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那道疤痕颜色浅淡,微微凸起,横在宗鸿涛右侧腰际。
看上去,确实像手术愈合后的痕迹。
病房里陷入死寂。
宗鸿涛眼神里逐渐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神色。
“阮黎,你现在看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伪装的疲惫,“这道疤,我从来不想让你看见,就是因为怕你心疼。”
“每次你想看,我躲开,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眼眶竟真的泛红了。
“我不想让你一遍遍回忆起那个手术,那个你为了救我,差点搭上自己半条命的手术。”
演技真好。
如果不是我不久前才亲眼看见他和穆佳希之间的亲密,我几乎又要被这副深情的假面所蒙蔽。
我的目光死死锁在那道疤痕上。
是不是肾移植手术的疤痕,我怎么会看不出来?
我几乎每天都能梦到手术时医生手起刀落,把我的腰腹划开的画面。
宗鸿涛腰上这道伤疤,笔直的一条线,和我腰际歪歪扭扭的明显不一样。
这不是取肾的疤痕。
“是吗?”
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你倒是告诉我,移植的左肾,刀口为什么会出现在你右腰上?”
宗鸿涛一愣。
我抬起手机,把刚才让在医院查到的信息递到他面前。
在放下一切滤镜,以阮家的能力,想要查清一个人简直太容易了。
可越是这样简单,就越觉得过去的自己有多愚蠢。
“这就是阑尾炎手术留下的一道疤!”
“宗鸿涛,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宗鸿涛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下意识地想放下衣摆,手却僵在半空。
“怎么?被我猜中了?”
我冷笑,“宗鸿涛,你本就没做肾移植手术,你只是找了个借口,骗走了我一颗肾,然后把它给了穆佳希!”
我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嘶哑。
宗鸿涛彻底僵住了。
他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被彻底拆穿后的惊慌和狼狈。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再次推开。
我的父母,还有两位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的男人,面色冷峻地走了进来。
6
母亲快步走到我床边,紧紧握住我冰凉的手。
她的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心痛和自责。
“黎黎,对不起,是爸妈看错了人。”
她的声音哽咽。
我摇摇头,反握住她的手。
此刻,家人的支持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我只觉得自己从前一意孤行要和宗鸿涛结婚,伤透了爸妈的心,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父亲表情严肃地举起一叠文件。
“我已经查到你当初贿赂医院的证据,这个手术本就不合规!我女儿没死全靠她命大!”
“你就等着警察来抓你吧!”
宗鸿涛连看一眼那个文件的勇气也没有。
他从没想过这件事情会有被拆穿的一天。
他自信我会永远爱他,永远相信他,直到把我彻底敲骨吸髓净为止。
他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眼神涣散。
伪造病历,骗取器官移植。
这已经不是道德问题,这是刑事犯罪。
宗鸿涛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抬起头,看向我,眼里终于露出了真实的恐惧和哀求。
“黎黎……阮黎……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扑过来,想跪在我床前,却被父亲拦住。
“都是穆佳希我的!是她得了尿毒症,需要肾源,她家里用我们以前拍的视频我,我没办法!”
“我一开始没想骗你的,我只是……我只是太爱她了!”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试图把责任全部推给穆佳希。
“爱她?”
我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所以你就骗走你妻子的肾去救她?宗鸿涛,你的爱可真够自私恶心的。”
“不是的!我对你也是有感情的!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
“闭嘴!”我厉声打断他,“从你决定骗我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只剩下算计和欺骗。你爱的只有你自己,还有穆佳希肚子里的孩子吧?”
提到孩子,宗鸿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稻草:
“孩子!黎黎,你看在孩子的份上……”
“那是你和穆佳希的孩子,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觉得无比讽刺,“你不是说,舍不得我受苦,不想要孩子破坏二人世界吗?原来只是不想和我要孩子而已。”
父亲彻底失去了耐心,对律师道:
“陈律师,后续法律事务就麻烦你了。”
“保镖,把这位宗先生拉出去!如果他继续扰,立刻报警!”
“爸!妈!”
宗鸿涛还想哀求。
母亲转过身,背对着他,只留给他一个冰冷决绝的背影。
保镖很快进来,一左一右“请”走了还在挣扎哭嚎的宗鸿涛。
病房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在床头,浑身脱力。
“黎黎。”
父亲坐到床边,握住我的另一只手,这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男人,此刻眼角湿润。
“是爸爸不好,当初没查清楚他的底细……”
“爸,不怪你们。”
我深吸一口气,“是我自己恋爱脑,被所谓的深情蒙蔽了眼睛。”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母亲轻声问。
“我想先养好身体。”我看着父母,眼神逐渐坚定,“然后,拿回所有属于我的东西。”
不仅仅是被骗走的肾,被转移的财产。
还有我被践踏的尊严。
7
住院观察的第三天。
我发布了一条名为“揭秘‘深情丈夫’骗肾夺产惊天阴谋”的长文。
证据链完整,细节详实,瞬间引全网。
【我吐了!这是人的事?骗婚骗肾还养小三私生子?】
【小说都不敢这么写!这男的和三儿应该直接化学!】
【姐妹快跑!这已经不是渣了,这是犯罪!】
【所以那女的尿毒症是真的,这男的演了一出戏把老婆的肾骗来给小三?年度魔幻!】
【查了一下这个宗鸿涛的公司,起步资金好像就是靠老婆家……软饭硬吃还带毒的啊!】
【原配小姐姐太惨了,那可是一个肾啊!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暴击!】
穆佳希那个之前用来秀恩爱的社交账号也迅速被扒出。
里面那些毫无三观下限的动态,成了她知三当三、协同诈骗的铁证。
方纷纷终止了和宗鸿涛的公司的一切。
公司内部更是流言四起,员工人心惶惶。
宗鸿涛和穆佳希,一夜之间身败名裂。
住院期间,我的手机被爸妈设置成只接听特定联系人的电话。
但通过护士和家人的转述,我也能想象外面的风暴有多猛烈。
这样就好。
我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配合医生治疗。
低烧渐渐退了,腰侧的疼痛也在专业护理下缓解。
身体的创伤需要时间愈合,但心里的伤口,每看到一条咒骂他们的评论,每听到一个他们遭的消息,就好似被洒上一点止血的药粉。
妈妈每天都给我带最新的消息。
“宗鸿涛名下的资产基本都被冻结了。他还想偷偷转移一部分现金,被我们全都拦截了。”
“穆佳希躲回了老家,消息传回去,她父母都不让她进家门,把她从族谱上除名了。”
“她因为情绪波动太大,肾脏又出现了感染的情况,尿毒症复发了,孩子被迫流了。”
“离婚诉讼已经递交法院,骗肾的事板上钉钉,涉及刑事犯罪,程序会很快。”
知道他们各有下场,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8
一周后,我即将出院的前一天下午,病房里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宗鸿涛的父母。
不过短短数,他们仿佛老了十岁。
一进门,宗母就“噗通”一声跪在了我的病床前,声泪俱下。
“黎黎!黎黎啊!阿姨求求你了!放过鸿涛吧!他知道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你不能这么狠心啊!你要把他送进监狱,他这辈子就毁了啊!”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想上前理论,被我爸轻轻按住。
在床头,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等宗母哭得差不多了,我才缓缓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阿姨,叔叔,你们先起来。”
宗母不肯起,只一个劲地磕头。
我叹了口气:“你们要我放过宗鸿涛,给他一条活路。那谁来给我一条活路?”
我指着自己腰侧的方向:“我活生生少了一个肾,谁来还给我?他骗我的时候,和穆佳希商量着等我交出公司股份就踹开我的时候,想过给我活路吗?”
“不是的!鸿涛他是一时糊涂,他被那个狐狸精蒙蔽了!”宗父急忙辩解。
“蒙蔽?”
我冷笑:“两年前就开始和穆佳希在一起,去年合伙骗我的肾,这是蒙蔽?你们二位,从一开始就知道穆佳希的存在吧?甚至高中时他们谈恋爱,你们也是默许的。”
“后来穆佳希得了尿毒症,你们舍不得儿子娶个病秧子,就合伙演了这出戏,把我骗进来,再用我的钱养你们宗家的孙子,最后还想吞掉我们阮家的公司!”
“这一环扣一环,算计得真精啊!”
我的话,像一把把刀子,剥开了他们最后遮羞的布。
宗父宗母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现在东窗事发,你们想起情分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只剩冰冷,“从你们纵容儿子骗我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只剩下仇恨了。”
宗母还想哭嚎,被宗父一把拉起。
这个曾经精明的男人,此刻眼中只剩下绝望的灰败。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们踉踉跄跄地离开,背影狼狈不堪。
母亲走过来,紧紧抱住我:“黎黎,不怕,有爸妈在。”
在母亲温暖的怀里,终于让忍了许久的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伤心,而是释然。
为那段彻底死去的可笑爱情,也为终于看相、挣脱泥沼的自己。
9
三个月后。
初秋的阳光透过明亮的落地窗,洒在律师事务所会议室的实木长桌上。
我在离婚协议书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对面,宗鸿涛枯瘦憔悴,眼窝深陷,短短三个月仿佛老了二十岁。
他拿着笔的手抖得厉害,签下的名字歪歪扭扭。
骗肾案还在审理中,他目前取保候审,但公司破产,他名声彻底臭了。
他和穆佳希的“爱情”,也早已千疮百孔,为了推卸责任,互相怨恨。
我没有再看对方一眼。
签完字,律师将文件递给我,微笑道:
“阮小姐,程序走完了。恭喜你,重获自由。”
“谢谢,这段时间辛苦您了。”
我接过文件,放进手袋。
走出律师事务所大楼,秋的风带着凉爽的气息拂过脸颊。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司机下车为我拉开车门。
“小姐,是回家还是去公司?”司机问道。
“去公司。”
车子平稳地驶向市中心。
这三个月,我并没有沉浸在悲伤和怨恨中。
在父母帮助下,我开始接管家族企业,又积极进行术后康复。
少了颗肾,需要更加注意健康。
但我的人生,绝不会因此黯淡。
车子停在阮氏集团总部大楼下。
我下车,走进大厅。
前台和路过的员工纷纷恭敬地问好:“阮总。”
走进我专属的办公室,站在落地窗前,我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绚烂的橘红色。
水般的车流沿着街道移动,如同这座城市的脉搏。
汐未至,你已退场。
而我的人生,在经历了一场近乎溺毙的背叛后,终于退,露出了坚实的地基。
未来或许仍有风浪,但我已学会了自己掌舵。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黎黎,晚上回家吃饭吗?妈妈煲了你最爱喝的汤。”
我回复:“回。等我。”
窗外,华灯初上,霓虹闪烁。
我转身,拿起外套和手袋,离开了办公室。
脚步沉稳,走向属于我的,新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