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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晨起时落了场细雨,银杏叶被打湿,贴在青砖地上,像一片片碎金。

林清辞用过早膳,向沈氏提出请求:“母亲,我想去父亲书房找几本书看。整在房中闷着,头更昏沉了。读些书,或许能静心。”

沈氏有些犹豫:“你父亲的书房…寻常不让女眷进的。他那些公文、图纸,怕乱了。”

“女儿只在外间找几本闲书,绝不碰公文。”林清辞语气温顺,“若母亲不放心,可让春桃陪着。”

沈氏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心软了:“罢了,你父亲今早去了工部衙门,午后才回。我让刘妈妈带你去,就在外间找几本,莫要乱翻。”

“谢谢母亲。”

刘妈妈是沈氏的陪房,四十来岁,沉稳寡言。她领着林清辞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前院。

林府前院与后院风格迥异。少了花木假山的柔美,多了规整严谨的气象。青石铺地,两侧厢房门窗紧闭,正房台阶下立着一对石鼓——这是官宦人家的标志。

书房在东厢房最里间。刘妈妈掏出钥匙开门:“大小姐请,老奴在门外候着。”

推开门,一股陈旧纸张与墨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清辞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室内。

房间不大,约二十平米,但挑高很高,显得开阔。北墙一整面都是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屋顶,密密麻麻摆满了线装书。书架前有架木梯,供取高处书籍。

东墙开着一扇大窗,窗外是小小的天井,种着几竿翠竹。窗下是宽大的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井然有序,还有几卷摊开的图纸。

西墙挂着几幅字画,其中一幅山水立轴上有题款:“文渊兄雅正——顾明远”。这名字林清辞有印象,是当朝工部侍郎,父亲的上司。

南墙边有一张矮榻,可供小憩。榻旁小几上摆着茶具,一只青瓷香炉里余烬尚温。

整个书房简洁、规整、一丝不苟,像林文渊本人。

春桃小声问:“小姐想找什么书?”

林清辞没有回答。她走到书架前,目光掠过书脊上的题签。

分类清晰:经部(四书五经注疏)、史部(正史、野史、地理志)、子部(诸子百家、医书农书)、集部(诗文别集)。还有单独一列是“工部文书”,显然放的是工作资料。

她先抽出一本《大昭一统志》。翻开,是当朝疆域图。大昭朝疆域辽阔,北至草原,南临大海,西接高原,东到辽东。京城名“长安”,位于中原腹地,水系发达,交通便利。

又抽出一本《永和会典》。这是本朝典章制度汇编。她快速翻阅,了解基本信息:

· 年号:永和,当前是永和十二年。

· 官制:参考唐宋,设三省六部,但官职名称有调整。工部下设营缮、虞衡、都水、屯田四清吏司,父亲在营缮司。

· 科举:三年一试,分文、武两科。文进士可入翰林或授官,武进士入军中或为侍卫。

· 社会:士农工商四民,但商人地位有所提高,可捐官。女子不可科举,但可受封诰命。

基本是个架空但合理的封建社会。

她放下会典,目光被书架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吸引。木匣没有标签,但放在“工部文书”旁边。

直觉告诉她,这里面可能有她需要的东西。

林清辞搬来木梯,爬上书架中层。春桃在下面紧张地扶着:“小姐小心!”

木匣没有上锁。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手稿。纸张泛黄,墨迹有深有浅,显然不是一时之作。

最上面一页写着标题:《营造法式·修订稿·卷三》。

林清辞眼睛一亮。

《营造法式》!宋代李诫编撰的中国古代最完整的建筑技术典籍!她穿越前研究传统建筑时,还专门读过现代校注本。

她小心地取出手稿,回到书案前坐下。

翻开第一页,是目录:城池、宫殿、官署、民居、园林、桥梁、水利… 分类比宋代原版更细致。

再往后翻,是详细的图纸和说明文字。

她看到一幅“五间七架悬山顶官宅”的平面图。比例精准,标注清晰:面阔三丈六尺,进深两丈四尺,柱高一丈二尺…旁边还有材料清单:需杉木柱十二,檩条二十四,椽子三百六十…

接着是剖面图、节点详图。榫卯结构画得一丝不苟:燕尾榫、穿带榫、勾头搭掌…

林清辞的手指抚过那些线条。这不是印刷品,是手绘的。墨线流畅,圆弧自然,比例完美——绘图者功底深厚。

她看向图纸角落的小字落款:林文渊 校注。

父亲绘的?

她继续翻看。后面是桥梁部分,有“单孔石拱桥”的施工流程图:筑基、砌拱、填土、铺面…每一道工序都有详细说明和注意事项。

再往后,是水利工程:水闸、堤坝、灌溉渠…

越看,林清辞心跳越快。

这些图纸和说明,不仅系统完整,还加入了许多实用的改进。比如在民居部分,增加了“防火墙构造”,在桥梁部分,提出了“石灰糯米浆砌石法”…

这是《营造法式》的升级版。是父亲这些年在工部工作的经验总结。

她翻到手稿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信笺,是父亲的字迹:

“营缮之法,关乎国计民生。今《法式》年久,多有不合时宜处。余积十年之功,修订增补,冀成新编。然工程浩大,非一人可成。唯愿后世匠人得此书,造屋筑城,皆有所本,则余愿足矣。”

期是:永和十一年冬。

一年前。

林清辞看着这些手稿,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她想起穿越前那个未完工的文化中心,想起自己熬夜画的图纸,想起那些关于传统与现代融合的思考…

原来在这个世界,也有人在做同样的事。

只是父亲的手稿,还锁在这个木匣里,未能成书。

“小姐…”春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您看了好久了,该回去了吧?刘妈妈该催了。”

林清辞回过神,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确实不早了。

她小心地将手稿放回木匣,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抽出了其中几页:关于民居防火构造和桥梁施工的部分。

她需要这些。不仅是为了了解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更是因为…她心里有个模糊的想法开始萌芽。

“春桃,帮我把这几页抄下来。”她将选出的图纸铺开。

“啊?抄这个?”春桃一脸不解,“小姐要这些做什么?”

“我…看着有趣。”林清辞找了个借口,“你照着描下来,墨线画细些。”

春桃虽困惑,还是听话地研墨铺纸,开始临摹。她识些字,也会简单的描画,虽不够精确,但大致轮廓能摹下来。

林清辞则走到书架前,继续寻找其他有用的书。她找到一本《长安坊市图志》,记载京城一百零八坊的布局、人口、商铺分布。又找到一本《工部历年工程录》,记录了过去二十年的官方建设。

她将这些书放在一起,准备借阅。

正整理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刘妈妈的声音:“老爷回来了?”

林清辞心中一惊。父亲提前回来了!

书房门被推开,林文渊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深青色官服,头戴乌纱帽,显然刚下衙。看见林清辞在书房,他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你怎么在这里?”

林清辞放下书,行礼:“女儿想找几本书看,母亲准了的。只在在外间,未动父亲公文。”

林文渊扫了眼书案——那里摊着春桃正在临摹的图纸。他走过去,拿起一张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你看这些做什么?”

“女儿…觉得有趣。”林清辞稳住心神,“这些房屋、桥梁的图样,画得精细,像是真能造出来似的。”

林文渊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你看得懂?”

这个问题很关键。林清辞快速权衡:若说完全不懂,显得可疑;若说太懂,更可疑。

她选了中间路线:“略懂一些。从前…好像也看过类似的图。”

“从前?”林文渊眼神锐利,“你想起什么了?”

“没有具体的记忆。”林清辞摇头,“只是看着这些图,觉得熟悉。比如这张拱桥图,女儿一看就知道,这里…”她指着拱券部分,“是最关键的承重处,石块必须交错砌筑,否则会垮。”

林文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放下图纸,在椅子上坐下,示意林清辞也坐。春桃识趣地退到门外。

“你还看出了什么?”他问,语气缓和了些。

林清辞知道这是考验,也是机会。

她走到书案前,指着那张民居防火构造图:“这面墙,用了双层砖,中间留空,是为了防火。但女儿觉得,若能在空腔里填上沙土,防火效果更好,还能隔音。”

又指向桥梁图:“这桥墩基础,画的是木桩。但在水流湍急处,木桩易腐。改用石砌基础,虽费工,但更耐久。”

林文渊静静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叩。

等她说完,他才开口:“这些都是工部匠人多年积累的经验。你一个闺阁女子,如何知道这些?”

“女儿不知。”林清辞坦然道,“只是看着图,自然而然地想到。许是…从前在父亲书房偷看过什么书,留下了印象?”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林文渊没再追问,转而说:“你喜欢看这些,倒也无妨。只是莫要外传,更不要与人讨论。女子议论工程实务,不合规矩。”

“女儿明白。”

林文渊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你母亲说你失忆了,但为父看你…思路清晰,见解独到,不像全然忘了。”

林清辞心中一紧。

“父亲的意思是…”

“为父的意思是,”林文渊看着她,“无论你真忘假忘,都要记住:你是林家的女儿,行事要谨守本分。前些子你在灯会上的言论,已惹了些议论。如今又看这些工程图纸…”

原来父亲知道灯会的事。林清辞低头:“女儿知错。”

“为父不是责怪你。”林文渊语气复杂,“你有见识,是好事。但世道对女子严苛,锋芒太露,易遭祸患。你落水一事…”他顿了顿,“未必全是意外。”

林清辞猛地抬头。

林文渊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竹影:“有些事,为父不便多说。你只需记住:少出门,少议论,安心养病。等你兄长武科考毕,为父会为你寻一门妥当的亲事,远离是非。”

这话听着是关心,但林清辞听出了弦外之音:父亲在劝她“安分”,也在暗示…落水的事可能牵扯到更复杂的东西。

“父亲,”她鼓起勇气问,“您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我落水…”

林文渊打断她:“莫要多问。”他站起身,“今就到这里。你挑的书可以带走,但图纸不能拿出去。春桃临摹的那些,也留下。”

“可是…”

“没有可是。”林文渊语气坚决,“回去吧。”

林清辞知道不能再问。她行礼告退,抱着几本书走出书房。

春桃跟上来,小声说:“小姐,老爷刚才脸色好严肃…”

林清辞没说话。她回头看了眼书房紧闭的门,心中疑虑更重。

父亲知道些什么。但他不肯说。

为什么?

回到西跨院,林清辞将那几本书放在桌上,却无心翻阅。

父亲的态度让她不安。那种欲言又止的警告,那种刻意压制的关切…落水事件背后,恐怕不是简单的内宅争斗。

她想起柳如眉给的珍珠耳坠,想起兄长说的粉色人影,想起匿名纸条…

这些碎片,还拼不出完整的真相。

“小姐,柳家小姐来了。”春桃的声音传来。

柳如眉拎着个小药箱,风风火火地进来:“清辞!我今天得了个好东西!”她看见桌上的书,一愣,“《长安坊市图志》?你看这个做什么?”

林清辞随口道:“闲着无聊,看看京城风貌。”

柳如眉也没深究,放下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布包:“你看!我父亲前些子去太医院整理旧档,找到这本册子!”

是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封面无字。

林清辞接过翻开,里面是用毛笔记录的病例。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这是三十年前,太医院一位老太医的诊案记录。”柳如眉压低声音,“我父亲本要扔的,我随手翻看,看到这一页…”

她翻到中间一页,指给林清辞看。

记录期是:元兴二十七年九月初三。

元兴是前朝年号。三十年前。

患者:林府老夫人,李氏。

症状:心悸、失眠、多梦、易怒。

诊断:肝郁气滞,心火旺盛。

处方:柴胡、当归、白芍…

很普通的诊案。林清辞不解地看向柳如眉。

“看这里。”柳如眉指着最下面一行小字。

那是太医的备注,字迹很淡,几乎看不清:

“患者自述:夜梦亡媳索命,惊醒汗透。疑心疾非独肝郁,另有隐情。然深宅秘事,不宜深究。”

亡媳索命?

林清辞心中一震。林府的老夫人,就是现在还活着的祖母李氏。亡媳…指的是谁?祖父只有两个儿子,父亲林文渊和二叔林文涛。他们的母亲,也就是祖母本人。

那“亡媳”…难道是父亲的原配?不对,沈氏是继室?

她抬头看柳如眉:“这…”

“我也奇怪。”柳如眉说,“所以我偷偷查了查。你猜怎么着?你父亲林大人,确实不是沈姨亲生的。”

林清辞睁大眼睛。

“沈姨是你父亲的继母。”柳如眉快速说,“你亲生祖母姓周,是林老太爷的原配,但在生你父亲后不久就病故了。隔了两年,老太爷续弦娶了现在的李氏,生了二老爷。”

原来如此。所以祖母李氏是继室,偏心自己亲生的二房,也就说得通了。

但“亡媳索命”…周氏是病故,为何会“索命”?难道死因有蹊跷?

“这件事,府里没人提过?”林清辞问。

柳如眉摇头:“老一辈的事,谁还提?我也是问了家里老仆才知道的。”她握住林清辞的手,“清辞,我告诉你这个,不是要吓你。只是觉得…你们林府,可能有些旧恩怨。你落水的事,或许和这些旧事有关。”

旧恩怨。

林清辞想起二房一家的态度,想起祖母的偏心,想起父亲提到落水时的复杂表情…

如果周氏的死真的有问题,如果李氏心虚…

那作为周氏的孙女,原主林清辞,是不是无意中知道了什么?或者…被当成了报复的对象?

这个想法让她脊背发凉。

“这册子,能借我看看吗?”她问。

柳如眉点头:“就是拿来给你的。不过小心些,别让人看见。”她站起身,“我得走了,父亲让我去药铺取药材。”

送走柳如眉,林清辞独自坐在房中,看着那本泛黄的诊案册。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敲打着窗纸。

她突然想起,原主记里提到过一件事:

“七月中元,祖母寿宴…二婶献上亲手绣的百寿图,祖母大悦。母亲准备的玉佛反被冷落。”

当时她只觉得是寻常的婆媳不和、嫡庶之争。

但现在想来,或许不止如此。

如果李氏对周氏之死有愧,那她对周氏的孙子孙女——父亲和自己——的感情,可能不只是“偏心”那么简单。

或许有愧疚。

或许有恐惧。

或许…有意。

林清辞拿起笔,在新的纸上写下:

周氏(祖母,原配)—病故?—李氏(继室)—心虚?—林清辞(周氏孙女)—落水?

她盯着这个关系链,一个更大胆的猜想浮上心头:

如果落水不是苏婉容的个人行为,而是有人指使呢?

如果那个人,是府里位高权重,能让苏婉容不得不听话的人呢?

比如…二婶王氏?甚至…祖母李氏?

门被轻轻叩响,春桃的声音传来:“小姐,晚膳时辰到了。夫人让您过去呢。”

林清辞迅速收起纸张和诊案册,锁进抽屉。

“来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铜镜露出一个温顺的微笑。

镜中的少女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清醒。

游戏越来越复杂了。

但她必须玩下去。

因为不玩的下场,可能就是…再次“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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