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真正的农闲到了。
大河村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屋檐下挂着晶莹的冰棱,在冬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路上行人稀少,连鸡犬都缩在窝里,天地间一片静谧的银白。
这样的天气,苏家老宅却比平更热闹些。邻家的孩子知道苏明远冬会在家开蒙学,早早地便由大人领着,裹得跟球似的,踏着雪来上课。堂屋里烧起了两个大火盆,炭火噼啪,孩子们稚嫩的读书声和不时响起的嬉闹声,驱散了冬的严寒。
凌无尘的东厢房离堂屋不远,能清晰地听到那边的动静。起初他有些不惯,修士喜静,这般喧闹对他而言是一种扰。但渐渐地,他发现那琅琅的读书声和孩童纯真的笑语,似乎带着一种奇异的生命力,并不惹人厌烦,反而让这冰雪覆盖的院落多了几分生气。
他大部分时间仍在自己屋里调息养伤。灵力恢复依旧缓慢,像被冻住的溪流,但心魔在苏凤梧每雷打不动的探望和偶尔不经意的靠近中,始终安分。他甚至开始习惯每午后,苏凤梧会端着一碗热汤或一碟点心过来,坐下与他说会儿话,有时是家长里短,有时是回忆旧事。
这午后,孩子们刚下课,堂屋那边安静下来。凌无尘正准备闭目调息,却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朝着东厢房而来,然后是小丫刻意压低、却依旧清脆的嗓音:“三叔!三叔你在吗?”
凌无尘起身开门。小丫站在门口,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怀里抱着她爹的《三字经》和几张大字纸,上面是她歪歪扭扭的描红。
“三叔,”小丫仰着头,有些不好意思,“爹爹今天教的字,我……我没记住。写得也不好。爹爹说要多练,可是……”她撅起嘴,“爹爹教的没三叔教得好懂。三叔,你再教教我,好不好?”
凌无尘低头看着小姑娘眼里全然的信任和期待,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侧身让开:“进来吧,外面冷。”
小丫欢呼一声,抱着书纸钻了进来,熟门熟路地爬到炕上,将东西在炕桌上摊开。凌无尘关上门,阻隔了寒气,也在她对面坐下。
“哪个字没记住?”他问。
小丫指着《三字经》上的一行:“这个,‘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后面的‘严’和‘惰’,我总是分不清,写出来也歪歪扭扭的。”
凌无尘拿过纸笔——是苏明远用秃了的毛笔和裁剩的宣纸边角。他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两个端正的楷字:“严”,“惰”。
“看笔划。”他指着“严”字,“上‘口’下‘敢’,结构紧密,笔划需有力,方显‘严厉’、‘严格’之意。”他又指着“惰”字,“左‘心’右‘隋’,心旁柔软,右边笔划松散,寓意‘怠惰’、‘懒惰’,心志不坚。”
他的讲解简洁明了,不同于苏明远引经据典的讲解,更侧重于字形结构和意象关联。小丫听得似懂非懂,但觉得比爹爹讲的“君子当严于律己,不可惰怠”要好玩好记。
“那三叔,你写字为什么这么好看?像印出来的一样。”小丫看着他笔下工整如印刷体的字,羡慕地问。
凌无尘顿了顿。他的字,是练剑之余,师尊要求练的。师尊说,剑道与书法相通,心正则笔正,气贯则力透。他练了百年,早已形成自己的风骨,铁画银钩,自带剑意。此刻刻意收敛,只显其形,但那份底蕴仍在。
“多练。”他只能如此回答。
“哦。”小丫点点头,拿起自己的笔,开始照着描。她描得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鼻尖都冒出了细汗。但手腕无力,笔划依旧歪斜。
凌无尘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虚虚地覆在她握笔的小手上:“手腕放松,用这里着力。”他引导着她的手指调整位置,“写‘严’字时,这里要顿一下,再提笔……对,就这样。”
他的手很稳,带着小丫的手,在纸上缓缓移动。笔下果然出现了比之前工整许多的笔划。
小丫惊喜地“呀”了一声,抬头看他,眼里满是崇拜:“三叔真厉害!”
凌无尘收回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处坚硬的地方,又柔软了一分。
“继续练。”他道。
小丫便埋头苦练起来。东厢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炭火偶尔的爆裂声。阳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户,将屋内映照得明亮而温暖。
凌无尘没有闭目调息,只是静静地看着小丫练习。看着她因为写对一个笔划而欣喜地翘起嘴角,看着她写错了懊恼地皱起小鼻子,看着她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的样子。
凡人的孩童,就是这样一点点学习、成长的吗?从懵懂无知,到认识第一个字,写下第一笔,明白第一个道理……这个过程缓慢而具体,充满了最质朴的努力和喜悦。
与他当年被师尊带回仙门,直接灌输功法、淬炼筋骨、在竞争和压力下飞速提升的修行之路,截然不同。
哪一种更好?他说不清。但他此刻坐在这里,看着一个凡间小女孩认真地描红写字,心里竟有一种奇异的平和与满足。
过了一会儿,小丫大概写累了,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眼睛在屋里好奇地打量起来。东厢房陈设简单,除了炕、桌椅、柜子,并无多余物件。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凌无尘放在炕头的一个小小布包上——那是他装药粉和几样零碎东西的。
“三叔,那里面是什么呀?”小丫指着布包问。
“一些药。”凌无尘答。
“药?三叔你生病了吗?”小丫立刻关心地问。
“没有,是备用的。”凌无尘不欲多解释。
小丫“哦”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三叔,我听栓柱哥说,李大叔的病,是你用仙法治好的!是不是真的?三叔你是不是?”
凌无尘眸光微动。果然,传言已经渗入孩童耳中了。
“不是。”他否认,语气平淡,“只是懂些医术。”
“可栓柱哥说,他看见你手上会冒紫光!”小丫眼睛瞪得更大,满是好奇和兴奋,“三叔,你能不能再变一下?就一下!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凌无尘看着她满是期待的小脸,沉默了一下。若是往常,他定会断然拒绝。可对着这双纯净无邪、没有丝毫恐惧或算计的眼睛,他竟生不起丝毫防备之心。
或许……只是最微小的一点,让她看看,也无妨?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微微一动。
一丝比头发丝还细、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紫色电芒,倏地在指尖亮起,闪烁了一下,如同夏夜最不起眼的萤火,随即熄灭。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小丫却看得清清楚楚,嘴巴张成了“O”型,眼睛瞪得溜圆,好半天才发出一声小小的、压抑的惊呼:“哇——!”
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惊动了别人,然后凑近凌无尘,用气声激动地说:“三叔!你真的会!你真的会发光!你是!你一定是!”
看着她那副发现了天大秘密、又兴奋又紧张的小模样,凌无尘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这是他从苏凤梧那里学来的动作:“不是。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你爹娘,知道吗?”
小丫用力点头,举起小手:“我发誓!我绝对不说!这是我和三叔的秘密!”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连太也不说吗?”
凌无尘犹豫了一下。苏凤梧已经知道,但小丫既然问了……“太……可以说。”他道。不知为何,他直觉苏凤梧不会阻止小丫亲近他,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好!”小丫仿佛领到了什么光荣的任务,小脯挺得高高的,“我就只告诉太!”
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是苏凤梧。她端着一小碟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桂花米糕,推门进来:“小丫,又缠着你三叔了?来,吃块糕,歇会儿。”
“太!”小丫立刻扑过去,抱着苏凤梧的腿,仰着小脸,眼睛亮得惊人,一副“我有天大秘密要告诉你”的表情,却还记得凌无尘的叮嘱,硬生生憋着没说,只是使劲眨眼睛。
苏凤梧被她逗笑了,将米糕放在炕桌上,点了点她的小鼻子:“眼睛抽筋了?快吃糕。”
小丫拿起一块米糕,先递给凌无尘:“三叔吃!”
凌无尘接过,米糕软糯香甜,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小丫自己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对苏凤梧说:“太,三叔教我写字,教得可好了!比爹爹还好!”
苏凤梧在炕边坐下,看着凌无尘,眼里带着笑意:“是吗?那以后就多跟你三叔学。”
“嗯!”小丫用力点头,又凑到苏凤梧耳边,用自以为很小声、其实凌无尘听得一清二楚的气音说,“太,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三叔他……”
“小丫。”凌无尘适时开口,声音平静。
小丫立刻捂住嘴,大眼睛咕噜噜转,看看凌无尘,又看看苏凤梧,最后还是没忍住,用更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苏凤梧说:“……三叔的手,会亮!一下下!”
苏凤梧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了然。她伸手摸了摸小丫的头,温声道:“嗯,太知道了。这是小丫和三叔的秘密,对不对?要帮三叔保守好哦。”
“嗯!”小丫郑重点头,仿佛肩负了神圣使命。
凌无尘看着苏凤梧如此自然地接下了小丫的“告密”,并用一种保护孩子童真又维护他秘密的方式,将这件事轻轻揭过,心中那股暖意再次流淌开来。
她总是这样,用最恰当的方式,处理着围绕他而生的种种“异常”。
“无尘,”苏凤梧转向他,语气如常,“你若是得闲,往后多教教小丫认字。明远教的,是考科举的路子,太板正。你教的,孩子更喜欢,也记得牢。”
凌无尘点头:“好。”
小丫立刻欢呼起来:“太好了!以后天天跟三叔学!”
正说着,堂屋那边传来王氏喊小丫的声音,大约是叫她回去帮忙。小丫匆匆吃完手里的糕,跟凌无尘和苏凤梧道了别,蹦蹦跳跳地跑了。
屋里又只剩下两人。
苏凤梧看着凌无尘,轻声道:“孩子口无遮拦,你别介意。”
“不会。”凌无尘摇头,“小丫……很可爱。”
苏凤梧笑了:“这孩子,跟她爹小时候一样,实心眼,认准了谁,就掏心掏肺地对谁好。”她顿了顿,看着凌无尘,“她是真心喜欢你,亲近你。”
凌无尘默然。他知道。小丫对他的亲近,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像冬最净的雪。这种亲近,对他而言,陌生而珍贵。
“无尘啊,”苏凤梧忽然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积雪的院落,“有时候我在想,你留在这里,是不是太委屈了?你这身本事,该用在更大的地方,做更大的事。而不是困在这小山村里,教一个黄毛丫头认字,或者……给我这个老太婆劈柴挑水。”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和……愧疚?
凌无尘心头一震。他从未觉得委屈。相反,这段子,是他三百年来最平静、最“像个人”的时光。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对我而言,能在这里劈柴挑水,教小丫认字,陪着您说话,就是此刻最大的事,也是……最不委屈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苏凤梧有些错愕的眼睛,继续道:“我在‘更大的地方’,见过太多的‘大事’。那些事,或许惊天动地,或许关乎生死存亡,但……也让人心越来越冷,越来越空。”
他的目光转向炕桌上小丫留下的、墨迹未的描红纸,看着上面歪歪扭扭却充满生命力的字迹。
“而在这里,”他声音更轻了些,却字字清晰,“柴禾劈开的声音,米糕的甜香,孩子认字时的专注,还有您说话时眼角的皱纹……这些很小很小的事,却让心里……很满,很暖。”
他抬起眼,紫眸中映着窗外的雪光,和眼前老妇人苍老却温暖的面容。
“所以,您不必觉得委屈了我。”他最后说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与肯定,“是我……需要这里,需要这些‘很小的事’。”
苏凤梧怔怔地看着他,听着他这番近乎剖白的话语。活了九十年,她听过太多的话,奉承的,虚假的,抱怨的,算计的。却从未听过这样一番话,从一个看似拥有“大本事”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如此真诚,如此……令人心酸,又令人心暖。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担忧和愧疚,或许都错了。
这孩子要的,从来不是惊天动地。他或许已经在那种地方待得太久,太累了。他真正需要的,或许就是这一方小小的院落,一份简单的温暖,一个可以让他暂时卸下所有重担、安心“劈柴挑水”的地方。
而她,阴差阳错地,给了他这个地方。
“傻孩子。”她最终只是伸出手,像往常一样,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眼中泛起温柔的水光,“那你就安心待着。想劈柴就劈柴,想教小丫就教小丫。这里……永远有你一张炕,一碗热饭。”
凌无尘感受着手背上那温暖粗糙的触感,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疼惜与接纳,心中那最后一丝因身份和过往而产生的隔阂与孤寂,在这一刻,彻底冰消雪融。
窗外,雪光映照,天地澄澈。
屋内,炭火温煦,一室静好。
一句无心的“委屈”,引出了一段最真心的告白。
也让他和她都更清楚地看到,彼此在对方生命里,究竟占据了怎样一个……不可或缺的、温暖的位置。