污水四溅。
陆闻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个石雕。
“林晚……你在什么？”
我站在高高的土堆上，冷冷地看着他。
“这里埋葬了我爸，我不会让它变成你作秀的舞台。”
“陆闻舟，别做梦了。我只会让这里变成一片荒地，就像我对你的感情一样。”
我的话，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徐雅打来的。
视频通话。
画面里，宋池被绑在一柱子上，满脸是血，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水库大坝。
那是当年水库泄洪的地方。
“林晚，你想救你的姘头吗？”
徐雅拿着一把刀，抵在宋池的脖子上，笑得癫狂。
“一个人来。敢报警，我就割断绳子。”
“对了，叫上陆闻舟那个负心汉，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你们死！”
我心脏猛地一缩。
宋池是为了帮我才被牵连的。
“我去。”
我转身看向失魂落魄的陆闻舟。
“想赎罪吗？那就跟我走。”
深山水库。
风很大，吹得人脸生疼。
徐雅站在大坝边缘，头发散乱，已经彻底疯了。
“哈哈哈哈！都来了！都给我去死！”
她看到我们，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刀。
宋池被推到了边缘，摇摇欲坠。
陆闻舟看着这个熟悉的地点，三年前的罪恶在这里开始，今天也将在这里结束。
“徐雅！放开他！你要的人是我！”
我一步步近，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力。
“你别过来！”
徐雅尖叫着，手里的刀划破了宋池的皮肤。
“林晚，你赢了又怎么样？我今天就要拉着你们一起下！”
说着，她猛地割断了绑着宋池的一主绳。
宋池身体一歪，整个人悬空，只剩下一只手死死抓着栏杆。
“宋池！”
我扑过去想要拉住他。
徐雅狞笑着，举起刀刺向我的后背。
“去死吧！”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冲了上来。
陆闻舟徒手握住了锋利的刀刃，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手掌。
10
“噗嗤。”
刀刃入肉的声音。
但这把刀没有刺进我的身体，而是被陆闻舟死死卡在了骨缝里。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反手死死抱住了徐雅的腰。
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和解脱。
“放手！陆闻舟你个疯子！放开我！”
徐雅惊恐地尖叫，疯狂地挣扎，指甲在陆闻舟脸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陆闻舟纹丝不动，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转过头，看着正拉住宋池的我。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悔恨、爱意、歉疚……最后都化为了一声惨然的笑。
“晚晚……”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这次换我救你。”
“欠你和你爸的命，我还清了。”
说完，他猛地发力，抱着还在尖叫咒骂的徐雅，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仰。
栏杆本来就年久失修，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和冲击力。
“咔嚓”一声断裂。
两人如同断线的风筝，翻出了大坝。
坠入那深不见底、如同黑洞般的水库。
“啊——！！！”
徐雅凄厉的惨叫声划破长空，随后戛然而止。
“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
巨大的水花溅起，随后波纹荡漾，慢慢归于平静。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跪在大坝边，看着那片深绿色的水面，久久没有说话。
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空虚。
警笛声在山谷里回荡。
警方赶到，救下了我和宋池。
打捞队捞了一天一夜。
才在淤泥深处，捞起了那两具纠缠在一起的尸体。
陆闻舟到死都没有松手。
几天后，律师找到了我。
陆闻舟在来水库之前，就已经立好了遗嘱。
他名下的所有财产、房产、公司股份，全部无条件赠予林晚。
并在遗嘱里，亲笔承认了当年和徐雅合谋泄洪的所有罪行。
这迟来的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
半年后。
我卖掉了那块充满噩梦的地皮，填平了那个黑坑。
用陆闻舟留下的钱，成立了一个公益基金，专门资助那些因意外致残的水利工人。
阳光明媚，微风不燥。
宋氏渔业的新钓场开业了。
水面波光粼粼，清澈见底。
我坐在专属的钓台上，熟练地挂饵、抛竿。
动作行云流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浮漂入水，稳稳立住。
宋池坐在我旁边的钓位，一边帮我不紧不慢地打窝，一边笑着问：
“老板娘，这新塘子水这么清，今天能爆护吗？”
我看着平静的水面，浮漂轻轻点了一下。
那是大鱼咬钩的信号。
我微微一笑，手腕猛地一抖，鱼竿弯成了一道完美的满月。
“水清了，自然有鱼。”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