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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秋意渐浓,后山的树叶开始大片大片地变黄、飘落。三七的嫩芽又长高了些,细细的茎顶着两片小小的、椭圆的叶子,在秋风中微微颤抖,像一群胆怯的绿衣孩童。

凌无尘每上山的路上,身边多了个小尾巴。

小丫,苏凤梧最小的曾孙女,刚满五岁。圆脸,大眼睛,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正是对世界充满好奇、也最不怕生的年纪。

她不怕凌无尘。

或者说,她格外喜欢这个长得像画里、却总是不太爱说话、但会默默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糖人、会把她不小心弄坏的草蚂蚱悄悄修好的“三叔”。

起初,她只是远远地跟着,躲在树后或草丛里,偷偷看他劈柴、挑水、或者坐在老梅树下,跟太一起做活计。

后来,胆子大了,就敢蹭到他腿边,仰着头问:“三叔,你的头发为什么这么黑这么亮呀?像抹了油。”

凌无尘低头看她,小豆丁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没有丝毫成年人眼中的审视、畏惧或算计。他沉默了一下,答:“天生的。”

“哦。”小丫似懂非懂,又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手,“三叔的手好凉,像井水。”

凌无尘没有躲开。孩子指尖温软的触感,和那种毫无防备的亲近,让他心里那层坚冰般的防线,悄然融化了一角。

再后来,小丫就开始理直气壮地牵着他的衣角,跟他一起上山了。

“三叔,等等我!”脆生生的童音在山路上回荡。

凌无尘会停下脚步,等她迈着小短腿吭哧吭哧地追上来,然后继续往前走,只是步伐放得更慢。

“三叔,我们要去哪里呀?”

“后山。”

“去后山做什么呀?”

“看苗。”

“苗是什么呀?”

“是药。”

“药苦吗?”

“嗯。”

“那为什么还要种呀?”

“治病。”

“治什么病呀?”

“……很多病。”

一问一答,大多是凌无尘简短到极致的回应,小丫却乐此不疲。她似乎并不在意答案,只是享受这种有问必“答”的交流。

苏凤梧有时也跟着,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沉默与活泼的极端组合,眼里总是带着笑意。

“小丫,别总缠着你三叔,他活呢。”她会说。

“我不碍事!”小丫拍着脯,“我帮三叔看着苗苗,不让虫子咬!”

她说到做到。到了地头,就真的蹲在田垄边,瞪大眼睛盯着那些嫩芽,看到有小飞虫落下,就鼓起腮帮子使劲吹气,或者用小树枝轻轻赶走。

凌无尘在一旁浇水、松土、检查遮阴棚,偶尔余光瞥见她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嘴角会几不可察地弯一下。

这天下午,凌无尘在修补被风吹歪的遮阴棚,小丫蹲在旁边的草地上,手里摆弄着几刚拔下来的狗尾巴草。

“三叔,”她忽然抬起头,“你会编小兔子吗?”

凌无尘动作一顿,看向她手里的草:“不会。”

“哦。”小丫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你会编什么呀?”

凌无尘想了想。他会炼器,会刻阵,会画符,会用剑气在玉石上雕出繁复的花纹。但编草……不会。

“什么都不会。”他如实回答。

小丫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忽然站起来,跑到他身边,把几狗尾巴草塞进他手里:“我教你!”

凌无尘看着手里毛茸茸的草茎,又看看小丫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沉默。

“这样,先这样交叉……”小丫伸出小手,抓住他的手指,笨拙地摆弄着草茎,“然后从这里穿过去……”

她的手指又小又软,还沾着草汁和泥土,热乎乎地贴着他微凉的手指。凌无尘身体有些僵硬,任由她摆布。

草茎在他指尖缠绕,打结,很快就乱成一团。

“哎呀,不是这样。”小丫皱着眉,松开手,自己拿起两草,灵巧地几下就编出了一个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条尾巴的东西,“你看,这是蚱蜢的尾巴。”

凌无尘看着,点点头。

“你再试试。”小丫把草又塞回他手里,自己跑到另一边去摘更多的狗尾巴草。

凌无尘低头,看着掌心那几乱糟糟的草,又看了看不远处撅着小屁股认真拔草的小小背影。

他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刚才小丫手指的动作轨迹,然后睁开眼,修长的手指开始动作。

一开始还是有些笨拙,草茎不够柔韧,容易断。但他很快调整了力道,指尖灌注了极其细微的一丝灵力——不是为了施展法术,仅仅是让手指更灵活,对草茎的韧度感知更清晰。

交叉,缠绕,穿过,收紧。

动作从生涩到流畅,渐渐带上了某种独特的韵律。几普通的狗尾巴草在他指尖翻飞,像被赋予了生命。

当小丫抱着一捧草跑回来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凌无尘摊开掌心。

一只栩栩如生的草编蚱蜢,静静地躺在他手心。蚱蜢身体饱满,长须挺立,后腿微曲,仿佛下一刻就要跳起来。每一处细节都精致得不像话,甚至能看清“翅膀”上细细的纹路。

“哇——!”小丫发出一声惊叹,手里的草都掉在了地上。她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只蚱蜢,捧在眼前,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三叔!你好厉害!比爹爹编的还好!像真的一样!”

她抬起头,看向凌无尘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和欢喜:“三叔最棒了!”

凌无尘看着她兴奋得发红的小脸,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那处被孩子指尖碰触过的地方,又软了一下。

“喜欢吗?”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一丝。

“喜欢!超级喜欢!”小丫用力点头,把蚱蜢紧紧贴在口,然后又想到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三叔……能再编一个吗?一个给太,一个给我,行吗?”

凌无尘看了看地上那一小堆狗尾巴草,点头:“好。”

他重新坐下,拿起草茎。这一次,动作更加行云流水。很快,第二只、第三只蚱蜢诞生了,每一只都活灵活现,却又各有细微的不同。

小丫蹲在他身边,托着腮,看得入了迷。阳光穿过稀疏的树冠,洒在两人身上。高大的青年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编着草蚱蜢,小小的女孩依偎在他腿边,眼睛一眨不眨。

风吹过山坡,带来泥土和草木的清香,也带来远处村庄隐约的鸡鸣犬吠。

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苏凤梧拄着拐杖上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她停下脚步,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个总是清冷孤高的年轻人,此刻眉眼低垂,神情是罕见的柔和,手指灵巧地翻动着平凡的草茎。看着小曾孙女挨着他,小脸上洋溢着全然的信任和欢喜。

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地触动了。

她想起凌无尘刚来时的样子,昏迷不醒,满身是伤,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沉重和痛楚。而现在,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感,似乎在她和小丫这些子的“侵扰”下,悄然消融了许多。

尤其是此刻,他低着头,阳光给他浓密的睫毛镀上金色,侧脸线条在专注中显得格外宁静。

像一幅画。

一幅她活了九十年,从未想过会出现在她生命里的、温暖又奇异的画。

“太!”小丫眼尖,看到了她,立刻举着草蚱蜢跑了过来,“你看!三叔编的!可像了!这个给你!”

苏凤梧接过那只草蚱蜢,仔细端详。果然编得极好,细节精巧,生机盎然。“编得真好。”她笑着夸赞,抬眼看向走过来的凌无尘,“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凌无尘将另外两只蚱蜢递给小丫,闻言只是淡淡道:“刚学的。”

“刚学的就能编这么好?”苏凤梧有些惊讶,随即笑了,“凌三啊,你这双手,真是巧。”

凌无尘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握剑时可斩星辰,炼器时可夺造化,刻阵时可困天地。如今,却用来劈柴、种药、编草蚱蜢。

他并不觉得辱没,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太,我们回家吧!”小丫一手拿着自己的蚱蜢,一手去牵凌无尘的衣角,“三叔,走,回家吃饭!”

凌无尘被她牵着,顺从地迈开步子。苏凤梧走在另一边,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山路上,拉得很长,中间小小的那个蹦蹦跳跳,左右两个一高一矮,一挺拔一佝偻,却奇异地和谐。

回到苏家院子,小丫立刻举着蚱蜢去向所有人炫耀:“爹爹!娘!看!三叔编的!可厉害了!”

苏明远看着女儿手里那只精致得过分的草蚱蜢,又看看站在不远处、神色平静的凌无尘,眼神复杂。王氏则是一脸惊奇,接过蚱蜢细细看着,连声夸赞。

晚饭时,小丫硬要把一只蚱蜢放在饭桌中央,说要陪着大家一起吃饭。

“胡闹,脏兮兮的草,怎么能放饭桌上。”苏明远皱眉。

“不脏!三叔的手可净了!”小丫撅起嘴,护着蚱蜢。

凌无尘抬眼,看了苏明远一眼,没说话。

苏凤梧开口了:“放就放吧,孩子喜欢。洗洗手就是了。”她看向凌无尘,眼里带着笑意,“难得凌三有这份童心。”

童心?

凌无尘默默吃饭。他已经几百年没有过“童心”这种东西了。今编蚱蜢,与其说是童心,不如说是……不想让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失望。

饭后,小丫抱着她的两只蚱蜢,非要跟凌无尘一起睡。

“不行,你三叔要休息。”王氏赶紧拉住女儿。

“我不吵三叔!我就睡在旁边!”小丫抱着凌无尘的腿不放。

凌无尘低头,看着腿边的小挂件,有些无措。他从未与任何人同寝过,更遑论一个五岁的幼童。

“小丫,听话。”苏凤梧过来解围,弯腰对小曾孙女说,“你三叔伤刚好,需要安静。等明天,再让三叔给你编个小蝴蝶,好不好?”

小丫看看太,又看看凌无尘,犹豫了一下,终于松了手:“那……三叔明天一定要编哦!”

“嗯。”凌无尘点头。

小丫这才心满意足地跟着王氏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凌无尘站在屋檐下,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子。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草茎粗糙的触感,和小丫手指温软的暖意。

“孩子就是这样的,”苏凤梧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她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与他并肩站着,“谁对她好,她就黏谁。小丫是真心喜欢你。”

凌无尘沉默片刻,问:“为何?”

“为何?”苏凤梧笑了,“哪有那么多为何。孩子的心最净,谁对她好,谁让她觉得安全、开心,她就亲近谁。你对她有耐心,愿意陪她玩,还给她编那么好的蚱蜢,她自然喜欢你。”

安全。开心。

凌无尘咀嚼着这两个词。他给过小丫“安全”和“开心”吗?他自己都不确定。

“凌三啊,”苏凤梧忽然叹了口气,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有时候我觉得,你心里住着个孩子。”

凌无尘心头一震,转头看她。

苏凤梧没有看他,依旧望着星空,苍老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一个很早就被关起来,不得不学着长大,学着强大,却忘了该怎么笑、怎么玩的孩子。”

这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过的角落。

是了。他六岁测出雷灵,被师尊带回紫霄仙宗,从此便与“孩童”二字绝缘。修行,练剑,竞争,突破……他的世界里只有这些。欢笑、玩耍、依赖、无忧无虑……这些属于孩童的情感,早已在数百年的岁月里,被磨蚀得净净。

原来,他心里真的住着个孩子。

一个被遗忘了太久的孩子。

“所以小丫亲近你,或许是因为,”苏凤梧转过头,看着他,眼里映着细碎的星光,“她感觉到了那个孩子。孩子和孩子,总是更容易成为朋友。”

凌无尘看着她清澈洞悉的眼睛,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夜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凉意。

苏凤梧拢了拢衣襟:“天凉了,早点歇着吧。明天……或许可以教小丫认几个字?我看她对你教的,比对她爹教的还上心。”

她说完,拄着拐杖,慢慢走回了堂屋。

凌无尘独自站在月光下,许久。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停留着草蚱蜢的轮廓,和小丫欢喜的笑脸。

心里住着个孩子吗?

或许吧。

而那个孩子,似乎在这个平凡的秋,被几狗尾巴草,和一个五岁小女孩毫无保留的亲近,悄悄地……唤醒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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