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城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工地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十一月的江城湿冷入骨,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把手里半袋捡来的塑料瓶又掂了掂——今天运气不错,能卖个三十块。
穿过两条巷子,就是老刘的废品回收站。铁皮棚子透出昏黄的灯光,里面传来电视机嘈杂的广告声。
“老刘,收工了!”叶城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铁锈、废纸和饭菜馊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老刘正端着碗泡面坐在旧沙发里,电视上放着二十年前的武打片。“哟,小叶来了。今天收获不少啊。”
“还行。”叶城把袋子放在秤上,熟练地清点着里面的瓶瓶罐罐。
老刘眯着眼瞅了瞅:“三十二块五,给你凑个整,三十五。要不要?”
“谢了刘叔。”叶城接过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塞进口袋。这点钱,够他两天的饭钱。
正要离开,老刘忽然叫住他:“等等,小叶。我这有堆刚收来的旧书,里头夹着些小玩意儿,你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
叶城一愣。老刘平时抠门得很,今天怎么大方起来了?
“就那箱。”老刘指了指墙角一个纸箱,“前街老王家拆迁,一堆破烂全卖给我了。里面有几本旧书,还有些零零碎碎的。你要不嫌弃,随便挑两件。”
叶城走过去,蹲下身。纸箱里确实堆满了发黄的书本,还有几个生锈的铁盒、几枚褪色的毛主席像章,以及一些看不清原本模样的金属零件。
他随手翻了翻。书大多是七八十年代的旧课本,还有几本《毛泽东选集》。正要放弃,忽然,箱子角落一抹温润的光泽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块玉佩。
半个巴掌大小,环形,质地像是玉石,但比普通玉石更通透。奇特的是,玉佩内部似乎有光在流动,很微弱,但在昏暗的灯光下,隐约可见。玉佩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像文字,又像某种图腾。
叶城伸手拿起玉佩。触手的瞬间,一股凉意从指尖传来,很舒服,像大夏天里突然触到冰块。但仔细感觉,那凉意中又带着一丝温暖,矛盾又和谐。
“这玉佩…”他抬头看老刘。
老刘端着泡面走过来,眯眼看了看:“哦,这个啊。老王说是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一直扔抽屉里。我看成色还行,但也不是什么好玉,你要喜欢就拿去吧。”
“这…合适吗?”叶城有些犹豫。虽然老刘说不是好玉,但看这质地,怎么也不像普通货色。
“有什么不合适的。”老刘摆摆手,“放我这也是占地方。你拿去玩吧,就当今天多给你那几块钱的添头。”
叶城不再推辞,小心地把玉佩揣进怀里。“那谢谢刘叔了。”
走出废品站,寒风依旧。但怀里揣着那块玉佩,叶城莫名觉得身上暖和了些。也许是心理作用吧,他想。
回到住处——一间月租三百的地下室,叶城开了灯。十平米的空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就是全部家当。墙上贴着几张从旧杂志上撕下来的风景画,算是唯一的装饰。
他脱下夹克,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凑到灯下仔细看。
灯光下,玉佩的质地更显通透。是白玉,但白中透着淡淡的青,像雨后的远山。那些纹路在光下清晰起来,确实是文字,但叶城一个也不认识,既不是汉字,也不是英文,更像某种古老的符号。
最奇特的是玉佩内部的流动感。那不是反光,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游走,像水,又像光。
叶城把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也许真是块不错的玉?他想。改天去古玩街问问,要是值点钱,说不定能改善下现在的生活。
正想着,肚子咕咕叫起来。他这才想起还没吃晚饭。从柜子里翻出半包挂面,用小电锅煮了,就着一点剩的榨菜,囫囵吃完。
洗漱完躺到床上,已经快十一点了。叶城把玉佩放在枕边,关了灯。
黑暗中,玉佩内部的光更明显了。幽幽的,像夜光,但比夜光柔和,也…更灵动。
叶城盯着那光,眼皮渐渐沉重。就在他快要睡着时,忽然,玉佩的光猛地亮了一下。
不是闪烁,是突然增强,像有人调高了亮度。
叶城一下子清醒了,睁开眼。
玉佩还在发光,但光不再是幽幽的蓝白色,而是变成了温暖的金色。那光在黑暗中铺开,在叶城面前凝聚、扭曲,最后,形成了一个…画面。
叶城瞪大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画面里是一个房间。很现代化的房间,落地窗,简约的家具,墙上挂着抽象画。一个年轻女人背对着画面,正在衣柜前挑衣服。她穿着真丝睡袍,长发微湿,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这…这是什么?
幻觉?还是玉佩在“播放”什么影像?
叶城伸手想去碰,但手指穿过了画面,只碰到空气。画面是虚的,像全息投影。
就在这时,画面里的女人忽然转过身。
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五官精致,眉眼间有种养尊处优的优雅,但眼神很清澈,没有叶城见过的一些有钱人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她似乎没看见叶城——确实,她的视线没有焦点,只是在房间里随意扫视。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高楼林立,霓虹闪烁,远处的江面上有游轮驶过,拉出金色的光带。
叶城认出来了。那是黄浦江。是上海。
这个女人在上海,住着能看见黄浦江夜景的高档公寓。
而她,似乎能“看见”叶城这边的一些东西。因为她忽然皱了皱眉,走到房间一角,蹲下身,在地板上摸了摸,然后抬起头,看向叶城的方向——虽然她的视线没有焦点,但叶城能感觉到,她在“看”这边。
“谁在那儿?”女人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疑惑和一丝警惕。
叶城吓了一跳,差点从床上滚下去。她能听见?不,不对,她是在对“这边”说话?
他下意识地想回答,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见。
女人等了几秒,没得到回应,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几步,然后忽然停在某个位置,伸出手,在空中摸了摸。
叶城看见,在她的手伸出的方向,空气在扭曲,像盛夏公路上蒸腾的热浪。扭曲的中心,隐约能看见…他这边的景象?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周围。昏暗的地下室,破旧的床,掉漆的桌子。而在桌子的一角,空气也在扭曲,形成一个巴掌大的漩涡。
女人似乎也看见了。她凑近那个漩涡,眯起眼,试图看清这边。然后,她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这是…什么地方?”她喃喃自语。
叶城心脏狂跳。她能看见!虽然不清楚,但她确实能看见他这边的一些东西!
他鼓起勇气,对着玉佩,或者说对着那个画面,轻声说:“你能听见吗?”
女人身体一僵,猛地抬头:“谁在说话?”
“我…我叫叶城。”叶城吞了口唾沫,“你在哪儿?这是怎么回事?”
画面里的女人沉默了。她盯着漩涡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快步走到床头柜前,拿起一个手机一样的东西,对着漩涡方向。
“如果你能听见,回答我。”她的声音透过画面传来,有些失真,但很清晰,“你在哪一年?在什么地方?”
哪一年?
叶城愣了下:“2023年。江城。你呢?”
画面里的女人脸色变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机”,又抬头看向漩涡,眼神复杂。
“我是白锦绣。”她说,“2023年,上海。”
顿了顿,她补充了一句,那句话让叶城浑身的血都凉了:
“但我这里,是2123年。”
叶城脑子“嗡”的一声。
2123年?一百年后?
开什么玩笑?!
“不可能…”他喃喃道,“你在开玩笑吧?”
“我也希望是玩笑。”白锦绣苦笑,“但你看这个。”
她把手里的“手机”转过来,屏幕对着漩涡。叶城看见,屏幕上显示着期:2123年11月7。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上海,晴,气温18℃。
而叶城床头的旧闹钟显示:2023年11月7。
同一天。但相隔一百年。
“这玉佩…”叶城抓起枕边的玉佩,手在抖,“是你那边的?”
“不,应该是你那边的。”白锦绣说,“但我家里有一对玉镯,和你的玉佩材质、纹路都很像。我查过家谱,那对玉镯是祖传的,据说和一枚玉佩是一对,能‘通阴阳,越时空’。我一直以为是传说,直到今晚——”
她指了指那个漩涡:“我的玉镯突然发光,然后,我就‘看见’了你这边。”
叶城低头看手里的玉佩。玉佩还在发光,但光已经稳定下来,是柔和的白色。那些内部流动的光,现在看得更清楚了,是在沿着某种轨迹运转,像…星系?
“所以,”他声音涩,“这玉佩,和你家的玉镯,是一对。它们…连接了两个时代?”
“看起来是的。”白锦绣在床边坐下,揉了揉太阳,“但我需要确认一下。叶城,你那边现在能看到我房间的完整景象吗?”
叶城看向画面。画面是固定的,只能看到白锦绣卧室的一部分,视角像是从某个固定位置“拍摄”的。
“只能看到一部分。你的卧室,还有窗外的夜景。”
“我这边也是。”白锦绣说,“只能看到你房间的一角,而且很模糊,像隔了层毛玻璃。但能听见你的声音,虽然有点小。”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些严肃:“叶城,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不管在你那边还是我这边,时空连接这种事,一旦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叶城点头。他虽然不是聪明绝顶,但也不傻。这种事,说出去要么被当成疯子,要么…引来更麻烦的事。
“我明白。”他说,“但你那边…2123年,是什么样的?”
他问出这个问题时,心里其实有点期待。一百年后,科技应该很发达了吧?有没有飞行汽车?有没有机器人?人们是不是都活得更好了?
但白锦绣的表情,让他心里一沉。
“叶城,”她轻声说,眼神里有种叶城看不懂的情绪,像悲伤,又像疲惫,“我接下来的话,你可能会很难接受,但请你相信我,我没有说谎。”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2123年,人类输了。”
“这个世界,是废墟。”
第一章(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