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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场面瞬间寂静下来。
围在我身边的人眼都红了。
只有爸爸妈妈和林初不明所以。
“林茉是谁?”
抱着我的女孩眼眶含泪,从怀中掏出一张身份证。
身份证上的名字是林陌,可脸,他们无比熟悉。
爸爸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妈妈看见这张身份证,更是两眼一翻,昏厥过去。
林初白着脸:“不对,她怎么叫林茉?”
“方梨,你说她永远不会醒过来是什么意思?”
“你真是疯了,竟然诅咒她!”
他红着眼,几乎疯了。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自从我见到他们开始,他们就是恨不得我和姐姐去死的。
字字句句都在说我们是疯子,孽障。
可为什么,知道姐姐的死讯后,他们反而开始后悔了?
我眨了眨眼,声音轻飘飘的。
“林初哥哥,我为什么要诅咒我自己的姐姐?”
因为天生情感缺失,我脸上的的表情总有一种不合时宜的怪异。
林初冷冷盯着我,忽然笑了。
“又是你们之间的小把戏。”
“找几个人,弄个假身份证说自己死了。方梨,你以为我们还会上当吗?”
我没有理会他,只是向抱着我的姐姐借手机。
拨通了医院的电话。
“你好,拜托你帮我查一下两年前住院的林茉。”
医院那头不肯查,生怕泄露病人的隐私。
这时候,抱着我的姐姐将手机接了过去。
“你好,警察,现在需要你们医院调出这个病人的住院记录协助我们调查。”
医院的动作很快。
一份资料和照片被发到了这位姐姐的手机上。
我抻着脖子盯着手机屏幕。
好丑啊。
我的姐姐真的变得好丑。
瘦骨嶙峋,脸上有七八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眼眶也空洞洞的。
我死死盯着这张照片,脸上怪异的表情终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接连不断砸下的眼泪。
“姐姐,好痛。”
“姐姐说她好痛。”
记忆被拉回两年前。
那时候我十二岁,已经很久没见到姐姐。
她说要去为我报仇,我拦不住。
从此失去了她的消息。
我一个人活的好难,但我咬牙坚持。
我相信我一定能等到姐姐回家。
这一等,就是两年。
赶去医院的时候,我又兴奋又担忧。
兴奋的是终于可以再见姐姐,却又担心她受了伤。
一路上,我安慰自己,或许姐姐只是受了小伤。
见到她之后,我傻眼了。
我几乎已经认不出来她。
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曾经灵动的眼睛也消失了。
清秀漂亮的脸上横亘着几道深可见骨的疤痕。
身体残缺几处,缠满白色的绷带。
像木乃伊,好恐怖。
我看得好痛。
好像这些伤是伤在我身上,我痛的尖叫出来。
这是我失声后,第一次能发出声音。
姐姐喘着粗气,伸出颤抖的手。
“是,梨梨吗?”
长时间没说话,我的声音沙哑难听。
“姐姐,是我,是梨梨。”
她说我长大了。
然后将一个小小的芯片和三封信塞给我。
“一封信是姐姐给你的,另外两封给爸爸妈妈和林初。”
“梨梨,芯片你要藏好,万一暴露了,你活不成。”
“回爸妈和林初身边,他们看了信会保护好你的。”
说完,她的手就彻底垂了下去。
我愣怔许久,久到从白天到黑夜。
医生护士带着姐姐去太平间的时候,我攥紧手,被芯片一角硌痛掌心时,才想起姐姐的叮嘱。
我因为应激障碍情感缺失,却不是傻子。
这个东西,是能要了命的东西,藏在哪里都不安全。
所以我将它牢牢包裹好,亲手割开腰间的血肉,塞了进去。
很痛,但很安心。
养好伤后,我决定听姐姐的话,带着三封信找爸爸妈妈和林初。
只是刚开始行动,就有一群人将我绑走,关在不见天的地下室里两年。
这两年,他们翻遍了我出现过得所有地方都没有找到他们需要的东西。
所以他们将目光放在了我身上。
每天在我身上割十道伤口翻找。
就在割开我腰间时,警察找到了我。
“不可能!这不可能是方茴!”
林初嘶吼的声音破了调,成功拉回了我的思绪。
“方梨!这怎么可能是方茴?”
“不可能!”
“当初她为了袒护你这个人犯,宁愿和父母还有我决裂,她说她一定会过得好,怎么可能变成这个鬼样子?”
“又为什么要让你回来找我!?”
他攥着拳,牙齿咬得吱吱作响,呼吸急促起来。
“这不可能是她,肯定是苦肉计!”
这时候,爸爸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对。”
“方茴谎话连篇,方梨更是天生坏种,这两个人的话都不能信!”
“方梨六岁就敢拿着刀枝枝,说不定这次回来就是恨我们将她赶出家门,特意回来装可怜好伺机报复我们!”
爸爸吼出这些话,眼睛却红的吓人。
我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听着。
等到他发泄完后才伸手攥住警察姐姐的手。
“姐姐,我和姐姐不是这样的人。”
“这个,是她生前叮嘱我一定要保护好的东西。”
沾着血肉的芯片被我放进了她的掌心。
她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紧绷了两年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痛意不断袭来,我再也撑不住,身子瞬间软了下去,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警察姐姐小心翼翼躲开我身上的伤口,将我抱进怀中。
紧随其后的便衣警察们眼眶都红得吓人。
其中一个看向刚刚发疯的林初,语气冷漠:
“你说谁是人犯?”
“小梨确实情感缺失,不明白大部分人的感情和心理活动,但她为什么情感缺失你们忘了吗?”
“五岁的孩子被卖到山里,你们隔了一年才想起来找她,她已经被折磨的不成样子,话都说不出来!”
“说她人,你们亲眼见到了?”
他的声音严厉,又发颤。
爸爸的眼也有些红,但他一如既往固执。
“我亲眼看到那把刀在了枝枝的膛上!刀上只有她的指纹,不是她的,难不成是枝枝自己捅自己?”
“枝枝从小没在我们身边长大,将她接回来之后我们老两口想要补偿她。”
“方茴和方梨嫉妒,所以两个人合谋想要死枝枝!”
“方梨精神不正常,真了人也不会坐牢!至于方茴,她就是帮凶!”
听见这话,警察叔叔都气笑了。
“方老先生,因为您是方茴和方梨的父亲,我才能和你好好说话。”
“当年小梨六岁,以一个六岁孩子的身高,怎么刺到一个成年人的口?”
“你将人的帽子往一个六岁孩子的头上扣,无非就是欺负她说不出话来!”
他咬着牙,眼角不断有泪涌出。
“当年方茴加入我们的时候说过,她亲眼看见方枝自己将刀进口里诬陷梨梨。”
“你们却不信任她,将她们姐妹两个全部赶出家门,将方枝捧成掌上明珠。”
“害得她们两个有家不能回,一个受伤身亡,一个被囚两年落得满身伤!”
警察叔叔指着警察姐姐手中的芯片,不断拔高声音:
“知道这是什么吗?”
“她找到了当年绑架小梨的犯罪组织,抛弃方茴这个名字,隐姓埋名追踪了两年得来的证据!”
“如果我没有猜错,当年方枝女士也是被这个阻止拐走的。”
他的视线落在方枝身上。
方枝脸色惨白,唇瓣嗫嚅着发不出声音。
林初和爸爸这才正视那枚芯片。
爸爸踉跄几步,林初急忙扶住他。
“什么意思?拐卖枝枝和方梨的人,是同一伙?”
“什么人贩子,竟然盯着我们家孩子祸害!”
警察叔叔眯着眼盯了方枝一会,哼笑一声:
“芯片里的证据,等技术人员解码芯片的时候自然会知晓。现在最重要的,是送梨梨去医院。”
到了医院后,我就被推进了手术室。
身上的伤口反复崩开,整个人已经因为失血几近昏迷。
妈妈已经醒过来了。
我缝针的时候隐约听到了她的哭声。
她说她只是生气三个女儿相残,却没有想让我和姐姐去死。
可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这些话能让姐姐活过来吗?
能让我身上的伤消失吗?能让我像个正常孩子一样知道哭和笑的真正意义吗?
不能了。
我们已经是这样的人,没办法改变了。
我被推出手术室,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我身上。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看向刚刚一直抱着我的警察姐姐。
“姐姐,芯片内容,解码出来了吗?”
警察姐姐攥住我被绷带包扎成拳头的手,语气轻柔:
“嗯,马上就能知道害你的人是谁了。”
话音刚落,垂头坐在角落的方枝忽然颤了下。
这时,旁边抱着电脑的技术人员激动开口:“解码成功了!”
他点开播放,一道狠戾的女声通过喇叭传了出来。
“凭什么方茴和方梨两个贱人能养尊处优的长大,而我偏要跟你们在这里吃苦当人贩子?”
紧接着是一道陌生的声音。
“你不是已经自己捅了自己一刀,把她们两个赶出放家了?还闹什么?万一被人知道你的身份,那是连累大家伙!”
“是你没用!当初你要是把方梨卖的再远一点,她怎么可能被人找到,如果她不被人找到,我也不会活出半条命去捅自己!”
“我不管,你想办法把她们两个卖了,卖的越远越好!死了也行!”
这道声音在场所有人都熟悉。
无数视线化成利刃刮在方枝身上。
爸爸捂着口,脸色铁青:
“方枝,抬起头来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枝终于抬起头。
可她脸上的表情却全然变了。
不再温柔可人,冷漠到刺骨。
“怎么回事,你不是都听见了吗?”
“方梨第一次被卖是我卖的。”
“她也没有用刀捅过我,就连方茴跟踪我们也是被我发现的,还有囚禁方梨,也是我找人做的。”
她眼眶泛红,隐隐有些疯狂。
“我小时候战战兢兢长大,凭什么她们两个就能养尊处优备受宠爱?”
“我就是要抢了她们的一切!”
“父母,男朋友,一切光环,全都是我的!”
她笑得癫狂,步伐却在一点点往后挪动。
就在她准备转身逃跑时,两位默不作声的警察眼疾手快冲上去,狠狠将她摁倒在地。
警察姐姐拉着我的手,走到方枝面前。
声音冷冷的:“方枝,你被拐卖是很可怜,但可怜不是你能作恶的理由。”
“你加入人贩子组织,破坏了多少家庭?甚至亲手将自己的孪生姐姐和亲妹妹送到虎口。”
“法律不会饶过你的,一定会重判。”
“极有可能是。”
听见死这个字,方枝骤然瞪大了双眼。
她怕了。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林初!我们还有儿子,你不能看着我死!”
“林初!你帮我请最好的律师!”
林初眼神木讷,动了动唇:
“方枝,你怎么能这么做?”
“小茴是你亲姐姐,小梨是你亲妹妹啊。”
方枝避而不答,只是拿两个人共同的儿子哀求林初救他。
我眨了眨眼:“方枝,你真的在意你儿子吗?”
“那为什么,要把他扔进泳池啊?”
林初的表情瞬间扭曲,死死盯着方枝,咬着牙:“方枝!”
方枝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楚楚可怜:
“那是我亲儿子,我怎么可能把他推下去!虎毒不食子啊!”
林初脸上出现一丝动摇的神色。
我冷嗤一声:“那把孩子带来问问不就行了?”
“他那么小,总不会撒谎吧?”
方枝的脸瞬间失去血色,骇人的眸子死死盯着我。
看她这副表情,林初哪里还不明白怎么回事?
他的脊背一下子弯了下去。
“警察同志,麻烦你们带走她吧。”
“以后她的事情,我不会再管了。”
我拉着警察姐姐的手,轻声询问:
“警察姐姐,我现在可以找我姐姐了吗?”
“她的骨灰在哪啊?”
提起姐姐,本就凝固的氛围更加僵滞。
爸爸妈妈也凑上前,羞愧地搓着手:
“是啊……小茴的骨灰……我们得接她回家。”
林初也走过来,脸色灰败:
“是我们对不起方茴,我……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
“她走的时候,肯定很疼吧。”
“以后,小梨交给我们照顾,我们一定会对她很好的。”
他们自顾自对着警察姐姐说话。
却忘了问我会不会同意。
好像在他们眼中,我一直都是那个不重要的人。
警察姐姐的声音沉下来。
“林先生,方老先生,方茴和方梨都是英雄。”
“小梨今年已经十四岁了,她虽然未成年,但已经有了自己的主见。”
“她要跟着谁生活,是她自己的选择。”
话音刚落,有一对夫妇就冲了过来,一把将我抱进怀里。
“梨梨,我们找了你两年,这两年你去哪了?”
“怎么伤成这个样子,吓死爸爸妈妈了!”
“以后千万不能乱跑了知不知道?”
抱着我流泪的女人穿着精致,但比起两年前沧桑了许多。
这是我为自己选的爸爸妈妈。
两年前姐姐回来,将三封信交给我。
我打开了那封属于我的。
【梨梨,爸爸妈妈和林初或许对我们有误会,如果误会能解开,那皆大欢喜,如果不能,你可以离开他们。我们梨梨受的委屈够多了,姐姐不想让你再受委屈。
你自小就是一个有主见的孩子,如果有人爱你,就大方拥抱吧,姐姐希望你幸福。】
剩下的,便是无休止的叮嘱。
姐姐的字越来越小,她好怕我不幸福。
我很乖,不想让姐姐担心。
所以在我藏好证据躲躲藏藏养伤时,遇见了这对爸爸妈妈。
他们两个是心理医生,没有孩子。
和他们生活的那段时间,是我除了和姐姐在一起以外,最幸福的子。
我将头埋进新妈妈怀里,眼泪和哽咽终于开始肆无忌惮。
“妈妈,梨梨好疼。”
我掀开衣服,给新爸爸妈妈看身上的伤口。
他们两个眼泪哗哗往下流,想摸我的伤口,又颤抖着收回手。
“回家,我们回家。”
他们是心理医生,早就知道我有情感缺失症。
甚至也能看出我这两年肯定吃了不少苦。
但他们都没说。
只是要带我回家。
回真正属于我的家。
我抬脚就想和他们离开。
可我的动作像是在我亲生父母心上捅刀子。
他们急忙张开双臂拦住我:
“梨梨你要去哪?”
“我们才是你爸爸妈妈,你怎么能跟他们走?”
他们眼中透露着一股子急切。
毕竟他们只有我这个一个女儿了,自然不愿意放我走。
我忽然想起,姐姐的信还没有给他们。
我拽了下新妈妈的衣袖:
“妈妈,两年前你替我保管的信在哪里?”
她连忙从包里翻出来:“我带来了。”
还很新,她保管的很好。
我分别交到了林初和爸爸妈妈手里。
一字一顿:“这是姐姐临死前写给你们的,我没有看里面写了什么。”
“但她一直幻想着你们还爱她,走的时候也在奢望你们能接我回家好好对我。”
“回家前,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你们对我好一点点,我就不走了,姐姐希望我和你们在一起。”
“可你们眼里,只有方枝。”
“我真怀疑,难道我和姐姐不是你们的孩子吗?为什么不值得你们分得一点信任?”
我疑问的语气堪称冷漠。
他们被问得哑口无言。
我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打开姐姐留下的信,然后泪如雨下。
林初捂着口,呼吸不畅,嘴里一直喃喃着姐姐的名字。
爸爸妈妈也弯下脊梁,瞬间苍老十岁。
我攥着新爸爸妈妈的手,小声询问:
“我们可以晚点回家吗?”
“我找到姐姐的骨灰了,我想去看看。”
他们无有不应。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墓地。
姐姐的真实身份被披露出来之后,医院找到了她的住院信息。
她死后没多久我就被抓了,没人为她收尸。
是她的主治医生处理了她的后事,帮她买了一块还算体面的墓地。
只是墓碑上的名字,还是林茉。
我看着这两个字,心口涌起阵痛。
改名换姓,孤身入虎,只为我这个不争气的妹妹。
我蹲下身,将头轻轻靠在墓碑上。
“姐姐,你交代我的事情,我做到了。”
“爸爸妈妈和林初也来看你了,还有警察叔叔姐姐们。”
“你惦记的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爸爸妈妈的眼泪瞬间滚落。
他们踉跄着走到墓前,像是小时候抚摸姐姐的头顶那样轻轻抚过墓碑。
哭得泣不成声,悔意十足。
而林初,怔怔地站在不远处。
他看着姐姐的照片,缓不过神。
他唇瓣嗫嚅,声音随风飘进我的耳朵里。
“方茴,我错了。”
“我不该跟你赌气,如果我相信你,说不定你不会死。”
“我也不该和方枝在一起,我只是觉得她很像你。”
“每次看到她,就好像你还在我身边。”
说着,他颤抖起来。
悔恨铺天盖地席卷了他。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姐姐教过我,悔恨的话不要对死亡的人去说。
这种话,除了安慰自己,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死去的人,就是死去了。
活人的悔恨,她听不见。
就算听见了,也不想原谅。
寒风吹过,细雨落了下来。
他们几个人还在哭。
我站直身子,轻声开口:
“姐姐死前说,她不会恨你们,但也不会原谅你们。”
“从今往后,她的墓你们不用再来,别扰了她的清净,搅了她的轮回。”
说完,我没再看他们痛苦到扭曲的脸。
抬脚越过他们,走到新爸爸妈妈身边牵起他们的手。
从此以后,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