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二月一,周,陈默失业的第七天。
清晨六点四十七分,他已经在客厅沙发上睁着眼睛躺了两个小时。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线,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浮动,像他此刻无处着落的思绪。
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妻子苏婉起来了。接着是拖鞋摩擦地板的细微声响,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燃气灶“啪”一声轻响,蓝色的火苗舔上锅底。这些声音构成了这个家里每个早晨的背景音,七年如一。
陈默坐起身,揉了揉脸。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6:49。锁屏界面净,只有期和天气图标。他失业这件事,家里还没人知道。上周一,他像往常一样提着电脑包出门,在咖啡馆坐了一整天,然后按时“下班”。接下来的一周,他重复着这个流程,银行卡里的余额每天都在减少,而招聘网站上已读不回的标记每天都在增加。
三十岁,七年互联网行业经验,上一份工作年薪四十二万。这些数字在一周前还让他觉得踏实,现在听起来像个笑话。公司裁员百分之四十,他所在的整个业务线被砍。HR谈话只用了十五分钟。
“爸爸!”
软糯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穿着草莓图案睡衣的女儿晓晓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头发睡得翘起一撮,像个天线。
陈默瞬间调整表情,嘴角扯出一个自然的弧度:“怎么醒这么早?”
“乐乐踢被子,我给他盖被子,然后就醒了。”晓晓爬到他旁边的沙发上,很自然地钻进他怀里,“爸爸,你今天不上班哦?”
“嗯,周末。”陈默摸摸她的头,心里一紧。
“那我们去动物园好不好?菲菲说她爸爸上周带她去了,看到大熊猫吃竹子——”
“晓晓,”苏婉从厨房探出头,系着围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爸爸周末也要工作的,昨天不是说了吗?”
“在家工作也是工作呀。”陈默接过话,对女儿眨眨眼,“不过如果上午能把工作做完,下午也许可以——”
“耶!”晓晓从他身上跳下来,光着脚丫跑向卫生间,“那我快点刷牙洗脸!”
苏婉走到客厅,手里拿着锅铲,看着女儿的背影摇头笑了笑,然后看向陈默。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太熟悉的两个人,一点细微的变化都藏不住。
“你这几天好像睡得不太好?”她轻声问。
“有个要上线,压力有点大。”陈默避开她的眼睛,起身往厨房走,“做了什么好吃的?”
“煎饺,还有小米粥。”苏婉跟在他身后,在厨房门口停住,“陈默。”
他转过身。
“家里的事有我呢,”苏婉说,声音很轻但清晰,“别太拼了。”
陈默喉咙一紧,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早餐桌上,五岁的儿子乐乐展示了他在幼儿园新学的“魔术”——把一块饼藏在手心里,然后“变”不见了。晓晓大声揭穿:“他吃掉了!我看见了!”
苏婉笑着给两个孩子倒牛,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侧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细的阴影。陈默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钝钝地疼。这个画面他看了七年,曾经觉得会一直这样下去,普通,安稳,理所当然。
现在他知道,没有什么理所当然。
吃完饭,他像往常一样躲进书房,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三封拒信,用词礼貌而冰冷。招聘软件上,他上周投出的二十七份简历,有二十份显示“已查看”,然后没有下文。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不是电话,是短信提示音。陈默摸过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陌生短信,没有发件人号码,只有一行字:
【上午10:00,中山公园南门,第三棵梧桐树下,穿红色羽绒服卖糖葫芦的老人。他的山楂是今最后一批,全部买下,回家熬酱。明晚8点,‘美味家’APP首页会推送‘冬暖心手工山楂酱’专题,并附购买链接。】
陈默盯着这行字,第一反应是诈骗短信。但内容太具体了,具体到时间、地点、人物、穿着,甚至后续的商业行为。
他看了眼时间:7:32。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晓晓的小脑袋探进来:“爸爸,你工作做完了吗?”
“快了。”陈默下意识把手机屏幕按灭。
“那下午可以去动物园吗?”
陈默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上周答应她的新画笔还没买。他卡里的余额,付完下个月的房贷和幼儿园学费后,大概还能支撑这个家两个月的基本开销。两个月后呢?
“晓晓,”他招手让女儿过来,把她抱到腿上,“如果爸爸说,今天下午可能去不了动物园——”
小姑娘的脸立刻垮了,但她没哭闹,只是低下头玩自己的手指:“哦。”
那种闷疼又来了。陈默摸摸她的头:“但是爸爸答应你,下周,下周一定去。而且给你买最大的那盒画笔,好不好?”
晓晓抬头看他,大眼睛眨巴两下:“真的?”
“真的。”
“拉钩!”
小手指勾上来,温热而柔软。陈默勾住,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松动了一下。
手机在桌上又震动了一声。还是那个没有号码的短信,内容没变,只是时间在流逝。
8:15。
苏婉在客厅陪乐乐搭积木,晓晓在看动画片。陈默穿上外套,走到玄关换鞋。
“要回公司?”苏婉抬头问。
“出去办点事,很快回来。”陈默说,顿了顿,“中午想吃什么?我买回来。”
“不用,冰箱里有菜。”苏婉笑了笑,“早点回来。”
“好。”
门在身后关上。陈默站在电梯里,看着不锈钢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三十岁,眼角有细纹了,头发好像也比去年稀疏了一些。他想起七年前和苏婉结婚时,两个人租着三十平的一居室,下班后挤在厨房里煮泡面,加个蛋就算改善生活。那时觉得未来无限可能。
现在他们有了一套九十平的房子,有了一双儿女,有了看似安稳的生活。然后他在三十岁这年,失业了。
电梯到了一楼。陈默走出去,冷风扑面而来。他裹紧外套,走向地铁站。
中山公园离他们家六站地铁。周早晨的地铁人不算多,陈默找了个角落站着,又掏出手机看那条短信。每一个字都平平无奇,连起来却荒谬得像都市传说。
如果这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如果这是真的,如果他花几百块钱买下那些山楂,熬成酱,明天真的能在那个“美味家”APP上卖出去——不,哪怕只是卖出一部分,也能缓解一点压力。
如果这是假的,那他最大的损失就是几百块钱,和两个小时的时间。
地铁到站。陈默随着人流走出去,按照手机地图的指示走向公园南门。周早晨的公园门口很热闹,有晨练结束的老人,有带孩子来玩的家长,有摆摊卖气球和棉花糖的小贩。
他看见了那排梧桐树。冬天叶子掉光了,枝遒劲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第三棵树下,真的有一个老人。
穿着洗得发白的红色羽绒服,戴着一顶毛线帽,推着一辆老式自行车,后座架子上满了糖葫芦。鲜红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在冬早晨的阳光下亮晶晶的。
陈默的心跳快了几拍。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糖葫芦怎么卖?”
老人抬头,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十块一串。都是今天早上现做的,糖壳脆,山楂甜。”
自行车把手上挂着一个手写的纸牌,字迹工整:“最后一批,卖完回家。”
陈默看着那些糖葫芦,大概还有三十来串。他数了数,心跳更快了。
“这些……”他开口,声音有点,“我全要了。”
老人愣住了,看着他,又看看自己的糖葫芦:“全要了?小伙子,这有三十一串呢。”
“嗯,全要了。”陈默从钱包里掏出三百五十块钱——他出门时特意去ATM机取的钱,几乎是他身上所有的现金,“您点点。”
老人没接钱,反而皱起眉:“小伙子,你买这么多嘛?这玩意儿放不住,糖化了就不好吃了。是不是家里办什么活动?”
陈默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着。他不能说真话,但也不能说太假的谎。“我……家里开个小店,想试试进点糖葫芦卖。您这批看着挺好,我想都拿了,试试看。”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老人将信将疑地接过钱,数了一遍,又从怀里掏出个布钱包,要给陈默找钱。
“不用找了,”陈默说,“您帮我捆一下,我好拿。”
老人这才相信他是真要买,脸上露出笑容,一边麻利地从车筐里拿出两个大塑料袋装糖葫芦,一边念叨:“那可好,这可好。我这山楂都是老家自己种的,没打药,糖也是好冰糖熬的。你拿去卖,保准顾客喜欢。”
陈默看着老人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双手做出来的糖葫芦,现在全都归他了。因为一条莫名其妙的短信。
“您每天都在这儿卖吗?”他问。
“天气好就来。今天最后一天了,这批山楂做完,就得等明年了。”老人把两大袋糖葫芦递给他,沉甸甸的,“小伙子,你要是卖得好,明年我还来这儿,你再来找我。”
“好。”陈默接过袋子,糖葫芦的竹签从塑料袋里戳出来,带着一股酸甜的香气。
老人推着自行车走了,红色的背影在人群里渐渐变小。陈默站在原地,提着两大袋糖葫芦,忽然有点茫然。
现在呢?
短信说,熬酱。
他提着袋子走到公园长椅边坐下,重新打开手机搜索“美味家APP”。那是一个近几年兴起的美食社区电商平台,主打“发现身边的手作美味”。首页确实经常推送各种专题,从手工果酱到私房卤味都有。
他又搜索“山楂酱做法”,跳出来一堆食谱。看起来不难,山楂去核,加糖加水熬煮,最后打成泥或者保留些果肉。关键在于比例和火候。
陈默看着袋子里红艳艳的糖葫芦,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疯了。因为一条来历不明的短信,花掉三百多块钱——这几乎是家里一周的菜钱——买了一堆糖葫芦,现在要回家把它们拆了熬酱。
但如果成了呢?
如果明天晚上八点,“美味家”真的推送手工山楂酱专题,而他恰好有货可以上架呢?
手机震动。这次是苏婉发来的微信:“中午想吃什么?乐乐说想吃可乐鸡翅。”
陈默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回复:“好,我买鸡翅回去。另外,我买了点山楂,下午想试试熬果酱。”
苏婉回了个笑脸表情:“好呀,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和孩子们玩吧。”
回完信息,陈默提着两大袋糖葫芦站起来。糖葫芦的竹签在塑料袋里互相碰撞,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走向地铁站,每一步都踏在真实的地面上,但心里却有一种踩在云端的不真实感。
回到家是上午十一点。苏婉看见他手里两大袋糖葫芦,眼睛都睁圆了。
“你这是……”
“想试试熬山楂酱。”陈默把袋子放在厨房料理台上,开始一拆糖葫芦的包装,“如果做得好,也许能放网上卖卖看。”
苏婉走过来,拿起一糖葫芦看了看,又看了看陈默:“你什么时候对做果酱感兴趣了?”
“就……突然想试试。”陈默埋头拆包装,不敢看她的眼睛。
晓晓和乐乐听到动静跑进来,看见堆成小山的糖葫芦,同时“哇”了一声。
“爸爸!这么多糖葫芦!”晓晓伸手就要拿。
“等等,”苏婉拦住她,看向陈默,“你该不会是……”
“不是。”陈默知道她在想什么,以为他是为了哄孩子才买这么多,“我真的想做果酱试试。如果成功了,也许能是个小生意。”
苏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结婚七年,她太了解他了。陈默不是那种会一时冲动买三十多串糖葫芦的人,更不是会突然对熬果酱产生商业兴趣的人。
但她也看出他不想多说。于是她点点头:“那需要我帮忙吗?”
“你帮我去超市买点冰糖吧,还有玻璃罐子。”陈默说,“要那种能密封的,小一点的。”
“好。”
苏婉带着两个孩子出门了。陈默一个人在厨房,把糖葫芦上的糖壳敲掉,山楂一颗颗取下来,去核。这是个繁琐的活儿,他做得不熟练,手指被竹签扎了好几下。
水槽里渐渐堆满了鲜红的山楂,像一堆小小的、饱满的心脏。陈默看着它们,心里那个荒谬的念头越来越清晰:我在做什么?我真的相信那条短信?万一明天什么都没有发生呢?
那他今天就只是浪费了三百多块钱,和一家人下午的时间。
但手上动作没停。山楂全部处理完时,苏婉回来了,买了冰糖和一打小玻璃罐,还买了鸡翅和可乐。
“我来做饭,你继续。”她说,语气平静自然,好像丈夫在厨房熬山楂酱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下午两点,厨房里飘出酸甜的香气。陈默按照查到的食谱,把山楂、冰糖和水按比例放进锅里,小火慢熬。乐乐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托着下巴看锅里的泡泡。
“爸爸,这个好香。”
“嗯,等会儿熬好了给你尝尝。”
“爸爸,”晓晓也凑过来,“这个真的能卖钱吗?”
“如果做得好吃,也许能。”陈默用木勺慢慢搅动锅里越来越浓稠的酱。
苏婉洗好碗走过来,站到他身边看着锅里:“火候差不多了吧?再熬要糊了。”
“嗯。”陈默关火,把熬好的山楂酱盛出来一点放在小碗里晾凉。酱体是漂亮的深红色,浓稠适中,能看到细小的果肉纤维。
他用勺子舀了一点,先自己尝了尝。酸甜适度,冰糖的甜很好地中和了山楂的酸,口感顺滑。
“你们尝尝。”
苏婉和两个孩子各尝了一小勺。晓晓眼睛亮了:“好吃!比超市买的好吃!”
乐乐使劲点头,嘴边沾了一圈红红的酱。
苏婉仔细品了品,点头:“确实不错。甜度刚好,不腻。你打算卖多少钱一瓶?”
陈默愣了一下。他本没想过定价。
“先……先装瓶吧。”他说。
两人一起把熬好的山楂酱装进玻璃罐,一共装了十五罐。深红色的酱在透明的玻璃瓶里,在厨房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陈默找了张白纸,用马克笔工工整整写了“手工山楂酱”几个字,贴在瓶盖上。
做完这一切,已经下午四点了。厨房里一片狼藉,锅碗瓢盆堆在水槽里,但料理台上整齐地摆着十五罐山楂酱,像一排列队的士兵。
苏婉开始收拾厨房,陈默拿着手机,下载了“美味家”APP,注册商家账号。上传身份证、食品经营许可证——他临时用家里的厨房照片和健康证凑合,填了一堆资料,最后提交审核。
“大概要一天才能审核通过。”他盯着手机屏幕说。
“嗯。”苏婉在洗碗,水声哗哗的,“那就等明天。”
陈默抬头看她。苏婉背对着他,系着围裙,头发松松扎在脑后,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结婚七年,她好像没怎么变,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样子,但陈默知道她骨子里有多坚韧。当年生孩子时难产,她在产房里一声没吭,出来时脸色苍白,却对他笑了笑说“没事”。
“苏婉。”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陈默顿了顿,“如果我失业了,怎么办?”
水声停了。苏婉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看着陈默,看了好几秒,然后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还带着水的凉意,但很柔软。
“那就再找。”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找不到合适的,就先找个临时的。再不行,我多接几个美术辅导的私活。总有办法的。”
陈默喉咙发紧:“那如果……很长时间都找不到呢?房贷、学费、生活费……”
“陈默,”苏婉打断他,直视他的眼睛,“我们结婚的时候,有什么?一张租来的床,两个碗两双筷子。现在我们有房子,有孩子,有这么多年。最后能怀到哪儿去?”
她顿了顿,握紧他的手:“而且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晓晓和乐乐。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一起扛。”
陈默低下头,额头顶着她的手,很久没说话。
晚饭时,晓晓还在念叨动物园,但没再缠着要去。乐乐很给面子地吃了两碗饭,因为苏婉答应他,如果好好吃饭,明天可以带一瓶山楂酱去幼儿园分享。
晚上,陈默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苏婉在他身边,呼吸均匀绵长,已经睡着了。他轻轻起身,走到客厅,打开手机。
凌晨0:00。
手机准时震动。屏幕亮起,又是一条没有号码的短信:
【明上午8:30,城南旧货市场,东区第三排左手第二个摊位。摊主戴棕色鸭舌帽,摊上有一台老式海鸥牌双反相机,外观破旧,但镜头完好。镜头为蔡司原厂Tessar 75mm f/3.5,市面稀有,完整拆下后可售予专业收藏者,估价不低于八千元。】
陈默盯着这行字,心跳如擂鼓。
第一条短信是真的。那台相机,真的在那里吗?
第二天是周一。陈默像前一周一样,早晨准时“出门上班”。但他没去咖啡馆,而是坐上了去城南旧货市场的地铁。
旧货市场九点开门,他八点四十就到了。市场外围已经有不少摊贩在摆摊,地上铺着塑料布,摆着各种旧货:老式收音机、泛黄的书、缺了口的瓷碗、锈迹斑斑的工具。
陈默按照短信描述的位置找过去。东区第三排左手第二个摊位,摊主果然戴着一顶棕色鸭舌帽,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正在摆弄一个老式座钟。
摊位上杂七杂八什么都有,陈默的目光扫过,定格在一台黑色的老式相机上。方方正正的双反结构,皮套已经磨损开裂,金属部分有锈迹,但镜头看起来还算完好。
他蹲下来,拿起相机。很沉,手感扎实。相机顶部有“海鸥”两个字,旁边是型号:4A。
“小伙子,对相机感兴趣?”摊主抬头看他。
“随便看看。”陈默假装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这老相机还能用吗?”
“不知道,收来就这样。看着挺旧,摆着当个装饰还行。”摊主显然不懂行,“你要的话,三百块钱拿走。”
陈默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三百块。
他检查镜头。镜片有些灰尘,但没有划痕,光圈环还能转动。他不懂相机,但记得短信里说“蔡司原厂Tessar 75mm f/3.5”,于是仔细看镜头边缘,果然看到一行很小很小的德文刻字:Carl Zeiss Jena Tessar 1:3.5 f=7.5cm。
是真的。
陈默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两百吧。这么旧了,也就我这种喜欢老物件的人会要。”
摊主摆摆手:“二百五,不能再少了。”
“行。”陈默掏出钱包,数了二百五十块钱递过去。摊主用报纸把相机随便一裹,塞给他。
陈默抱着相机,走出旧货市场,在路边长椅上坐下。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打开手机,搜索“蔡司Tessar 75mm f/3.5 价格”。
跳出来的信息让他屏住了呼吸。二手交易平台上,成色好的这款镜头单独售价在八千到一万二不等。即使他这台相机破旧,但镜头完好,卖个八千应该不成问题。
他花二百五十块,买到了价值八千块的东西。
陈默坐在长椅上,看着手里的相机,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李峰。他大学同学,现在开一家摄影器材店,兼做二手相机生意。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陈默?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李,有个东西想请你帮忙看看。”陈默说,“一台老海鸥双反,但镜头好像是蔡司原厂的。”
电话那头顿了顿:“蔡司原厂?真的假的?那种货可不多见。你从哪儿搞的?”
“旧货市场淘的。镜头看着还行,相机挺破的。”
“行啊你,还有这眼力。我现在在店里,你拿过来我看看?”
“好,我这就过去。”
半小时后,陈默坐在李峰的店里。李峰戴着白手套,用放大镜仔细检查那台相机,特别是镜头。
“,”他放下放大镜,看着陈默,“真的是蔡司Tessar,原厂,成色还不错。这相机是当年海鸥和蔡司时期的产品,数量很少。你这台机身烂了,但镜头是好的。”
“值多少钱?”
“镜头单卖的话……”李峰想了想,“八千到一万。我可以帮你挂网上,或者直接收,我给你八千五。”
陈默心跳加速:“你能收?”
“嗯,我有个客户就喜欢收藏老镜头。八千五,我赚个中间差价,行不?”
“行。”
交易完成得很顺利。李峰现场给陈默转了八千五百块,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相机收起来。
“对了,你怎么认出这是蔡司镜头的?”李峰随口问,“我记得你不玩相机啊。”
“运气好,蒙的。”陈默说,顿了顿,“老李,谢谢。”
“客气啥,以后有好东西还找我。”
走出李峰的店,陈默站在街边,看着手机银行APP上刚刚到账的八千五百块,以及余额里多出来的那个数字,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为三百多块钱的山楂发愁。现在,他口袋里多出了八千五百块。
手机震动。这次是苏婉发来的微信:“晚饭回来吃吗?”
陈默看着那行字,深吸一口气,打字:“回。我带菜回去。另外,有件事想跟你说。”
发送。
苏婉很快回复:“好,等你。”
陈默收起手机,抬头看天。冬的天空是浅浅的灰蓝色,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切如常,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走进超市,买了鸡翅、可乐,还买了苏婉爱吃的虾和晓晓乐乐喜欢的草莓。结账时,收银员报出金额:“二百八十七块五。”
放在一周前,这个数字会让他心里一紧。但现在,他平静地扫码支付。
回到家是下午五点。晓晓在写作业,乐乐在看图画书,苏婉在厨房准备做饭。陈默把菜拎进去,苏婉回头看他一眼,笑了笑:“买了这么多。”
“嗯。”陈默把菜放好,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递给苏婉。
苏婉接过去,看了一眼,愣住了。她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陈默。
“这是……”
“我今天赚的。”陈默说,声音有点,“具体怎么赚的,等我一下,我先把孩子们安顿好,再跟你细说。”
苏婉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又抬头看他,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担忧,但最后都化为平静。她点点头:“好。”
晚饭很丰盛。可乐鸡翅、白灼虾、蒜蓉西兰花,还有陈默带回来的草莓。晓晓和乐乐吃得很开心,饭桌上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陈默给两个孩子夹菜,听他们说,偶尔搭话,心里却一直在想等会儿要怎么跟苏婉开口。
吃完饭,苏婉陪孩子们洗漱,哄他们上床。陈默在客厅收拾桌子,洗碗。水声哗哗,他洗得很慢,脑子里反复组织语言。
九点,孩子们房间的灯熄了。苏婉轻轻带上门,走到客厅,在陈默对面坐下。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个人。窗外是城市的灯火,远远近近,明明灭灭。
陈默看着苏婉,苏婉也看着他。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苏婉先说话:“你上周失业了,是不是?”
陈默一愣。
“我看出来了。”苏婉轻声说,“你这几天虽然按时出门,但眼神不对。手机一响就紧张,半夜睡不着,吃饭也心不在焉。上周五你说加班,但我往你公司打电话,前台说你已经离职了。”
陈默低下头,双手交握,手肘撑在膝盖上。
“我本来想,等你什么时候愿意说了,我再问。”苏婉说,“但今天这笔钱……陈默,到底怎么回事?”
陈默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条关于相机的短信,递给苏婉。
苏婉接过去,看完,抬头看他,眼里是困惑。
“昨天也有一条。”陈默说,调出昨天那条关于糖葫芦的短信,“我按照短信说的,买了那些糖葫芦,熬了酱。然后今天,又收到这条,我去买了那台相机,转手卖了八千五。”
苏婉又低头看手机,看了很久,眉头微蹙。
“你是说……你收到了两条短信,告诉你哪里能买到便宜的东西,然后转手能赚钱?”
“嗯。”
“谁发的?”
“不知道。没有号码。”
苏婉把手机还给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灯光。陈默等着她说话,等着她问“你是不是被骗了”,或者“这太荒唐了”。
但苏婉只是沉默。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开口:“所以,昨天你买那么多糖葫芦,也是因为短信?”
“嗯。”
“山楂酱呢?你真的打算卖?”
“我想试试。”陈默说,“短信说,今天晚上八点,‘美味家’APP会推手工山楂酱的专题。如果这是真的……”
他看了眼时间,七点五十。
苏婉也看了眼时间。两人都没说话,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七点五十五。陈默打开“美味家”APP,点进商家后台。他下午提交的审核已经通过了,山楂酱的商品页面已经上线,但还没有任何销量。
七点五十八分。
七点五十九分。
八点整。
APP首页刷新。最顶端的Banner图跳转,一张暖色调的图片出现:手工熬制的深红色山楂酱装在玻璃罐里,旁边摆着面包和一杯热茶,标题是“冬暖心手作:记忆里的酸甜滋味”。
点进去,是一个专题页面,推荐了六款不同的手工山楂酱,有原味的,有加玫瑰花的,有加苹果的。排在第三个的,就是陈默上传的那款,图片是他用手机拍的,在自家餐桌上,背景还能看到晓晓画的一半的儿童画。
商品名称很简单:“陈记手工山楂酱”。
标价:四十五元一瓶。
专题页面最上方有一行小字:“本期推荐商品均为平台严选手作,数量有限,欲购从速。”
陈默盯着手机屏幕,苏婉凑过来看。两人靠得很近,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八点零三分,后台弹出第一条订单提醒:用户“爱吃甜的猫”下单1瓶。
八点零五分,第二条:用户“冬天的暖阳”下单2瓶。
八点十分,第三条、第四条……
到八点半,十五瓶山楂酱全部售罄。后台显示,还有七个人把商品加入购物车,但没货了。
陈默看着屏幕,苏婉也看着。两人谁都没说话。
窗外,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客厅里,暖黄的灯光笼罩着沙发上的两个人,以及手机屏幕上那一行行小小的、不断增加的订单记录。
苏婉先动了。她站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着里面那十五罐山楂酱。深红色的酱在玻璃罐里,在冰箱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客厅,在陈默面前坐下。
“所以,”她开口,声音很平静,“每天凌晨,你都会收到一条这样的短信?”
“到今天为止,是两天。”陈默说。
“告诉你哪里能买到便宜的东西,然后可以高价卖出去?”
“嗯。”
“短信还说了什么?有没有说为什么会发给你?有没有什么要求或者条件?”
“没有。就只是信息,很简短,很具体。”
苏婉又不说话了。她靠在沙发里,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上的布料。陈默知道她在思考,在消化,在试图理解这个超出常识的事情。
“苏婉,”陈默开口,声音有些涩,“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我自己也……”
“我知道。”苏婉打断他。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复杂,但很清醒,“我相信你。或者说,我相信证据。昨天的糖葫芦,今天的相机,刚才的山楂酱订单。这些都是真的。”
她顿了顿,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陈默:“但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办?”
陈默看着她。暖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睛很亮,清澈而坚定。结婚七年,他见过她很多样子,温柔的,生气的,疲惫的,开心的。但此刻这个眼神,他只在七年前,他们在租来的小屋里规划未来时见过。
那是一种清醒的、理性的、准备面对一切的眼神。
“我不知道。”陈默诚实地说,“短信还会不会来,能来多久,我都不知道。也许明天就没了,也许……”
“也许一直有。”苏婉接过话,“但不管有没有,我们现在有八千五百块,还有山楂酱的订单要处理。明天你得去发货,对吧?”
“对。平台有发货时限。”
“那就先做眼前的事。”苏婉站起来,“我去找纸箱和泡沫纸,你把山楂酱包好,明天寄出去。十五瓶,邮费大概……”
“平台包邮,我们承担邮费,一单大概十块。”
“那还能赚不少。”苏婉已经往储藏室走了,“一瓶四十五,十五瓶是六百七十五,扣除成本和邮费,净赚至少三百。加上今天的八千五……”
她抱着纸箱和泡沫纸出来,放在餐桌上,开始裁剪泡沫纸。动作麻利,神情专注,好像他们只是在处理一个普通的网店订单。
陈默看着她,心里那股从早上起就一直盘旋的不安和恍惚,慢慢沉淀下来。他走过去,和她一起包装。
玻璃罐用泡沫纸仔细裹好,放进纸箱,塞上填充物。苏婉负责包,陈默负责装箱、封胶带。两人配合默契,谁都没再提短信的事,只是专注地做着手上的活儿。
十五罐山楂酱,包了四十分钟。最后两个纸箱放在门口,明天一早就可以叫快递来取。
苏婉去洗手,陈默收拾桌上的碎泡沫纸。厨房的水声停了,苏婉擦着手出来,看了看时间,十点二十。
“睡觉吧。”她说,“明天还要早起。”
两人洗漱,上床。关灯后,卧室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路灯光。
陈默睁着眼睛,听着身边苏婉均匀的呼吸声。他以为她睡着了,但过了一会儿,苏婉轻声开口:
“陈默。”
“嗯。”
“明天如果还有短信,”她说,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告诉我。我们一起看,一起商量。”
陈默侧过身,在黑暗里看着她。苏婉也侧过身,面对着他。窗帘透进的微光里,他能看见她眼睛的轮廓。
“好。”他说。
苏婉伸出手,轻轻放在他手背上。她的手很暖。
“别怕。”她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在一起。”
陈默反手握紧她的手。黑暗中,谁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握着彼此的手,听着窗外的风声,和彼此的心跳。
凌晨0:00。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亮起微光。
陈默轻轻起身,拿起手机。苏婉也醒了,坐起来,凑过来看。
屏幕上,熟悉的没有号码的短信:
【明上午9:15,城西花鸟市场,水族区第7家店铺“小鱼之家”。店主穿绿色围裙,店内有批新到的孔雀鱼,其中一条蓝草尾孔雀鱼为稀有变异体,单独隔离饲养,店主不识货,可按普通孔雀鱼价格(15元)购入。转售予专业观赏鱼玩家,价格不低于12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