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里的光吞没了叶。
不是物理的光,是记忆的光,是时间的光,是两千年来所有“回响”的、累积的痛苦、挣扎、失败和那一点点微末的希望。
叶“看见”了——
公元763年,唐朝,秦岭。
年轻的守钥人跪在井边,手里捧着刚刚碎裂的时钥。他的师父沉在井底,用血肉暂时封住了“门”,但师父临终前的嘶吼还在他耳边回荡:
“徒儿!记住!,是人祸!是有人在…在‘实验’!”
实验?
什么实验?
守钥人不知道。他只知道,从那以后,每隔一百年,时钥的力量就会衰弱,门就会松动,就会有“那边”的东西漏过来。而守钥人一脉,就必须用新的血肉,新的生命,去加固封印。
每一次加固,守钥人就会多一分污染,血脉里就会多一分“那边”的印记。
直到一千年后,守钥人一脉的血,已经黑得发亮,再也无法作为“净的血”来封印了。
于是,他们想出了一个疯狂的办法——
既然守钥人的血不净了,那就用“那边”的人的血。
用一个从“那边”来的人,一个身上带着“那边”印记的人,作为祭品,来加固封印。
但“那边”的人怎么过来?
答案是:时钥本身。
时钥是门,也是钥匙。用足够强的污染激活时钥,就能短暂打开一道裂缝,从“那边”拉一个人过来。
但这个人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一,身上有足够强的污染;二,在“这边”有对应的“回响”。
就像一个灵魂的两面,一面在“这边”,一面在“那边”,时钥能做的,就是把两面短暂地缝合在一起,用“那边”的污染,激活“这边”的回响,形成一个完美的、活的封印。
而这个计划的名字,叫“千年之祭”。
“我就是那个祭品。”叶城的声音在叶的脑海里响起,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从2126年被拉到2036年,再从2036年消失,把一部分意识留在这口井里,等了十年,等你——我在2136年的回响——的到来。”
叶站在井底平台,手还按在那颗发光的石头上。他能感觉到,石头里的意识正在流入他的身体,和他在融合。记忆,情感,知识,还有…那道跨越了百年的、刻骨的思念。
“白锦绣…”他无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
“对,她。”叶城的声音里有笑意,也有苦涩,“她是这个计划里唯一的意外。守钥人一脉算到了一切,算到了时钥会在什么时候碎,算到了我会在什么时候被拉过来,甚至算到了我会在什么时候消失。但他们没算到,会有一个女孩,不顾一切地想救我,想找到彻底终结这一切的办法。”
“她找到了吗?”叶问。
“找到了,但还不够。”叶城说,“她以为自己在对抗天灾,其实她在对抗的,是一场持续了千年的、残忍的‘实验’。而她,和我,和你,都是实验的一部分。”
2036年,白氏集团实验室。
白锦绣盯着屏幕上那段刚刚破译出来的、来自三叔公笔记最深处的密文,手在抖。
不是恐惧的抖,是愤怒的抖。
密文不长,只有三页,但每句话都像一把刀,扎进她心里:
“时钥非天赐,乃人造。唐贞观年间,有方士十人,自号‘窥天阁’,欲探长生之秘。偶得陨玉,制时钥一对,本欲穿梭时空,寻不死药。然时钥之力远超所料,开‘门’于虚空,引秽物入世,此即‘行尸’之源。”
“十方士惊恐,毁时钥,然门已开,不可全闭。遂以时钥碎片为基,建‘归无庙’,设‘守钥人’一脉,世代以血肉封印,名曰‘镇邪’,实为掩盖己过。”
“然秽物不绝,门缝渐宽。至明末,守钥人血脉污浊,封印将溃。窥天阁后裔再现,献一法:以时钥为引,自‘门’后召‘祭品’,以祭品之血肉替守钥人之血肉,可再封百年。此法曰‘千年之祭’。”
“祭品需满足二:一,身负秽物印记;二,于此世有‘回响’。然回响难得,需时钥之力温养百年,方成。故每百年,时钥碎一次,召一祭品,续百年安宁。至今,已祭九人。”
“下一祭,当在2036年秋。祭品名:叶城。回响名:叶。此二人实为同一灵魂,分处两世,时钥可合二为一,成完美封印。然此祭若成,祭品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回响亦将消逝,化为此世尘埃。”
“吾,守钥人白明远,知此秘而无力改。唯留此书,待有缘人见,盼能终此千年之罪。”
白锦绣读完最后一行,瘫在椅子上,浑身冰冷。
千年之祭。
九个人。
九个像叶城一样,从“那边”被拉过来,用生命换来百年安宁的祭品。
而她,她父亲,她三叔公,整个守钥人一脉,都是这场千年罪恶的共犯。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安宁,还美其名曰“镇邪”,美其名曰“守护”。
“骗子…”她低声说,眼泪无声滑落,“全都是骗子…”
但她现在没时间哭。密文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第十祭若成,门将永固,然祭品与回响皆灭。若欲破此局,需在祭成之前,毁时钥,碎其芯,以时钥碎片重铸‘闭门钥’。然此法从未试过,成则门永闭,败则门永开,两世皆亡。慎之,慎之。”
毁时钥,碎其芯,重铸闭门钥。
白锦绣看向井底的玉镯。玉镯还在发光,但光芒里,她能看见,镯身内部,那些流动的光,正在构成一个倒计时。
是叶城留给她的倒计时。
他在告诉她,时间不多了。
2136年,井底。
叶已经和叶城的意识完全融合。他现在既是叶,也是叶城。是一个灵魂,在两个时间里的两次存在,终于在井底,在这颗时钥芯石里,合二为一。
他知道了所有事。
知道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知道了他口的血丝是什么,知道了林薇的父亲为什么和他长得一样——因为林建国,是上一任“回响”,是九十年前那场祭祀的产物。但那次祭祀失败了,林建国没有完全成为祭品,他逃了出来,生了林薇,然后回到这口井,想终结一切,却死在这里。
“他留下眼镜,是为了给我一个线索。”叶(现在该叫他叶城了,但又不完全是)捡起那副破碎的眼镜,在镜腿内侧,摸到一行刻痕,很浅,几乎看不见:
“芯石可碎,需两世之力。她在2036,可助你。”
她在2036。
白锦绣。
叶城握紧眼镜,口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思念,是愧疚,是感激,还有…一种跨越了时间的、奇妙的羁绊。
“林薇。”他对着耳机说,声音已经变了,变得更沉稳,更像那个从2126年来的叶城。
耳机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林薇颤抖的声音:“父亲…?”
“不,是我。叶。但也不完全是。”叶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融合了你父亲留下的…信息。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怎么做?”
“毁掉时钥的芯石。用两世之力,同时碎掉它,然后用碎片重铸一把能永远关闭那扇门的钥匙。”
“两世之力?”
“对。我在这边,用我的血,我的污染,我的…存在,敲碎这颗石头。而她在那边,”叶城看向井口,仿佛能透过百米深的岩层,看到2036年的天空,“用她的时钥,用她的意志,用她十年积累的一切,在另一端,同时发力。”
“但如果失败呢?”
“那门会彻底打开。两个世界重叠,这边变成真正的,那边…也会被拖进来。”
林薇又沉默了。叶城能听见她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哽咽。
“父亲…”她低声说,“他就是这样死的,对吗?他想毁掉芯石,但失败了。”
“不。”叶城说,“他不是想毁掉芯石。他是想…替换芯石。想用他自己,替换芯石里的上一任祭品,想用这种方法,结束祭祀。但他不知道,祭祀一旦开始,就无法替换,只能…完成。”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我也是祭品。但我不想像前九个那样,安静地去死。我想在死之前,做点不一样的事。我想毁掉这颗石头,毁掉这场持续了千年的、该死的实验。”
“哪怕会失败?哪怕会把两个世界都拖进?”
“哪怕会失败。”叶城说,“因为如果不试试,我们就永远活在里。一遍,又一遍,一百年,又一百年,用别人的命,换暂时的安宁,然后假装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想起白锦绣。想起十年前,那个在光门那边,递给他一瓶水,一包药,一把刀的女孩。她明明可以关上门,假装一切没发生,但她没有。她选择救他,选择研究,选择用十年时间,去找一个可能本不存在的答案。
“有些人,”叶城说,声音里有笑意,“值得你为她,赌上一切。”
2036年,实验室。
白锦绣已经恢复了冷静。不,不是冷静,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决绝。
她知道了真相。知道了这场跨越千年的骗局。知道了她和叶城,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
但现在,她要掀翻棋盘。
“小陈。”她拨通内线,“启动‘女娲计划’最高权限。我要调用集团所有能源储备,所有计算资源,所有…一切。”
“白总,那需要董事会批准…”
“告诉他们,”白锦绣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要么批准,要么明天白氏集团破产。我手上有他们所有人逃税、洗钱、非法实验的证据。选一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明白了,白总。需要多长时间?”
“三小时。三小时后,我要看到所有系统就绪。”
挂断电话,白锦绣走到回声井边,看着井底的玉镯。玉镯上的倒计时,还有两个小时四十七分钟。
“叶城,”她对着玉镯说,像在对他说话,“你能听见吗?如果能,给我一个信号。告诉我,你准备好了。”
玉镯没有反应。
但全息投影上,代表2136年那个时空锚点的信号,突然跳动了一下。
很微弱,但确实跳动了。
白锦绣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我就知道,”她抹掉眼泪,“我就知道你还活着。等着,这次,我们一起。一起毁掉那扇该死的门,一起结束这场该死的实验。”
她开始作控制台,输入一组又一组的参数。能源储备开始被调动,计算集群开始全速运转,整个白氏集团大楼的灯光开始明灭闪烁,像一颗巨大的、在呼吸的心脏。
而地下三十层的实验室里,回声井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井壁的传感器亮到刺眼,量子纠缠阵列的功率突破了安全阈值,系统的警告声此起彼伏:
“警告:能源过载,系统有崩溃风险。”
“警告:时空通道稳定性低于10%。”
“警告:继续运行可能导致局部时空塌缩。”
白锦绣关掉了所有警告。
她盯着屏幕,盯着那个倒计时,盯着那个跳动的信号。
等着。
2136年,井底。
叶城盘膝坐在芯石前。他已经脱掉了防护服,只穿着单薄的背心。口那些血丝已经完全蔓延开,像一副完整的、诡异的纹身,在皮肤下搏动,发光。
他在等。
等一个信号。
等白锦绣那边的准备完成,等两世之力同步的那一刻。
耳机里传来林薇的声音,断断续续,但还能听清:“叶…上面…有动静…很多行尸…在往这边来…像被什么…吸引了…”
“是被芯石吸引的。”叶城平静地说,“我要毁掉它,它在‘求救’,在召唤所有被它污染过的东西过来保护它。你守得住吗?”
“…守不住也得守。”林薇的声音里有笑意,那种绝境里的、疯狂的笑意,“反正我也活够了。要是能亲眼看见这玩意儿碎掉,死了也值。”
“你不会死的。”叶城说,“等我碎掉芯石,门会短暂地完全打开,但接着就会开始崩溃。到时候,所有行尸,所有污染,都会被吸进门里,被卷进时空乱流。这个世界…可能会净一点。”
“可能?”
“我没试过,怎么知道?”叶城笑了,“但总得试试,对吧?”
“对。”林薇说,“那就试试。”
耳机里传来枪声,嘶吼声,混乱的脚步声。林薇在战斗,在为他争取时间。
叶城闭上眼睛,把手按在芯石上。
他开始回忆。
回忆2126年的废墟,回忆那些死在行尸手里的朋友,回忆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般的世界。
回忆2036年的光门,回忆白锦绣递过来的那瓶水,回忆那板救了他命的抗生素,回忆那把他用来行尸的瑞士军刀。
回忆这十年,他以“回响”的形式,活在2136年,活在林薇的避难所里,活在等待和茫然中。
回忆融合的瞬间,从叶城那里得来的所有记忆,所有情感,所有…对白锦绣的、跨越了时间的思念。
“白锦绣,”他轻声说,像在祈祷,“如果你能听见…谢谢。谢谢你十年前救我。谢谢你十年后,还想救我。”
“如果这次成功了,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但没关系。至少,我们试过了。”
口的血丝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那光芒从皮肤下透出来,像要把他整个人点燃。与此同时,芯石也开始发光,蓝色的光和血丝的青黑色光交织,在井底形成一个旋转的光涡。
光涡中心,开始出现裂缝。
2036年,倒计时最后十秒。
白锦绣站在回声井边,手里拿着那对玉镯。玉镯已经烫得她掌心起泡,但她没松手。
全息投影上,2136年的信号跳动得越来越剧烈,像一颗狂躁的心脏。
“白总!所有系统就绪!”小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但能源消耗已经超出安全线三百倍!大楼的电力系统开始崩溃了!”
“不管它!”白锦绣吼道,“倒计时三秒后,启动全部能源,轰击时空锚点!不用管稳定性,不用管后果,把所有能量,全部灌进去!”
“是!”
倒计时归零。
白锦绣把玉镯扔进回声井,然后,自己也跳了进去。
不是真的跳,是意识跳了进去。她启动了实验室最深层的、只有她知道的安全协议——意识上传协议。把她的意识,通过回声通道,直接投射到2136年,投射到叶城身边。
这是自。她知道。意识上传的成功率不到千分之一,就算成功了,她的身体也会在三十秒内脑死亡。
但她不在乎了。
“叶城!”她在时空的乱流里嘶吼,用意识嘶吼,“我来了!我们一起!”
2136年,井底。
叶城听到了。
不是从耳朵,是从灵魂深处,从那些血丝里,从芯石里,传来的,白锦绣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
看见光涡的中心,出现了一个身影。
虚幻的,半透明的,但确实是她的身影。白锦绣,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长发在时空乱流里飞舞,眼神决绝得像要燃烧整个世界。
“你疯了!”叶城吼道,“你会死的!”
“你也疯了!”白锦绣的意识体笑着,眼泪是光的形态,“那就一起疯!”
她伸出手,虚幻的手,穿过光涡,穿过时空的壁垒,按在芯石上。
按在叶城的手旁边。
两世之力,在此刻,在此地,在此身,合二为一。
芯石开始出现裂痕。
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
裂痕像蛛网一样蔓延,眨眼间爬满整个石头。石头内部的光开始外泄,像被刺破的气球,那些光——那些累积了千年的、属于九个祭品的痛苦、绝望、不甘——全部涌了出来。
井底被光淹没。
叶城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崩解。不是物理的崩解,是存在的崩解。他感觉到,那些血丝在离开他的身体,带着“那边”的污染,带着他作为“祭品”的印记,全部涌进芯石的裂痕里。
他在消失。
但白锦绣的意识体也在消失。她的身影越来越淡,像要融化在光里。
“白锦绣!”叶城用最后的力量嘶吼,“回去!回你的身体去!这里我来!”
“不。”白锦绣摇头,身影淡得像一缕烟,但她的手还按在芯石上,和他的手重叠,“我们说好的,一起。”
芯石的裂痕到达临界点。
然后——
碎了。
不是爆炸,是无声的碎裂。像一块玻璃,被轻轻敲了一下,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在发光,都在旋转,都在…重新组合。
那些碎片没有散开,而是在光涡的中心,在叶城和白锦绣的手之间,开始自动拼合。不是拼回原来的芯石,是拼成…一把钥匙。
一把很小的,只有手指长的,蓝色的钥匙。
钥匙成型的瞬间,光涡停止了旋转。
井底的黑暗涌了上来,但这次,黑暗不是邪恶的,是安静的,是…终结的。
叶城看见,井壁上那些刻了千年的文字,开始消失。不是被抹掉,是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从石头上褪去。
他听见,井外,行尸的嘶吼变成了哀嚎,然后渐渐远去,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吸走。
他感觉到,口那些血丝,完全消失了。皮肤光滑,完好,像从未受过伤。
但他也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急速减弱。像一燃尽的蜡烛,最后的烛火在风中摇曳。
“叶城…”白锦绣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她的意识体淡得几乎看不见,“成功了…吗?”
“成功了。”叶城说,他伸出手,想去碰她,但手指穿过她虚幻的身影,只碰到光,“门…关上了。永远地…关上了。”
“那就好。”白锦绣笑了,那笑容很美,美得像十年前,他在光门那边,第一次看见她时的样子,“那我…可以休息了…”
她的意识体,彻底消失了。
叶城跪在井底,手里握着那把新生的、蓝色的钥匙。钥匙很凉,很轻,但握在手里,有种奇异的、安心的重量。
他抬头,看向井口。
井口的钢板被掀开了,林薇的脸出现在那里,满脸是血,但眼睛很亮。
“叶!”她喊,“行尸…全消失了!像蒸发了一样!天…天亮了!”
叶城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也在消散。不是死亡,是…回归。回归到他本该在的地方,回归到时间的洪流里,回归到…无。
但在彻底消散前,他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把那把蓝色的钥匙,用力抛向井口。
“林薇!”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接住!这是…闭门钥!用它…重建这个世界!”
钥匙划过一道蓝色的弧线,飞向井口。
林薇伸手去接。
在指尖触到钥匙的瞬间,她看见,井底的叶城,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解脱,有祝福,有…告别。
然后,他化作光点,消散在井底的黑暗里。
像从未存在过。
林薇握紧钥匙,钥匙在手心里发烫,但烫得很温暖,像活着的心跳。
她跪在井边,对着井底,轻声说:
“再见,父亲。再见,叶。”
“谢谢。”
2036年,白氏集团实验室。
回声井已经熄灭了。所有仪器都停止了运行,灯全灭了,只有应急灯的红色光芒,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白锦绣的身体躺在控制台前的地上,呼吸已经停止,心跳已经归零。
但她的眼睛,还睁着。
瞳孔里,倒映着实验室的天花板,倒映着黑暗,也倒映着…一道细微的、蓝色的光。
那道光从她微微张开的嘴唇里飘出来,很淡,很弱,但确实存在。
是她的意识,最后一丝碎片,在彻底消散前,飘回了身体。
然后,奇迹发生了。
已经停止的心跳监护仪,突然“滴”了一声。
很轻,但在死寂的实验室里,清晰得像惊雷。
第二声。
第三声。
心跳恢复。
呼吸恢复。
白锦绣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不是茫然地睁眼,是清醒地、用力地,睁开了眼睛。
她坐起来,咳嗽,咳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那是意识上传失败的后遗症,但她还活着。
她活着。
而实验室的全息投影,在她醒来的瞬间,自动启动了。
投影上,是2136年的景象。
不是废墟,不是行尸,是…一片净的、长满新芽的土地。归无庙的遗址上,新建起了一座简陋但坚固的村庄。人们在田里劳作,孩子们在玩耍,天空是净的蓝色。
而在村庄中央,那口井的井口,被一块巨石封住了。
巨石上刻着一行字:
“此处曾有一门,通往。今门已闭,永不再开。——林薇,2136年10月1。”
白锦绣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是喜悦的泪。
“成功了…”她低声说,“叶城,你看到了吗?我们…成功了。”
她知道,叶城已经不在了。那个从2126年来的男人,那个在2036年消失的男人,那个在2136年和她一起碎掉芯石的男人,已经不在了。
但她还活着。
而这个世界,也还活着。
门,永远地关上了。
这就够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上海的天刚亮,晨曦洒在黄浦江上,波光粼粼。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个新的,没有“门”的,净的世界,开始了。
而她,会好好活着。
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用自己换来了这一切的男人。
“再见,叶城。”她对着窗外,对着朝阳,轻声说。
风吹进来,吹动她的长发。
也吹动了桌上,那对已经失去所有光芒,变成普通玉石的镯子。
镯子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她自己的字迹,是十年前,叶城消失那天,她写下的:
“我会找到方法,彻底关上那扇门。等我。”
现在,她找到了。
也等到了。
第九章完
下一章预告(终章预告): 十年后,2146年。林薇在重建的世界里,发现那把“闭门钥”开始失效。而白锦绣在2036年,发现了时钥留下的最后一条信息——门从未真正关闭,只是在“休眠”。真正的终结,需要一场跨越三百年的、三个时代的联手。而叶城的意识,可能还以某种形式,活在时间的缝隙里。最终之战,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