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气愈发炎热。午后，蝉鸣声嘶力竭，吵得人心烦意乱。
清晖院小厨房里，秋月正守着炉子熬酸梅汤。乌梅、山楂、甘草、冰糖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酸甜的气息弥漫开来。
一个面生的粗使婆子探头进来，赔着笑道：“秋月姑娘熬汤呢？真香。二小姐那边也想喝酸梅汤，让老奴来问问，姑娘这里可还有多的材料？”
秋月认得这婆子，是沁芳园负责浆洗的，姓张。她不动声色道：“材料倒是还有些，张嬷嬷稍等，我匀你一些便是。”
“哎，多谢姑娘！”张嬷嬷连声道谢，眼睛却似有若无地瞟向炉子上那盅即将熬好的酸梅汤。
秋月假装没看见，转身去取材料。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张嬷嬷飞快地挪到炉边，袖子似无意般拂过汤盅，指尖一点微不可察的粉末飘落，迅速融化在滚烫的汤汁里。
“秋月姑娘，给。”张嬷嬷接过材料，千恩万谢地走了。
秋月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神冰冷。她走到炉边，看着那盅酸梅汤，毫不犹豫地将其倒入泔水桶，又将炉子上的锅刷洗净，重新熬了一盅。
片刻后，沈青璃的卧房里。
“小姐，果然如您所料。”秋月低声道，“那张嬷嬷，在汤里下了东西。”
沈青璃坐在窗边，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佩，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之一，触手温润。“东西呢？”
“按您的吩咐，奴婢留了一点点，混在张嬷嬷送来的材料里，熬了一小碗，喂了后巷的野猫。”秋月声音发颤，“那猫…那猫半个时辰后就开始抽搐，口吐白沫，没一会儿就…就没气了。”
沈青璃握着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果然…是冲着要她的命来的。
好一个沈青荷！好一个柳氏！禁足思过？闭门礼佛？原来是在琢磨这等阴毒伎俩！
“张嬷嬷现在何处？”
“回沁芳园了。”
“王婆子呢？”
“在冰窖，采薇下午又去了一趟，两人嘀嘀咕咕半天。”
沈青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冷死寂。
“陈嬷嬷。”
“老奴在。”陈嬷嬷应声上前。
“你去办几件事。”沈青璃声音平静，却带着凛冽的寒意，“第一，将那只死猫，还有剩下的酸梅汤，悄悄送到京兆府李推官手上，就说我清晖院发现有人投毒害主，请他暗中查验，出具一份证词。”
“第二，让咱们安在沁芳园的人，将张嬷嬷‘请’到僻静处，问清楚，是谁指使她下的毒，毒药从何而来。不必用刑，告诉她，若如实招供，或可留她一命；若抵赖，便将她和她那在赌坊的儿子，一并送官。”
“第三，”沈青璃顿了顿，眼中寒芒更盛，“等张嬷嬷招供后，让她去冰窖‘找’王婆子‘叙旧’。该怎么说，你知道。”
陈嬷嬷心头剧震。小姐这是…要将计就计，一网打尽！不仅要坐实沈青荷投毒姐的罪名，还要将王婆子这条线也揪出来，彻底斩断柳氏在府中的爪牙！
“老奴…这就去办！”陈嬷嬷声音有些发紧，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等等。”沈青璃叫住她，“做净些，不要留下把柄。尤其是张嬷嬷，问完话后…你知道该怎么做。”
陈嬷嬷重重点头：“小姐放心，老奴省得。”一个背主下毒的奴才，留不得了。
夜色，悄然降临。
沁芳园里，沈青荷心神不宁。算算时辰，那盅加了料的酸梅汤，应该已经送到沈青璃手上了吧？怎么还没动静？是药效未发，还是…
“采薇！”她烦躁地喊道，“什么时辰了？”
采薇战战兢兢地进来：“小姐，酉时三刻了。”
酉时三刻…距离张嬷嬷下药，已经过去快两个时辰了。按那郎中的说法，最迟三个时辰便会发作。
“清晖院那边…有什么动静？”沈青荷盯着采薇，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没…没什么动静。”采薇缩了缩脖子，“秋月姐姐刚才还去大厨房取了晚膳，看着…看着一切正常。”
正常？怎么会正常？！沈青荷猛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难道张嬷嬷那个老货失手了？还是药出了问题？
不可能！那药她亲自试过一点，掺在茶水里喂了只雀儿，那雀儿没多久就蹬腿了！沈青璃怎么会没事？！
除非…除非她本没喝那酸梅汤！
这个念头一起，沈青荷顿时如坠冰窖。沈青璃发现了？她怎么发现的？！张嬷嬷行事一向稳妥…
“小姐！小姐不好了！”一个心腹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脸白如纸，“张嬷嬷…张嬷嬷她…投井了！”
“什么？！”沈青荷眼前一黑，踉跄一步，扶住桌角才站稳，“你说清楚！张嬷嬷怎么了？！”
“刚才…刚才有人发现张嬷嬷掉进了后园的废井里！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小丫鬟带着哭腔，“府里都传开了，说是张嬷嬷不小心失足…”
失足？沈青荷浑身发冷。张嬷嬷早不失足，晚不失足，偏偏在这个时候失足？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是沈青璃！一定是她！她发现了！她了张嬷嬷灭口！
这个认知让沈青荷遍体生寒，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沈青璃知道了！她知道是自己下的毒！她会怎么做？告诉父亲？报官？还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不能慌！沈青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张嬷嬷死了，死无对证！只要自己咬死不认，沈青璃没有证据！对，没有证据！
“采薇！”她厉声道，“去！去把剩下的药，还有那个郎中的地址，全都处理掉！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采薇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去了。
沈青荷瘫坐在椅子上，口剧烈起伏。她得想想，好好想想…沈青璃下一步会怎么做？父亲…对，父亲！父亲最看重侯府颜面，绝不会允许家丑外扬！只要自己抵死不认，再在父亲面前哭诉沈青璃诬陷，父亲未必会信她！
对！就这么办！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来，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鬓发和衣裙，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她不能自乱阵脚，她要去见父亲，先发制人！
然而，她刚走到门口，另一个噩耗接踵而至。
“小姐！小姐！冰窖的王婆子…王婆子被管家带人抓起来了！说她私吞府中冰块，中饱私囊，人赃并获！管家已经报给侯爷了！”又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来。
沈青荷脚下一软，差点栽倒。王婆子…也被抓了？！
张嬷嬷“失足”，王婆子被抓…沈青璃这是要斩草除，将她埋在府里的钉子一颗颗拔掉！
她眼前阵阵发黑，扶着门框才勉强站住。完了…全完了！沈青璃一定什么都知道了！她是在警告自己，也是在一步步收紧绞索！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她要去找母亲！母亲一定有办法！
沈青荷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门，朝栖霞院跑去。夜色深沉，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将她惊慌失措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个仓皇逃窜的鬼魅。
而清晖院里，烛火通明。
沈青璃坐在书案后，正在看陈嬷嬷带回来的、张嬷嬷死前画押的供词。供词上，清清楚楚写着是二小姐沈青荷指使她下毒，毒药来自一个江湖郎中，采薇是中间人。
“王婆子也已招认，是采薇给了她银子，让她在冰块里动手脚。只是那小姐谨慎，未用冰块，她们才又换了酸梅汤的法子。”陈嬷嬷低声道，“侯爷那边，管家已经将王婆子私吞冰块、人赃并获的事禀报上去了。侯爷震怒，已下令将王婆子一家发卖。”
沈青璃将供词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页，迅速将其吞没，化为灰烬。
“小姐，为何不将这供词直接交给侯爷？”秋月不解。
“交给父亲？”沈青璃看着那堆灰烬，眼神冰冷，“父亲会信吗？就算信了，他会为了一个‘可能’毒嫡女未遂的庶女，大义灭亲，将侯府丑闻公之于众吗？”
秋月哑然。
“他不会。”沈青璃自问自答，“他最多将沈青荷也禁足，或者送去家庙。然后，这事就会被压下去，成为侯府又一个不可言说的秘密。而柳氏，依然会是他的继室，沈青荷，依然会是他的女儿。”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更显冷硬：“我要的，不是禁足，也不是送家庙。我要的，是她们再无翻身之。这张供词，现在还不是时候。留着它，比交出去更有用。”
陈嬷嬷看着小姐沉静的侧脸，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冰冷的决绝。她忽然明白，小姐要的，不是一时的胜负。她要的，是将敌人彻底打入深渊，永世不得超生。
“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做？”陈嬷嬷问。
沈青璃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浓重，沁芳园的方向隐约传来压抑的哭泣和争执声，很快又平息下去。
“等。”她看着那片沉沉的黑暗，缓缓吐出两个字。
等沈青荷自乱阵脚。
等柳氏铤而走险。
等一个，将她们母女连同她们背后的柳家，连拔起的时机。
风起于青萍之末。
而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