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水云间。
萧胤的别院果然名不虚传,占地极广,引活水成湖,遍植荷花。时值盛夏,湖中荷花盛开,接天莲叶,映荷花,美不胜收。
宴席设在临水的敞轩里,清风徐来,荷香阵阵,倒是个雅致所在。
沈青璃与沈青荷到得不早不晚。沈青荷今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水绿撒花软烟罗裙,梳着流云髻,簪着碧玉簪,清丽脱俗,像一支才露尖尖角的小荷。她一下马车,便吸引了无数目光,尤其是几位年轻公子的,目光灼灼,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沈青璃依旧是一身素淡的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步摇,简洁清冷。她的出现,同样引人注目,只是那目光更多是好奇与打量——这位近来在京城声名鹊起(或者说,争议颇多)的靖宁侯府大小姐,掌家夺权,得继母禁足、外祖家破财,究竟是何等人物?
萧胤作为主人,自然是在场的焦点。他今穿了一身玄色暗金纹锦袍,玉冠束发,长身玉立,站在水边,自成一道风景。见沈家姐妹到来,他目光扫过,在沈青璃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笑着与旁人寒暄。
沈青荷如鱼得水,很快便与几位相熟的闺秀聚在一处,言笑晏晏,偶尔与萧胤视线相触,便含羞带怯地低下头,惹得几位公子心驰神摇。
沈青璃则寻了个僻静角落坐下,自顾自赏荷。她今来,只为应付差事,并无意出风头。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宴至中途,酒酣耳热之际,不知是谁起了头,提议以“荷”为题,即兴赋诗。
众人纷纷叫好。这本是此类宴会的常备节目,既是助兴,也是展示才学、吸引眼球的好机会。
沈青荷自然是当仁不让。她略一沉吟,便吟出一首七绝,词句清丽,意境婉约,将荷花比作洛神,赢得满堂彩。
萧胤抚掌赞道:“青荷小姐才思敏捷,不愧‘荷花仙子’之名。”目光温柔,落在沈青荷身上。
沈青荷脸颊飞红,含羞带笑地垂下头。
几位公子也纷纷作诗,或豪放,或婉约,但都难脱窠臼。
轮到沈青璃时,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带着好奇与审视。这位沈大小姐,掌家是一把好手,不知才学如何?
沈青璃本欲推辞,萧胤却忽然开口:“沈大小姐何必谦虚?今荷花甚美,正需佳句相配。大小姐掌家理事,不让须眉,想必文采亦是非凡。”
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将她架在了火上。若作不出,便是才疏学浅,配不上“不让须眉”之名;若作得不好,更是贻笑大方。
沈青璃抬眼,对上萧胤那双含笑却深不见底的眸子。他是在试探她。
她缓缓起身,走到栏杆边,望着满湖荷花。夏阳光炽烈,照得荷叶碧绿如玉,荷花粉白娇艳。然而,在这片绚烂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淤泥。
她沉吟片刻,轻声吟道:
“素靥凌波出渌池,风裳水佩两相宜。
苦心谁识莲心苦,密意难凭柳线知。
朱邸昔年曾共赏,碧阑今独题诗。
莫嫌翠盖凌波瘦,耐得炎蒸夏午时。”
诗成,满场寂静。
与沈青荷的清丽婉约、公子们的豪放应景不同,沈青璃这首诗,清冷孤高,字里行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坚韧。尤其是“苦心谁识莲心苦,密意难凭柳线知”两句,看似咏荷,实则抒怀,隐隐道出几分不为人知的苦涩与坚持。
萧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抚掌笑道:“好一个‘苦心谁识莲心苦’!沈大小姐此诗,另辟蹊径,立意高远,当为此宴诗魁!”他看向沈青璃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称赞。只是那称赞里,多少带了些复杂意味。这位沈大小姐,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般粗鄙无文。
沈青荷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沈青璃总能出其不意,抢走属于她的风头!
她强笑着上前:“姐姐好诗才,妹妹自愧不如。只是这诗…未免过于清冷了些,今赏荷本是雅事,姐姐何必作此悲音?”
这话看似姐妹间的讨论,实则暗指沈青璃扫兴。
沈青璃看她一眼,淡淡道:“妹妹此言差矣。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其清冷孤高,本是风骨,何来悲音?倒是妹妹诗中‘洛神’之喻,美则美矣,却失了荷花本真。”
一番话,不疾不徐,却将沈青荷噎得说不出话来。她若反驳,便是贬低荷花风骨;若不反驳,便等于承认自己诗作流于浮艳。
萧胤眼中笑意更深,看向沈青璃的目光愈发兴味盎然。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端着托盘过来奉茶。走到沈青璃身边时,不知怎的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手中的托盘连同滚烫的茶壶、茶杯,劈头盖脸朝沈青璃泼去!
事发突然,众人都惊呆了。
眼看那滚烫的茶水就要淋到沈青璃身上,电光石火间,她猛地向侧后方退了一步,同时衣袖一拂,带起一股巧劲,将那倾倒的托盘和茶壶向侧面拨去——
哗啦!
茶壶茶杯摔在地上,碎裂开来,滚烫的茶水四溅,大部分泼在了栏杆和地上,只有零星几点溅到了沈青璃的裙摆上。
那丫鬟摔倒在地,烫得惊呼一声,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啊!”沈青荷惊呼一声,捂住嘴,眼中却飞快闪过一丝失望。
萧胤眉头一皱,快步上前:“沈大小姐没事吧?”
“无妨。”沈青璃低头看了看裙摆上的几点水渍,语气平静,“只是污了衣裳。”
她抬眼,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的丫鬟,目光清冷:“怎么如此不小心?”
那丫鬟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是地上太滑,奴婢没站稳…”
“水云间的下人,何时如此毛躁了?”萧胤声音冷了下来,“来人,拖下去,仔细问问。”
两个侍卫上前,将那面如死灰的丫鬟拖了下去。
一场意外,看似平息。但沈青璃心中雪亮。那丫鬟摔倒的角度、时机,都太巧了。若非她早有防备,反应迅速,此刻只怕已是被烫伤,当众出丑。
是谁?沈青荷?还是…萧胤?
她抬眼,看向萧胤。萧胤也正看着她,眼中带着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让沈大小姐受惊了。”萧胤道,“本王这就让人备下净衣裳,请大小姐去厢房更衣。”
“多谢殿下好意。”沈青璃微微颔首,“不过不必麻烦。只是溅湿了裙摆,并无大碍。倒是扰了殿下雅兴,是青璃的不对。”
她语气疏离有礼,拒绝了萧胤的好意。
萧胤看着她沉静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无趣。这女子,像是浑身长满了刺,又像是罩着一层冰,让人难以靠近。
“既如此,沈大小姐请自便。”他挥挥手,转身又去招呼其他客人。
沈青璃退到一旁,秋月连忙上前,用帕子小心擦拭她裙摆上的水渍。
“小姐,您没事吧?”秋月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后怕,“那丫鬟…”
“回去再说。”沈青璃打断她,目光掠过不远处正与旁人谈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沈青荷。
荷花宴继续,仿佛刚才的曲从未发生。
但沈青璃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回府的马车上,沈青荷异常沉默,只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不知在想什么。
沈青璃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丫鬟摔倒的那一幕,以及萧胤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水云间…果然水深。
只是不知,这次是想试试她的深浅,还是…想把她拖入这浑水之中?
马车驶入靖宁侯府,沈青璃刚下车,陈嬷嬷便迎了上来,脸色有些凝重,低声道:“小姐,宫里来人了。”
沈青璃脚步一顿:“宫里?”
“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崔嬷嬷,说是奉皇后娘娘口谕,召您明进宫。”陈嬷嬷压低声音,“侯爷已在正厅相陪,让您一回来就过去。”
皇后娘娘?
沈青璃心头微沉。
皇后久居深宫,不问世事,为何突然召她一个闺阁女子进宫?
是福,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