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电话那头,周宴京的声音在颤抖,破碎得不成句子。
“遗书……阿姨的……遗书……姜姜,这不是真的……”
“是真的。”
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需要我把死亡证明发给你吗?还是殡仪馆的火化记录?”
长久的沉默,只剩下他压抑的、像是溺水般的呼吸声。
“地址。”
他终于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姜姜,求求你,告诉我地址……让我去看看阿姨,让我去……磕个头……”
“不必了。”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璀璨的灯火。
“我妈妈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你现在去磕头,是做给谁看?”
“我只是想……”
“你想什么不重要。”
我打断他。
“周宴京,我们之间早在七年前就结束了。现在你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只是打扰。”
“但那封遗书……阿姨她……”
“那是我妈妈写给你的,不是写给我的。”
“既然是指名给你的,就该由你自己处理。”
不等他回应,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关机。
夏薇和老陈担忧地看着我。
“没事。”我对他们扯出一个笑,“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必须让它过去。
因为妈妈希望我好好活着。
6.
第二天上班,周宴京没有出现。
也没有再送任何东西。
助理小心翼翼地告诉我,周氏那边换了对接人,是一个姓李的副总。
“周总说他……近期不在国内。”
我点点头,心里没有波澜。
这样最好。
工作忙碌起来,让我暂时忘记了那些不愉快。
新的推进得很顺利,李副总专业且高效,我们几乎每天都要开视频会议。
再次和夏薇她们聚会的时候。
她告诉我,周宴京突然把自己关了起来。
谁也不见,所有商业活动全部推掉,像是得了什么重病。
“听说他助理急得团团转,送进去的饭原封不动端出来……”
夏薇压低声音:
“姜姜,他是不是因为……”
“与我无关。”
我低头去吃菜。
是真的无关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每当夜深人静,眼前总会浮现出妈妈最后的样子。
一周后的深夜,我再次加班到办公楼空无一人。
走出电梯,却看见大堂昏暗的休息区,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宴京。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手里紧紧攥着几张纸。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只一眼,我就被震住了。
不过短短几天,他几乎瘦脱了相。
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唇裂泛白。
昂贵的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口松着,露出嶙峋的锁骨。
最刺目的是他的眼睛。
一片死寂的灰败,再也没有了往那种掌控一切的亮光。
他看着我,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从沙发上滑下来,双膝触地,跪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姜姜……”
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我看了……阿姨的信……”
他举起手中那几张显然被反复摩挲、边缘起毛的纸,手抖得厉害。
“我……”
他张着嘴,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大颗大颗,砸在地面上。
“我……我害死了阿姨……”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蜷缩下去,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哭,是某种压抑到极致、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野兽濒死般的哀鸣。
空旷的大堂里,回荡着他破碎的呜咽。
我站在原地,脚像被钉住。
我该恨他,该骂他,该让他滚。
可看着这个曾经骄傲无比的男人,像条濒死的狗一样跪在我面前,我竟然感觉不到丝毫快意。
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
“那笔债……”
他断断续续地说,额头抵着地,声音闷闷的,却字字清晰,像在凌迟自己。
“是假的……是我安排的……那些人,都是我爸公司的员工……”
“我说,我想看看,如果我什么都没有,还有没有人真心对我……”
他猛地抬起头。
脸上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眼神里是彻底的崩溃和绝望。
“阿姨卖房子的时候……我就在对面车里看着……我看着她和中介签合同,看着她摸那老房子的门框……我看着你们吃馒头咸菜,看着阿姨手上裂开的口子……我全都看着……”
他狠狠抽了自己一记耳光,清脆响亮。
“我还跟自己说,这是考验,值得……等考验过了,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们,加倍补偿……房子买回来,给阿姨请最好的医生,让你们过最好的子……”
又是一记耳光。
“我他妈就是个畜生!自以为是!玩弄别人的人生!我凭什么?!我凭什么拿你们的人生做我的考题?!”
他左右开弓,疯了一样扇自己,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我没有制止。
只是冷冷地看着。
“然后那天……医院……”
他打不动了,手垂下来,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那个雨夜。
“你打电话来……说阿姨胃癌……要手术费……”
他浑身开始剧烈地发抖,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以为……我以为……我以为你发现了我的身份,在试探我……我骂你……我说你演得真像……我说你让我恶心……”
他猛地弯下腰,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
“我挂了电话……还把你拉黑了……”
他抬起头,眼神涣散,像在梦呓。
“我怎么能……我怎么能……那是阿姨啊……给我织毛衣,给我留热饭,让我多吃点的阿姨啊……”
他跪行两步,想抓住我的裤脚,又在快要触及时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姜姜……你骂我……你打我……你了我吧……”
他语无伦次。
“我该死……我活该下……我不配活着……”
我终于开口,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的:
“那封遗书……我妈写了什么?”
周宴京浑身一僵。
他颤抖着,将手中皱巴巴的纸,双手捧起,递到我面前。
像献上自己的罪证。
“阿姨她……到最后……都在为我说话……”
我接过那几张纸。
熟悉的、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纸张有些皱,上面有被水渍晕开的痕迹。
不知是当年的泪,还是周宴京现在的。
7.
“宴京,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阿姨可能已经不在了。
别怪姜姜,是我自作主张放弃了生命。
你们刚还清债,子正要好起来,不能再被我这把老骨头拖累了。
宴京,阿姨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姜姜找到了你。
你是个踏实的好孩子。
债主上门那么凶,你总是把姜姜护在后面。
冬天姜姜手凉,你省下饭钱给她买手套。
这些小事,阿姨都记在心里。
阿姨知道,你也不容易,欠了债,你心里肯定也有苦。
但你对姜姜的心,是真的。
这就够了。
阿姨只求你一件事:好好对姜姜。
这孩子,看着坚强,心里比谁都软。
她认准了你,就是一辈子。
她爱你,是掏心掏肺的。
你们要好好过子。
结婚了,生个孩子,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如果将来有了孩子,记得告诉孩子,他们有个外婆,没什么本事,但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他们的妈妈。
最后,替我跟姜姜说声对不起。
妈妈不能看着她穿婚纱了。
但妈妈的爱,会一直一直陪着她。
祝你们幸福。
阿姨”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稍显潦草的小字,似乎是最后添上的:
“宴京,别怪自己。一切都是阿姨自己的选择。你和姜姜,要好好的。”
我站在原地,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些字。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我的眼睛,扎进我的心里。
妈妈到死都不知道真相。
她以为的“踏实的好孩子”,正在用一场冷酷的“考验”,旁观着我们母女的苦难。
她以为的“家里不容易”,是首富之家的继承人在体验生活。
她心心念念的“好好过子”,早在她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就已经被我彻底撕碎。
而她的死,成了这场荒唐考验最鲜血淋漓的结尾。
我慢慢地将信折好,递还给周宴京。
他不敢接,只是怔怔地看着我。
“你看,”我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说,“我妈到死,都以为你是个好人。她爱你,信任你,把你当亲儿子一样嘱咐。”
“周宴京,你赢了。你的考验成功了。你看,哪怕你一无所有,假装欠债,也真的有人对你掏心掏肺,甚至为你家破人亡。”
“现在,你满意了吗?”
8.
周宴京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看着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流。
然后,他猛地弯下腰,额头重重地磕在大理石地面上。
咚。
一声闷响。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他像是在进行某种残酷的自我刑罚。
用力地、实打实地用额头撞击着坚硬的地面,很快,额头上就见了血。
“对不起……阿姨……对不起……姜姜……对不起……”
每一下撞击,都伴随着含糊不清的、破碎的忏悔。
我没有拦他。
直到他把自己磕得头晕眼花。
额上一片血肉模糊,瘫软在地,再也动不了。
我这才慢慢蹲下身,看着他涣散的眼睛。
“周宴京,你知道吗?”
我轻声说,仿佛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我妈走的那天,是我生。”
“我本来想,等一切都好起来了,就买个小小的蛋糕,我们三个人分着吃。”
“她一直说,等还清债了,要好好给我过个生。”
“可我回到家,只看到她悬在房梁上。”
“那张我们吃饭的旧桌子,她踢翻了。旁边,还放着一小袋面粉,几颗枣。她大概,原本是想给我做枣糕的。”
周宴京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般的声音。
“所以,别磕了。”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的头,你的命,都不值钱。抵不了我妈的命,也偿不了我这七年的每一天。”
“滚吧,周宴京。永远别再来找我。”
“我不恨你了。”
“恨你,太费力气了。”
“我选择,忘了你。”
说完,我转身,走向电梯。
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传来了压抑到极致、终于崩溃的、撕心裂肺的嚎哭声。
那哭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凄厉得像夜枭的悲鸣。
我按下电梯按钮,看着金属门缓缓合上,将那个身影,和那绝望的哭声,一起关在了外面。
电梯上升。
镜面里,我的脸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平静。
眼泪早已流了。
在七年前,那个冰冷的夜晚,就已经流了。
9.
那晚之后,周宴京消失了。
有人说他去了国外,有人说他把自己关在老宅里,谁也不见。
公司的事务全权交给了李副总和其他高管。
我们的生活重回正轨。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春节前,公司组织年会。
我因为表现出色,被评选为年度优秀员工。
站在台上领奖时,聚光灯有些刺眼。
我眯起眼睛,看向台下。
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站在会场最后面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我。
但当我定睛看去,那里又空无一人。
大概是我眼花了。
领完奖下台,夏薇拉着我去喝酒庆祝。
几杯酒下肚,她突然凑近我,小声说:
“姜姜,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什么?”
“周宴京……他好像不太好。”
我握酒杯的手紧了紧:“什么意思?”
“我听圈里的朋友说,他这几个月几乎不出门,公司的事也不怎么管。有人在他家附近见过他,瘦得脱了形……”
“他怎么样,与我无关。”
我打断她。
夏薇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
但那晚我失眠了。
脑海中反复浮现妈妈信上的话。
“宴京是好孩子。”
“你要珍惜他。”
“你们要好好过子。”
妈妈,如果你知道后来发生的事,还会这么说吗?
我不知道。
10.
春节到了。
这是我失去妈妈后的第八个春节。
这一年,周宴京也彻底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听说他连夜离开了这座城市,去向不明。
公司的事务完全交给了专业团队,他本人不再露面。
夏薇和老陈不再在我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时间像是有了自愈能力,慢慢将那道狰狞的伤口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痂。
只有我自己知道,痂下面是永远无法愈合的溃烂。
但我学会了与之共存。
像妈妈希望的那样,好好活着。
后来,我请了年假,一个人去了江南小镇。
妈妈生前总说,等以后有钱有闲了,要去看看真正的“小桥流水人家”。
我替她看了。
住在临水的客栈,白天在青石板路上闲逛,看乌篷船摇橹而过,晚上在窗边听雨声淅沥。
假期的最后一天,我在一家僻静的茶馆喝茶。
老板娘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递茶时随口问:“姑娘一个人来散心?”
我点点头。
“年轻好啊,”她笑着说,“有什么过不去的,时间久了,也就淡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有些事,时间也无法冲淡。
它只会沉淀下来,变成你骨血的一部分。
傍晚,我沿着河岸慢慢走,准备回客栈收拾行李。
路过一座石拱桥时,脚步微微一顿。
桥的那一头,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宴京。
他瘦了很多,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和长裤,不再是以前那种一丝不苟的精英模样。
手里拿着一台旧相机,正在拍河对岸的落。
似乎察觉到目光,他转过头。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我们视线相撞。
他明显怔住了,随即眼神里掠过慌乱、无措,还有深不见底的痛楚。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仓促地、近乎狼狈地移开视线。
低下头,假装调整相机。
然后转身。
快步朝着与我相反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像一场无声的哑剧。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桥头,晚风拂过,吹动柳枝。
心里一片平静。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波澜。
就像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打了个照面,然后各自走开。
这样很好。
11.
假期结束后。
公司的新大获成功,我升了职,搬到了更大的办公室。
生活平静而充实。
偶尔,我会从商业新闻上看到周宴京的消息。
他在瑞士收购了一家钟表厂,专注于修复古董钟表。
接受采访时,他说:“有些东西坏了,不代表就该被丢弃。只要有耐心,总能修好。”
记者问:“那如果修不好呢?”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那就好好保存,记住它曾经的样子。”
我关掉了新闻页面。
窗台上的绿植冒出了新芽,生机勃勃。
助理敲门进来:“姜总,这是下周的行程安排。另外,有您的快递。”
我打开快递盒子,里面是一本精装的相册。
翻开第一页,是我的毕业照。
第二页,是我和妈妈在老家门前的合影。
第三页,是我第一次做汇报时的紧张模样。
一页页翻过去,都是我人生中的重要时刻。
有些照片我自己都没有。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手写的卡片:
“姜姜,这些年我像个可悲的偷窥者,偷偷收集着你的消息。
现在,我把它们还给你。
这些是你的成长,你的荣耀,你的人生。
它们不该被我这样的罪人私藏。
抱歉,我还是没能忍住,想送你最后一份礼物。
我在瑞士的山脚下买了一小块地,种满了百合。
如果你有一天来瑞士,可以来看看。
不是期待,只是告诉你:这世上有个地方,永远为你留着一片花开。
珍重。”
没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谁。
我把相册收进抽屉的最深处。
没有丢掉,也没有再看。
有些东西,就该被遗忘。
12.
三年后的春天,公司派我去瑞士出差。
工作结束后,我租了一辆车,沿着山路漫无目的地开。
不知怎么就开到了一片山谷前。
山谷里,漫山遍野的百合在春风中摇曳。
纯白的花瓣,嫩黄的花蕊,在阿尔卑斯山的雪峰背景下,美得不真实。
我把车停在路边,走进花海。
花田中央立着一块简单的木牌,上面刻着两行字:
“给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和最勇敢的姜姜。
愿你们在各自的世界里,平安喜乐。”
我站在花田里,久久没有动。
山风吹过,百合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么清新,那么自由。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因为不必回头。
有些花开在那里,不是为了让人停留,而是为了告诉路过的人:
你看,冬天过去了,春天总会来的。
而那些爱过、痛过、错过的人,就让他们留在记忆的相册里吧。
不必撕毁,也不必常常翻看。
只要记得,我们曾经真诚地活过、爱过、痛过。
然后,继续向前走。
走向属于自己的,新的春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